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林氏又殷殷叮嘱了好一阵,直到外头管事娘子有事来禀,才不得不站起身。
她替碧桃掖好被角,又看向薛允玦,温声道。
“玦儿,你也别久坐,仔细累着。陪着妹妹说说话便好,若她乏了,就让她歇着,你也回去养着,可记得了?”
“儿子谨记,母亲放心。”
薛允玦起身,恭顺应道。
薛林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春熙和夏露收拾了药碗等物,也轻手轻脚退至外间候着。
四安最是机灵,眼珠子一转,见自家少爷虽垂着眼,但那眼角余光分明系在床榻上,便清了清嗓子,对着春熙几个道。
“姐姐们辛苦一早上了,这儿有我伺候就行。少爷和小姐要说会儿体己话,咱们在外头候着,别扰了清净。”
春熙迟疑。
“这……”
四安忙道。
“放心,我就在帘子外头,有什么动静一准听得见。周大夫说了,小姐如今醒了,精神短,最需静养,人多气息杂,反而不美。”
几个丫鬟互看一眼,觉得有理,又见自家小姐点了点头,便都福了福身,悄声退了出去。
四安冲少爷使了个“您放心”的眼色,也麻溜地退到外间,顺手将内室的棉帘子掩得严严实实。
一时间,方才还略显拥挤嘈杂的内室,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碧桃脸上强撑的镇定,在这突如其来的静谧和独处中,裂开了一道缝。
她抬眼,看向床边那人。
薛允玦却并未立刻动作。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态,静静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外间的人是否真的走远了。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向碧桃。
那层在薛林氏面前戴着的恭谨守礼的假面,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寸寸消融。
他眼底深埋的幽暗情潮再无遮掩,翻滚着,灼热地笼罩住她。
方才被她暗自腹诽像来勾引人的矜贵模样,此刻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也不那般装着兄妹恭敬。
而是。
男女欢喜。
他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一步步走回床边,复又坐下。
这次,坐得离她极近,近到碧桃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药香。
碧桃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方才被他摩挲手背,被他目光撩拨起的羞恼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强自镇定,先发制人,伸出未受伤的左手,精准地揪住了他近在咫尺的耳朵。
力道不重,但足够表达她的“兴师问罪”。
“薛允玦!”
她压着声音,脸颊微红,眸中水光潋滟,瞪着他。
“你方才……好大的胆子!在干娘面前也敢……也敢那样!”
她指的是他勾挠她掌心的小动作。
薛允玦被她揪着耳朵,不躲不闪,反而顺势微微偏头,将自己更送进她手里似的。
那耳朵迅速染上绯色,连带着脖颈都红了,可他看着她,眼神却亮得惊人,甚至还带着一点得逞后的、小小的狡黠。
“哪样?”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无辜。
“姐姐说清楚,允玦愚钝,听不懂。”
“你!”
碧桃气结,手上力道稍稍加重。
“还装傻!你明明……明明就……”
那羞人的话,她到底说不出口。
嗯。
她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呢!
薛允玦却忽然抬手,覆上了她揪着他耳朵的手。
他的手心依旧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姐姐不喜欢吗?”
他问,声音更低了,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
“不喜欢我碰你?不喜欢……我离你这般近?”
碧桃呼吸一窒,脸上热度飙升。
喜欢吗?
方才那触电般的心悸,此刻回想起来,依然清晰。
她抿着唇,眼神飘忽,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的犹豫,落在他眼里,便是默认。
薛允玦眼底的光瞬间璀璨起来,如同夜空炸开了烟火。
他趁势向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息相闻。
“姐姐…好姐姐…”
他唤她,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我快被吓死了,也快……悔死了。”
碧桃一怔,望进他骤然泛红的眼眶。
“那日在归厚堂,二叔母扑过来的时候,我看着那簪子朝着母亲心口去……我浑身冰凉,动弹不得,觉得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
“然后,你就那么扑了过去……那么快,那么决绝。血……那么多的血,从你肩上涌出来……我那时候想,如果你真的……我真的……”
他哽住,深吸一口气,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烫得碧桃指尖一缩。
“后来,周大夫查清了钱嬷嬷下的毒,我才知道,我这条命,我这十几年稀里糊涂的痛苦,都是拜你所赐,才得以窥见天光。姐姐,你救了我母亲,也救了我。”
他看着她,眼泪不断涌出,混合着浓烈到近乎卑微的情感。
“两条命……薛允玦何德何能?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颗早就……”
碧桃看他这样激动,泪珠滚烫地砸在她手背上,自己心里也跟着一酸,那点羞恼早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满的疼惜和一丝无措。
她下意识松了揪着他耳朵的手,指尖却被他握得更紧。
听他哽咽着剖白,说到“早就……”便没了下文,只是红着眼眶深深望着她。
那目光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又沉得让她心尖发颤。
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又实在想知道他那未尽的言语,便顺着他的话,软了声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轻轻追问。
“早就……如何了?”
薛允玦闻言,浑身微微一震。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湿意,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却比言语更让人心悬。
内室里静得只剩彼此交织的呼吸与炭火的轻响。
忽然,他牵起她的手,贴在了自己左侧的心口。
隔着一层柔软的衣料,碧桃掌心之下,是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
一声声,沉重而滚烫,像是要撞碎肋骨,直接跃入她的掌心。
他抬起头,湿润的眼眸直直锁住她,所有的伪装都褪去了,只剩下赤诚到近乎脆弱的真实。
“早就……”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挤压而出,带着炙热的温度。
“早就不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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