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索性又摸出一锭银子,声音更冷了几分。
“妈妈,我们兄弟二人,只想寻个清净雅间,听听琵琶,品品好茶。银子不是问题,只要……清净。”
最后两个字,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老鸨接过第二锭银子,脸上立刻绽出花儿来,那点疑虑早抛到九霄云外。
如此阔绰又目的单纯的年轻客人,正是她最欢迎的。
“明白,明白!二位爷雅人,不喜喧闹。快请进,快请进!妈妈我呀,亲自给二位安排楼上最雅致的‘听雪阁’,保证清净,曲好,茶也好!”
她侧身让开,殷勤地引路,一边朝里尖着嗓子喊。
“春杏!快引两位贵客上三楼‘听雪阁’,上好茶,备细点!”
进了门,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碧桃强忍着不适,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
没有薛允琛。
那张总是带着桀骜的俊脸,并不在这些纵情声色的男人中间。
引路的丫头春杏带着他们穿过嘈杂的大堂,沿着铺了厚毯的楼梯向上。
老鸨在楼梯口又追着叮嘱了一句。
“二位爷稍坐,姑娘马上就来伺候!”碧桃只微微颔首,并不停留。
到了三楼指定的“听雪阁”,碧桃却并未进去,只对春杏淡淡道。
“茶点稍候,我二人先随意走走,瞧瞧这‘醉花荫’的景致。”
说着,又是一小角碎银递过去。
春杏接了银子,喜笑颜开,哪还有不依的。
“爷您随意,随意!有什么吩咐,随时唤人便是。”
打发走了丫头,碧桃才对铁牛低声道。
“速寻,莫要惊动旁人。”
两人避开走廊里穿梭的莺莺燕燕,碧桃一间间雅阁寻过去,或掀帘窥看,或侧耳细听。
看到的是各种搂抱亲昵,听到的是淫词浪语。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怒火却越烧越旺。
薛允琛,若是被我发现!
然而,直到将二楼所有能看的雅阁都寻了一遍,依旧不见薛允琛的踪影。
“还有三楼。”
碧桃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他们本就身处三楼,但方才只是经过走廊,并未仔细搜寻那些更为隐秘的套间。
三楼更为安静,格局也更显奢华,显然是招待贵客的所在。
廊间弥漫着更高级的熏香,地上铺着柔软的波斯毯,几乎听不到楼下的喧嚣。
但碧桃心中的不祥预感却达到了顶点。
她与铁牛放轻脚步,逐一查探。
有些房间门窗紧闭,里头动静暧昧。
有些则门户微敞,能看到里头陈设精丽,有女子在抚琴,看似雅致,实则眼波流转间尽是风尘媚态。
依旧没有。
碧桃站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望着最后一扇装饰最为华丽的雕花木门,胸口剧烈起伏。
难道他已经醉倒在哪间房里,正与某个……
这个念头让她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铁牛及时伸手虚扶了她一下,低声道。
“公子,冷静。或许二少爷并不在此处。”
“但愿如此。”
碧桃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就在这时,那扇华丽的雕花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搂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踉跄着出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调笑着。
门开的瞬间,碧桃眼尖地瞥见里面似乎还有一道向内的珠帘,珠帘后影影绰绰,似有更大的空间,隐约传来男子含糊的吟诗声,还有女子娇滴滴的奉承。
“这位…爷…”
那中年男人醉眼朦胧地看到碧桃和铁牛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猥琐的笑容。
“找乐子?里头…里头还有地方…一起…”
碧桃胃里一阵翻腾,猛地别开脸。
铁牛上前一步,挡在碧桃身前,冷硬地道。
“走错。”
那中年男人被铁牛的气势一慑,嘟囔了两句,搂着姑娘歪歪斜斜地走了。
门并未关严,留下一道缝隙。
碧桃盯着那道缝隙,里面传来的含糊吟诗声莫名让她心头一跳。
她不再犹豫,对铁牛使了个眼色。
铁牛会意,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套间。
外间陈设雅致,有书案琴台,竟似个书房。
而里间,以一道厚重的锦绣帷幕相隔,那吟诗声和娇笑声正是从帷幕后传来。
碧桃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示意铁牛留在外间戒备,自己则放轻脚步,走到那帷幕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轻地掀开一条缝隙,向内望去。
暖昧的灯光流泻而出,照亮了她的眉眼,也让她看清了里间的情景。
贵妃榻上,斜倚着的确实是个年轻男子,却不是薛允琛。
那人穿着一身竹青色的杭绸直裰,衣衫倒还齐整,只是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显然已喝了不少。
他一手撑着额头,嘴里含糊地吟哦着不成调的诗句。
“云想衣裳花想容……嗝……春风拂槛……露华浓……”
旁边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一个正笑着往他嘴里送剥好的葡萄,另一个则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着风,娇声附和。
“周公子真是好才情,这诗念得,比那些酸秀才强多了。”
周公子?
碧桃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躁取代。
不是他。
那薛允琛究竟在哪里?
这偌大的“醉花荫”,难道还有更隐蔽的去处?
她正欲放下帷幕退开,里间那周公子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朝这边望来。
目光落在碧桃掀着帷幕的手上,又顺着那手,看到了帷帽下隐约的轮廓。
“嗯?谁在那儿?”
周公子含糊地问,挣扎着想坐直身体。
“新来的小清倌人?怎的还遮着脸……过来,让本公子瞧瞧……”
他身边两个女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见到碧桃这身打扮和帷帽,脸上都露出几分诧异。
在这种地方,戴帷帽的少年可不多见。
碧桃心下一凛,迅速放下帷幕,隔绝了里面的视线。
她后退两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铁牛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将碧桃护在身后,目光沉冷地扫过那重新闭合的帷幕,低声道。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既非二少爷,我们……”
“再找。”
碧桃的声音从帷帽下传来,带着一种执拗的冷硬。
“就算把这三层楼翻过来,我也要找到他。”
她不信薛允琛会凭空消失。
观墨也没理由骗她,那混账一定在这里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