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娘……”
碧桃出口带着刚醒的沙哑,更被窗外一阵骤然加紧的北风呼啸声衬得几不可闻。
那风声卷着冰粒,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
她目光匆匆掠过母亲那张在冬日惨淡晨光下尤显憔悴的脸,便急急垂下,怕泄露太多心绪,只死死盯着锦被上繁复的缠枝莲纹。
可眼角的余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床榻外侧扫去。
空的。
是平整的!
没有预想中另一个人的重量。
只有她自己躺卧的这边,褥子微微下陷。
纷乱的念头如同沸水里的气泡,不断涌起。
她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向身侧扫去。
确实没有人。
只有她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
那个本该在的位置,只有一点极为浅淡的压痕。
“桃儿,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白?”
薛林氏见她低头不语,脸色比帐外灰白的天光还要差上几分,心又提了起来,连忙伸手去探她额头。
手指触及的肌肤微凉,带着冷汗的湿意。
“还好,不烧了……”
她松了口气。
“定是伤口还疼得厉害,是不是?这大冷的天,伤口最是难熬。常嬷嬷,快,把那镇痛安神的药膏再拿来,炭盆拨旺些,我再亲自给桃儿敷上。”
“是,夫人。”
常嬷嬷应着,忙转身去取药。
厚重的棉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间灌入的寒意。
碧桃轻轻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只是……只是被这窗外的风声搅得心慌意乱。
可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她只得顺着薛林氏的话,低声道。
“让干娘担心了,伤口……是还有些疼,但比昨日昏沉时,已好了许多。”
她说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疼也不说。”
薛林氏眼圈又红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帕子的一角绣着折枝梅花,此刻被泪水润湿,颜色深了一块。
“你昏迷这三日,干娘的心就像在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泡着,一刻不得安宁。如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外头再冷,风雪再大,咱们屋里暖,药也好,总能慢慢养回来的。”
正说着,外间传来踩在扫过雪的石阶上特有的“沙沙”脚步声,和被寒风割裂得断断续续的交谈。
“…药温刚好,参汤也…备着了,仔细些…端稳,地上滑。”
“是,三少爷放心。”
话音落,厚重的夹棉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打起,一股混合着新雪气息的寒风抢先钻了进来,激得床边的烛火一阵猛摇,碧桃也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逆着门外那片被积雪反射的格外刺眼的白光,一道颀长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清寒,走了进来。
是薛允玦。
碧桃的心,毫无防备地,在胸腔里重重一撞,几乎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已全然不是昨夜那个陷在厚重被褥里那个苍白病弱,只着单薄中衣,依赖着她体温的少年。
他换了身崭新的暗云纹直裰,料子挺括垂顺,剪裁极为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虽清瘦却已见挺拔雏形的肩背线条。
外头严严实实罩着一件浅灰色素面锦缎鹤氅,领口、袖缘和下摆都镶滚着光泽柔和的银狐风毛,那风毛随着他步履轻移而微微颤动,每一根都似染着室外未化的霜雪清辉,显得格外矜贵,也……格外将他与这暖意融融的内室区隔开来。
头发一丝不苟地用一根莹润无瑕的白玉簪束起,露出清晰如墨画的眉眼,鬓角处一丝乱发也无。
许是方才在外间停留,亦或是汤药氤氲的热气熏染,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透出一层粉色,映着室内昏黄的光,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昳丽。
眉眼低垂,长睫覆下,在眼睑处投下两片安静的阴影,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谨守礼。
与昨夜那个在她耳边絮叨着“以身相许”,用滚烫脸颊贴着她手背,耍赖要留下暖床的人,判若云泥。
可碧桃却看得分明,呼吸不由得屏住。
他那双低垂的眼,在将手中托盘稳稳放到床边黄花梨木小几上、直起身的瞬息之间,极快极深地望了她一眼。
只一眼。
快得像寒潭上掠过的飞鸟倒影,轻忽即逝。
那里面没有昨夜的慌乱羞涩,而是凝着一泓深不见底的幽光,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克制的喜悦,压抑得指尖微颤的关切,还有一丝……
唯有她能从那幽深中剥离出来的情丝。
那情丝。
在这呵气成霜的冬日,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烫人。
他站在那里,衣饰清爽,面容洁净。
活脱脱像是……精心收拾妥帖,专程来勾引她的。
一股滚烫的热意,猝不及防地从碧桃心底窜起,瞬间烧红了她的耳根,连苍白的面颊都染上薄薄霞色。
她慌忙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边缘柔软却冰凉的缎面,指尖陷进繁复的花纹里。
这时,常嬷嬷取了药膏回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添了红炭的精致小手炉。
春熙也端来了兑好的温水和干净帕子,夏露轻手轻脚地将粥菜在小几上摆好。
薛林氏从小手炉上焐热了手心,才亲自端起药碗,坐到碧桃床边,用银匙轻轻搅动那浓黑的药汁,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慈祥的眉眼。
“来,桃儿,先把药喝了。周大夫再三叮嘱,这药对你伤口愈合、补气生血最是要紧,便是苦些,也得按时喝。”
碧桃连忙道,声音有些急。
“干娘,我自己来就好,怎敢劳动您……”
她试图抬起未受伤的手臂。
“傻孩子,快别动!”
薛林氏吓得赶紧按住她,语气里满是心疼。
“跟干娘还客套什么?你是干娘的心肝儿,为你做这点事算什么?你不知道,昨夜……”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静立在一旁的薛允玦。
“还是你三哥心细。昨夜他守了你半宿,屋里炭火、汤药,无一不亲自过问。后来我实在撑不住,被常嬷嬷硬劝回去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快亮时,外头风雪正紧,他才悄悄过来锦瑟院告诉我,说你醒了片刻,还勉强进了些温水,让我千万宽心。我还说他呢,该早些告诉我,你未醒,我便是躺在榻上,又如何能合眼?可他也是心疼我,说夜色已深,风雪又大,我几日未合眼,刚沾枕不忍惊扰……这孩子,瞧着平日里话不多,冷冷清清的,心思却最是细腻周到,什么都看在眼里。”
薛允玦闻言,微微低下头,一抹极淡的红晕从耳根蔓延至脖颈,隐没在银狐风毛中,他轻声道。
“是儿子的不是,只想着母亲安寝不易,反而让母亲悬心更久,母亲也是担心儿子照顾妹妹不周。”
他说话时,目光飞快地掠了一眼碧桃,那眼神复杂难辨。
“哪里是不周,是太周到了。”
薛林氏叹道。
而碧桃只觉得心尖一颤。
她不由想到昨天夜里的情景。
三哥照顾人确实是周到的。
都伺候到榻上去了。
让她又怜又爱。
今早更是又惊又险。
现下又得了干娘这声三哥照顾人周到,碧桃的心便狂跳不止。
只觉得刺激得想要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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