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睡得并不沉。
肩上的伤处时不时抽痛一下,像有根细小的针在皮肉深处不依不饶地刺着。
迷糊间,她似乎觉得身边锦褥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气息悄然侵入暖融融的被窝,随后很快被帐内的温暖同化,化作令人心安的存在。
她缓缓掀开一点眼帘。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小几上留的那盏烛火,透过薄纱灯罩,晕开一团朦胧温暖的光圈。
就在这光圈边缘,她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薛允玦侧躺着,面朝着她,呼吸均匀轻浅,不知是睡是醒。
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脸颊在昏黄光线下褪去了些病态的苍白,显出一种温润的玉色。
他领口微松,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墨发散在枕上,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他光洁的额角。
这副安静乖巧的模样,与方才目光灼灼剖析情爱的少年判若两人。
碧桃静静看了片刻,心中那点被惊扰睡眠的薄嗔,早化作了无奈的柔软。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近在咫尺的脸颊,触感温凉细腻。
“薛允玦。”
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倦意,很轻,却足够让本就警醒的他听见。
薛允玦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清亮如星,映着跳动的烛火和她模糊的轮廓,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全然的清醒和一丝被“抓包”后迅速闪过的赧然。
“姐姐醒了?”
他小声问,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可是伤口疼?还是我吵着你了?”
碧桃没回答他这两个问题,只是指尖又戳了戳他的脸,这次用了点力,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你呀。”
她叹了口气,语气是十足的无可奈何,却又软得没有半分火气。
“真真是赖着不走了是吧?前头刚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翻窗爬墙摸到我榻上来。若叫春熙她们瞧见,或是干娘明日一早过来,瞧见你从我被窝里钻出去,我看你如何解释。”
薛允玦被她戳得耳根微红,却不但不躲,反而顺势将脸往她手心蹭了蹭,像只贪暖的猫儿。
听到她后半句话,他非但不慌,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姐姐放心。”
他声音更低,带着点气音,凑得更近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我进来时仔细看过,没人瞧见。外头风雪大,守夜的婆子也偷懒躲着呢。明日天不亮我就走,还从原路翻出去,定不会被人发现。”
他说得条理分明,显然早有预谋。
碧桃被他蹭得手心发痒,想缩回手,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指尖交缠。
她瞪他,可惜在昏暗光线下,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因着伤后虚弱,眼波流转间平添了几分娇慵。
“歪理邪说一套套,翻墙爬窗的本事也不小。”
她轻哼一声。
“看来周大夫的药是真管用,都能让你有力气做‘梁上君子’了。”
薛允玦低低地笑,胸腔微微震动,那笑意带着少年人干净的气息,直往她耳朵里钻。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得寸进尺,握着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在自己脸颊上轻轻划动,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
“姐姐莫恼。”
他声音里含着笑,又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委屈。
“我这不是……舍不得走么。外头那么冷,静思斋空荡荡的,炭火也不及姐姐这里暖。我一想到姐姐独自躺在这儿,肩上还疼着,心里就空落落的,怎么也睡不着。想着……想着哪怕离姐姐近一点,心里也踏实。”
他说着,竟真的将头往她肩窝处埋了埋,动作小心翼翼,避开她受伤的那侧。
柔软的发丝蹭着她的脖颈,带来微痒的触感。
他喉间溢出几声咿咿呀呀的声音。
“姐姐身上……好暖,好香。”
他含糊地呢喃,呼吸灼热地喷吐在她敏感的皮肤上。
“允玦冷,姐姐疼疼允玦……”
碧桃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弄得心头乱跳,脖颈处的肌肤瞬间烫了起来,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酥麻。
她想推开这颗在她颈边乱蹭的脑袋,可指尖触到他微凉柔软的发丝,又有些不忍。
心里那点气,早就被他这黏糊又可怜的姿态搅散了,只剩下一片温软的无奈。
“薛允玦。”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些。
“你真是……坏透了。”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明知我此刻身上不利索,不能……不能那般,你还这般作态,存心诱着我是不是?”
她脸颊发热,话虽如此,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因方才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肌肤如玉,锁骨清晰。
薛允玦抬起脸,烛光下,他眼眸湿漉漉的,专注地望着她。
听到她的话,他先是怔了怔,随即眼底漫开清浅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刻意伪装的委屈,只剩下全然的坦诚。
“姐姐冤枉我了。”
他声音依旧低柔,却清晰了许多。
“我怎会不知姐姐身子未愈?我翻窗进来,真的只是想守着姐姐,离姐姐近些,心里安稳。至于旁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掌心纹路,语气郑重起来,带着近乎天真的赤诚。
“姐姐,我们之间,不需要靠那样的事情来证明什么,或是维系什么。两个人相互欢喜,可以有许多方式。就像现在,我能握着姐姐的手,能听到姐姐的呼吸,能看着姐姐在我眼前,哪怕什么都不做,我心里就已经满满当当,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读书时曾看到过,‘心悦君兮,不敢言,唯愿常伴左右,观其笑靥,闻其清音,足矣’。那时我不太懂,如今却觉得,这便是了。我对姐姐的心意,便是这般。能与姐姐同榻而眠,听姐姐说话,看姐姐入睡,偶尔……偶尔能像现在这样,偷偷亲近一下,于我而言,已是奢求来的福分,哪里还敢有更多贪念,让姐姐伤神费力?”
碧桃听着,心头像是被温热的泉水缓缓浸过,酸酸软软,又涨得发疼。
他这话说得太真诚,太干净,将她那些因世情礼教而生出的顾虑,衬得有些多余。
“油嘴滑舌。”
她低声道,语气却软得能滴出水来,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道理都让你说尽了。那若是……若是我好了,又当如何?你今日这般撩拨我,我可都记着呢。”
薛允玦眼睛倏地亮了,像是夜空中骤然炸开的星子。
他喉结滚动,脸颊也飞起薄红,却勇敢地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因期待而微微发颤。
“那……那便等姐姐大好了。”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呼吸交织,气息温热。
“等姐姐伤好了,身子骨养结实了,姐姐想怎么‘收拾’我,我都……都由着姐姐。”
他说着,自己先羞得不行,长睫颤动着垂下,却仍坚持把话说完,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清晰。
“到那时,姐姐教我什么,我都学。姐姐想如何,我都依。只要……只要姐姐欢喜。”
碧桃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想笑,又觉得心尖发烫。
她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起了玩心。
“哦?都由着我?”
她拉长了语调,指尖顺着他敞开的领口,极轻地滑进去一点,触碰到他锁骨下温热的肌肤。
“那我若是……很过分呢?若是让你学些……不那么正经的东西呢?”
薛允玦浑身猛地一僵,被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像是窜过一道细小的电流,激得他皮肤瞬间绷紧,泛起细小的战栗。
他呼吸骤然急促,抬起眼,眸色深浓地望着她,那里面有什么情绪在剧烈翻涌,
“姐姐……”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恳求。
“只要是姐姐教的……无论什么,我都学。只要是姐姐想要的……无论怎样,我都给。”
他握住她作乱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
“姐姐,我这里,还有这副身子,早就是你的了。你想如何,便如何。我……我只怕自己笨拙,学不会,讨不得姐姐欢心。”
碧桃感受着手心下那狂乱有力的心跳,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臣服,心中那点玩闹的心思,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情愫取代。
她轻轻抽回手,转而捧住他的脸,拇指指腹温柔地摩挲过他微烫的脸颊。
“傻子。”
她低声叹道。
“谁要你学那些来讨欢心?我方才逗你呢。”
她望进他清澈却又因情动而泛起涟漪的眼眸,声音轻柔如夜风。
“两个人相互欢喜,便是像现在这样,说说话,靠一靠,知道彼此在身边,心里安稳,便很好了。至于其他的……等以后,我们都好了,顺其自然便是。你不必学什么,做你自己,我就很喜欢。”
薛允玦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水汽渐渐凝聚,化作晶莹的光。
他忽然用力抱紧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姐姐……”
他哽咽着,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这么好。”
碧桃被他抱得有些紧,却并未推开,只是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是我多好。”
她轻声道,目光望向帐顶朦胧的光影。
“是玦儿你,把一颗心捧得太真,太烫,让我……舍不得辜负。”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雪落无声。
帐内,烛火静静燃着,光影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碧桃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散落在枕边的一缕乌发,那发丝凉滑如水。
薛允玦的脸埋在她肩窝,起初只是安静地贴着,贪婪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和令他心安的气息。
渐渐地,那依恋的姿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或许人越是缺乏什么,便越是本能地渴望什么。
柳姨娘拼死生下他,自己却一命呜呼,未曾给过这孱弱的婴孩一口奶水,半分体温。
钱嬷嬷,那个将他带大的人,心思阴毒,表里不一。
当年夫人怜惜这没娘的孩子,为他精心挑选了奶水充足的乳母,可钱嬷嬷怕乳母分了自己的权,抢了自己在这小主子身边独一无二的地位,竟暗中使绊子,将那乳母早早打发走了。
她自己未曾生育,哪来的奶水?
便只拿稀薄的米汤,有一顿没一顿地喂养这襁褓中的婴儿。
那样喂出来的孩子,底子怎么能好?
从小便是药罐子泡着,风寒咳嗽是家常便饭,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后来夫人察觉不对,虽被钱嬷嬷巧言搪塞过去,却也尽力寻来各种补品为他调养,才堪堪将他的小命吊住,养出些许人形。
可有些东西,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刻在了骨子里的匮乏。
此刻,在这温暖静谧的帐中,在她温柔包容的怀抱里,那些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缺憾,如同蛰伏的幼兽,悄然苏醒。
他的唇,原本只是贴着她寝衣柔软的布料,不知何时,竟微微张开。
碧桃先是一怔,随即感觉肩窝处传来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和一种被轻轻吮吸的力道。
那感觉奇异非常,带着些微的痒,更多的却是一种直击心底的酸软。
她立刻明白了。
低头看去,薛允玦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脸颊贴着她,神情是一种近乎稚拙的依赖。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惊扰他。
只是将里衣解开,原本轻轻拍抚他后背的手,放得更柔,更缓,一下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慰。
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则轻轻抚上他埋在自己颈间的脑袋,指尖温柔地插入他柔软的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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