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
薛林氏反手握住了碧桃的手,指尖冰凉。
“外头…是不是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我方才恍惚听见,母亲那边院子里似乎闹腾了一阵?”
碧桃心下一凛,知道老夫人院里那株老梅的异状,以及秋菊吓疯的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将薛林氏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握着,声音平稳道。
“干娘别多想,没什么大事。是老夫人院里一个叫秋菊的小丫头,前几日在园子里不小心跌了一跤,磕到了头,这两日有些发热惊悸,说了几句胡话,已经让人看起来请大夫瞧了。老夫人慈悲,吩咐好生照料着。”
她避重就轻,只提秋菊“跌跤发热”,绝口不提老梅枯死之事,语气寻常得就像在说今日天气。
薛林氏虽在病中,心思却依旧敏锐,她看着碧桃平静无波的脸,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你也不必瞒我。这府里如今…怕是人心惶惶,什么话都有。树欲静而风不止。琛儿这一走,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多少心思动着。”
碧桃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否认,只是将薛林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干娘,流言蜚语就如这窗外的风,听着喧嚣,实则无根。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行得正坐得端,便不怕它吹。大哥已经稳住了外头,家里有老夫人坐镇,还有您。咱们只需把日子照常过下去,该吃饭吃饭,该歇息歇息,便是对二哥最大的支持。他那里……刀兵凶险,想必最盼着的,就是家里一切安好,勿要为他忧心过度。”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您看,您这两日肯进些饮食,精神就好多了。二哥若知道,定会欣慰。您好好的,大哥和……我们,才能安心。这个家,才能稳稳地立着,等他回来。”
薛林氏听着碧桃这番充满温情的话,望着她虽稚嫩却已隐隐透出担当的眉眼,心头那一片冰冷的荒芜之地。
是啊,琛儿在外搏命,她这个做母亲的,若先倒下了,这个家岂不更摇摇欲坠?
珩儿肩上的担子已够重,碧桃这孩子也在努力支撑…她不能再添乱了。
“你说得对。”
薛林氏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眼中恢复了些许神采,尽管那乌青的眼圈依旧昭示着深重的疲惫。
“是我想左了。琛儿…他定会平安的。咱们得好好守着这个家。”
碧桃见她神色松动,心中稍定,拿起梳子,一边为她梳理有些凌乱的发丝,一边温声道。
“这才对。干娘,我让青禾去小厨房吩咐了,午间炖个黄芪枸杞乳鸽汤,最是补气。您再歇一会儿,养养精神。下午若是天气好,我扶您到窗边的榻上坐坐,看看外头的日头,总闷在床上也不好。”
薛林氏点了点头,顺从地由碧桃伺候着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虽然眉心依旧微蹙,但呼吸终究平稳了许多。
碧桃为她掖好被角,示意青禾将灯烛拨暗些,自己则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脸上的沉静在帘子落下的瞬间,稍稍化开。
老夫人院中的事……终究是个隐患。
那等不祥的景象落在本就惊惶的下人眼里,不知会发酵出多少荒唐的猜测,又会对薛林氏刚刚稳住的心神造成多大冲击。
她必须更警醒,也要想办法,让这府里惶惶的人心,稍稍安定下来。
至少,在锦瑟院,在薛林氏周围,不能再让那些风雨飘摇的言语,轻易侵入。
还未等碧桃定下心神,去细想如何稳住府中人心,伴随着丹桂明显带着慌乱的声音在与守门的婆子低声交涉传到了碧桃耳里。
碧桃心下一沉,直觉又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迅速收敛了外间的疲惫神色,示意青禾留在内室门口留意薛林氏,自己则快步走到外间门边,轻轻掀开棉帘一角。
只见丹桂脸色煞白,额角渗着细汗,正对拦着她的婆子急声道。
“嬷嬷,我真有急事要回禀姑娘,是关于三少爷的!”
碧桃听到“三少爷”三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她立刻走出门,对那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会意退开。
碧桃将丹桂拉到廊下背风处,这里离正房窗户远,声音不易传入。
“怎么回事?慢慢说。”
碧桃的声音压得很低。
丹桂吸了口气,声音仍带着颤。
“姑娘,静思斋那边刚悄悄递了消息出来……三少爷他、他午后突然咳血了!咳得很凶,痰盂里见了红,伺候的小厮吓坏了,赶紧偷偷请了周大夫进去。周大夫诊了脉,脸色难看得紧,说是……说是三少爷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寒毒,早已深入肺腑心脉,平日看着只是体弱,实则是内里虚耗空了,如今怕是……怕是……”
她喉头哽住,眼圈瞬间红了。
碧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手臂上那早已消散的酸软感仿佛又隐隐传来,混合着记忆里少年滚烫的肌肤。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怕是什么?说清楚。”
她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硬。
丹桂被她这态度镇住,抽噎了一下,低声道。
“周大夫说,怕是……油尽灯枯之兆。如今全靠上好的老参汤吊着一口气,但也是……也是拖日子了。静思斋的人不敢声张,尤其不敢让老夫人和夫人知道,怕雪上加霜。可……可三少爷那边情形实在不好,他们没了主意,才偷偷让奴婢来禀告姑娘,请姑娘示下。”
油尽灯枯。
碧桃的耳畔嗡嗡作响。
她眼前甚至恍惚了一下,仿佛又看到静思斋内弥漫的甜腻药香,看到他浸在冷水桶中苍白的脸和湿漉漉的长睫。
不行!
碧桃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凝的寒潭。
此刻绝非伤春悲秋之时。
薛允玦病危的消息,绝对不能再刺激到刚刚稳住心神的薛林氏。
“消息还有谁知道?”
碧桃迅速问道。
“只有静思斋贴身伺候的两个小厮,周大夫,还有……传话给奴婢的那个婆子,是奴婢远房表姨,嘴巴紧,奴婢已叮嘱她千万封口。”
丹桂忙道。
“做得好。”
碧桃赞了一句,大脑飞速转动。
“你立刻回去,告诉你表姨和静思斋的人,此事到此为止,绝不能再从他们口中漏出一个字。三少爷需要静养,外头一切闲杂人不得打扰。所需的药材、补品,若库房没有或份例不够,你直接来回我,我想办法。银钱不必吝啬,用最好的。周大夫那里,你私下再去一趟,多封些诊金,务必请他尽心,也请他……暂时守口如瓶。”
“是,奴婢明白。”
丹桂重重点头。
“还有。”
碧桃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悄悄去老夫人院里,找李嬷嬷,不必细说,只提一句‘三少爷旧疾有些反复,需格外静养,怕惊扰老夫人,特来禀知嬷嬷留意门户,莫让闲人打扰’。李嬷嬷是明白人,她知道轻重,会处理。”
丹桂眼中露出钦佩,姑娘心思转得真快,既将消息有限度地透给能主事的老夫人心腹。
“奴婢这就去办。”
“去吧,小心些。”
碧桃看着丹桂匆匆离去的背影,独自站在廊下。
寒风卷过,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
薛允琛远赴生死未卜的边关。
老夫人院中老梅诡异地枯死中空。
薛林氏悲痛欲绝,强撑病体。
如今,薛允玦又骤然病危,命悬一线……
这薛府的天,仿佛真的在一层层塌下来。
而她自己,站在这风暴的中心,必须挺直脊梁,不能倒,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