观墨哪里还敢多言,连连点头称是。
碧桃不再看他,转身便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裙裾翻飞,带起一股凌厉的风。
青禾提着食盒,急忙跟上,心里也替小姐又气又急。
碧桃没有在惊蛰院多做停留,此刻心头火烧火燎,也顾不得那些了。
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马上找到薛允琛那个混账。
她碧桃。
怎能被如此戏弄。
混账!
无耻!
下流胚子!
她咬着牙。
什么委屈巴巴,什么黯然神伤,全都是做给她看的幌子。
她竟还傻乎乎地心生怜惜,想着要与他“和好”,想着他可怜!
昨日他那些滚烫的眼泪,那些颠三倒四却直戳心窝的醉话,此刻回想起来,什么“喜欢你一切”,什么“别不要我”,转个身,就能把这份“喜欢”和“离不开”拿去说给“醉花荫”里那些不知道什么来历的莺莺燕燕听。
她碧桃,从小到大,在泥泞里打过滚,在深宅里熬过心,费尽心机才挣得如今这点立足之地,何曾被人如此戏耍过?!
她把他薛允琛的痴缠当真,哪怕只有片刻的心软和动摇,都让她觉得是对干娘的背叛而心怀愧疚。
可人家呢?
人家转头就去寻了更能让他“消愁解闷”的乐子!
狗男人。
死狗男人。
她几乎是疾步冲回了疏影轩。
一进正房门,那股强压了一路的怒火与难堪再也抑制不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眼间凝着一层冰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丹桂和小满正在收拾屋子,见小姐这副模样回来,青禾跟在后面也是脸色发白,都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都过来。”
碧桃走到内室临窗的榻上坐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丹桂、小满,连同刚放下食盒的青禾,连忙围拢到她跟前,屏息以待。
碧桃的目光在她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其中的怒意却无法掩饰。
“方才我去惊蛰院,你们也听见了,也看见了。”
她的声音带着冷硬。
“二少爷,他根本没去会什么正经营生的友人。观墨说了,他去了城西新开的‘醉花荫’。那是什么地方,你们纵未去过,也该听过风声,是挂着酒楼招牌,实则做皮肉生意的下作去处!”
三个丫鬟俱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
她们虽在内宅,但这类腌臜地方的传闻,偶尔也从门房或外出采买的婆子嘴里飘进一二,知道那是顶顶不堪的销金窟、温柔冢。
碧桃见她们惊惧,心中那股邪火更旺,却也更清醒地意识到,绝不能将这份怒火与昨日榻上的纠葛混为一谈。
她必须有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二哥这般行径,简直荒唐透顶!”
她重重一拍身边的炕几,震得茶盏轻响。
“他是什么身份?薛府的二少爷!如今父亲在外做官,二哥便是这府里在苏杭城内年轻一辈的脸面!他这般不知自爱,流连于那等污秽之地,若出了什么事再传扬出去,薛府的清誉还要不要?父亲在苏杭城上积累的威名,难道要败在他这般孟浪的行径上?”
她字字铿锵,句句在理,听得青禾几人连连点头,心也跟着揪起来。
是啊,薛府名声何等要紧,二少爷此举,确是大大的不妥。
“再者。”
碧桃的声音又沉了沉,带着切齿的痛心。
“那等地方龙蛇混杂,什么人没有?什么脏病恶疾传不出来?二哥他年轻气盛,万一……万一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岂不是毁了自己一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这般糟践,对得起父亲吗?对得起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夫人吗?!”
提到薛林氏,碧桃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真实的颤抖,那是混杂着愧疚。
“夫人待我恩重如山,视如己出。她近日为了佛堂修缮之事,夙兴夜寐,劳心劳力,我瞧着都心疼。眼底的乌青就没下去过,人也清减了。二哥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若是知道二哥不仅不思进取,反而跑去那种地方胡闹,还可能有损健康……夫人该有多伤心?多失望?她本就劳神,再添上这份忧惧,身子如何撑得住?”
她环视着眼前噤若寒蝉的丫鬟们,眼神锐利如刀。
“所以,今日之事,你们三个,给我把嘴巴闭紧了。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尤其不能传到夫人耳朵里,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三个丫鬟被她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住了,慌忙跪倒在地,连连保证。
“小姐放心,奴婢们绝不敢多嘴。”
“打死也不敢说。”
“奴婢们今日什么都没听见。”
碧桃看着她们吓得发白的小脸,知道震慑已够,这才稍微缓了语气,却依旧冰冷。
“起来吧。记住你们说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惊蛰院的方向,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那股被他挑起的怒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但更强烈的,是要好好收拾那个狗男人。
“我不能眼看着二哥行差踏错,毁了自身,更对不起夫人的养育之恩。”
她转过身,神色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旺。
“夫人待我这般好,我不能在她最操劳的时候,还让她为这等逆子烦心。”
“还有大哥。”
碧桃的声音缓了缓,带着一丝对长兄的敬重。
“大哥他为了后年的春闱,日夜苦读,夙兴夜寐,恨不得将一刻钟掰成两瓣用。前几日我去柳栖院送东西,瞧他案头堆的书籍都快比人高了,眼里的红丝就没退过。他身为长兄,肩上担子本就重,既要光耀门楣,又要为弟弟们做表率。这等荒唐事若让他知晓,岂不是凭空添堵,乱了他备考的心神?大哥待我们一向宽厚,难道我们要用二哥这等污糟事去烦扰他,让他分心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沉重。
“至于三哥……他那个身子骨,你们是知道的。眼看冬日将近,他那咳疾和畏寒的旧症,怕是又要犯了。常年与药罐为伴,连多思多虑都耗神伤身,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束二哥?何况,这是长房的事,真闹开了,难道要惊动二婶、三婶来管吗?她们到底隔了一层,管深了不是,不管也不是,徒惹尴尬,没得让人看了大房的笑话!更遑论闹到老夫人跟前去……”
碧桃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夫人年事已高,最喜清净,盼着儿孙和睦上进。若知道最疼爱的孙子跑去那等地方,该是何等震怒与失望?气坏了身子,谁能担待得起?!”
她环视着面前三个已然深知事情严重的丫鬟,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总结道。
“父亲远在外任,鞭长莫及。大哥备考,分身乏术。三哥病弱,有心无力。夫人操劳,不忍再加负担。老夫人更不能惊动。二房三房,终究是隔了房的婶娘,不便越俎代庖。”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自己微微有些发颤的手指上,又缓缓抬起,看向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那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凛然。
“眼下这府里,上下下,里里外外,能看得见这件事,又还能去管一管、劝一劝二哥的,除了我这个蒙夫人厚爱,被称作一声‘妹妹’的人,还有谁?”
这话问得三个丫鬟哑口无言。
是啊,老爷夫人少爷们各有难处,老夫人不能惊动,其他房头不便插手。
碧桃小姐虽是义女,但得夫人真心疼爱,阖府皆知,平日里与几位少爷也算一同长大,以兄妹相称。
由她这个妹妹去规劝行差踏错的哥哥,虽有些逾矩,但在眼下这无人可用的情境里,竟成了最无奈却也最可能的选择。
“夫人待我天高地厚之恩,我无以为报。”
碧桃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决然。
“如今夫人为家事操劳至此,我既看见了,就不能装作不知,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哥堕落,毁了自身,累及门风,更伤了夫人的心!今日,无论如何,我也得替夫人走这一趟,去把他请回来!”
“青禾。”
她不再犹豫,迅速吩咐。
“去,让门房备车,要最不起眼的那辆青毡小车,挑个口风紧的老实车夫。丹桂,给我找身颜色暗沉,式样普通的男人衣裳,再拿顶能遮严实的帷帽来。小满,你去二门处悄悄盯着,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午后贪凉,有些头疼,想去外头的慈安堂抓两剂疏散的成药,很快就回,不必惊动夫人。”
三个丫鬟见她思虑周密,安排果断,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且小姐句句在理,都是为了府里着想。
心中虽仍惴惴不安,但也生出一股同仇敌忾与对小姐担当的敬佩,连忙敛容应下,各自匆匆去办。
碧桃独自站在渐暗的室内,胸口那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紧绷的脸。
她慢慢抬手,指尖抚过自己冰冷的脸颊。
薛允琛,你最好只是去买醉听曲。
否则……
她对着镜中自己那双决绝的眼睛,无声地立誓。
今日,我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