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只觉那被心底传来阵阵细密的痒,不同于伤处的抽痛,这痒意顺着肌肤蔓延,钻进来,勾得浑身都微微发颤。
温热的吐息,带来一种令人四肢酥软的舒适。
他带着一种近乎雏鸟般的本能,生涩却又全心全意地依恋。
那毛毛的头发蹭着她的下领和脖颈,有些痒,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柔软。
她没有丝毫推拒,反而将身体更向他那边靠了靠,受伤的肩臂小心地避开,将自己温软的怀抱全然向他敞开,毫无保留。
那怀抱中的人儿便轻轻贴覆在他微侧的脸颊上,温热的相贴,传递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薛允玦的身体先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随即,一声带着哽咽般的叹息从他喉间逸出,紧绷的肩背缓缓松懈下来,整个人的重量仿佛都交付到了这方寸温暖之间。
碧桃的手指更深地插入他柔软的发间,指腹轻柔地按摩着他的头皮,带着安抚的韵律。她能感觉到他绷紧的神经一丝丝放松,那总是带着几分警觉与苍白的少年,此刻在她怀中,终于像一艘经历了风浪的小舟,缓缓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睡吧,玦儿。”
她低下头,唇瓣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发顶。
“姐姐在这儿呢。”
帐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光线似乎更暖融了几分。
薛允玦没有再动,也没有再发出声音。
他灼热的气息规律地拂过她的肌肤。
那长久以来盘踞在他眉宇间的属于早慧的阴翳,此刻似乎也被这帐中的暖意与馨香悄然抚平。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帐顶朦胧的光影里,思绪有些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被褥里的呼吸终于彻底均匀,那细微的也停了。
薛允玦沉沉睡去,眉宇间是全然放松的恬静,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寻到了港湾。
碧桃小心地抽出酸麻的手臂,慢慢将他放平,又替他掖好被角。
她侧身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指尖虚虚描摹过他清隽的眉眼,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肩上伤处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此刻的虚弱与这冬日宅院中潜藏的寒意。
困意再次袭来,她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好吃。”
他在半梦半醒的迷蒙中,含糊地呢喃,呼吸灼热。
“…好好吃。桃子…真好吃…”
那声音低哑,带着餍足的鼻音,全然是沉溺其中的无意识吐露。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歌。
万籁俱寂,唯有彼此的心跳与呼吸,在这方温暖狭小的天地间,交织成最令人心安的韵律。
长夜漫漫,但有了彼此的体温,便不再孤寒。
同一时刻,西北边关,薛允琛营地。
塞外的夜,与余杭截然不同。
呼啸如鬼哭的寒风,卷着沙砾和雪沫,猛烈抽打着营帐厚重的毡布。
帐内,一盆炭火勉强驱散着刺骨寒意,火光在薛允琛染满风霜的铠甲上跳跃,映出他眉宇间深深的躁郁。
他刚巡营归来,甲胄未卸,随手将长枪靠在案边,扯开颈间系带,露出一段被寒风刮得发红的皮肤。
案上摊着边防舆图,旁边是啃了一半的冰冷硬馍,和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连日奔袭、侦查、与北狄游骑周旋,身体和精神都绷紧到了极限。
此刻稍一松懈,余杭的人与事,便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最清晰的,永远是那张灵动的面容。
想起长征前夜,那个带着无比眷恋的吻,以及娇俏的人儿在她的怀里,说,我等你回来。
好好活下去。
这些画面在铁血厮杀的间隙,反复灼烫着他的心。
他刚巡营归来,甲胄未卸,带着一身外间的肃杀寒气。
随手将染了血污的佩刀“哐当”一声靠在简陋的木案边,抬手用力扯开颈间系得死紧的皮质系带,动作带着压抑的粗暴,露出一段被凛冽寒风刮得有些皲裂的皮肤。
案上摊着边防舆图,朱笔勾画凌乱,旁边是硬如石块的冷馍,和一碗浮着冰碴的粗茶。
连日奔袭、侦察、与神出鬼没的北狄游骑周旋绞杀,身体与精神都已绷紧到了极限,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丝几欲断裂。
此刻稍一松懈,那江南水乡的温软气息,那人比花娇的笑靥,便如决堤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狠狠冲刷着他被铁血与风沙磨砺得粗粝的心防。
最清晰的永远是那张灵动的面容。
出征前夜,疏影轩暖阁内,烛光摇曳,她仰着脸,眼中映着星光与自己,那带着无尽眷恋与羞涩的吻,唇瓣柔软,气息甜香,几乎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她伏在他怀中,轻声却坚定地说。
“我等你回来。”
“好好活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最柔软的丝线,缠绕在他心尖最疼也最软的那一处。
这些画面,在他杀敌的间隙,在他望着塞外冷月的深夜,反复灼烫着他,既是支撑他活下去的暖意,亦是啃噬他理智的煎熬。
他怕。
怕自己回不去。
更怕……回去时,早已物是人非。
他猛地灌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激起一阵战栗,却压不下心头那簇邪火。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悬挂的一枚香囊,香气早已散尽,他却一直贴身戴着,磨损得边角发毛。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股更猛烈的寒气卷入,亲兵铁牛端着热汤进来。
“少爷,喝点热的驱驱寒。”
薛允琛头也未抬,只从喉间“嗯”了一声,目光仍死死锁在舆图某处,那是近日北狄游骑活动异常频繁的区域。
薛锐放下汤碗,小心打量着他冷硬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少爷,您背上…今日又添了新伤,军医留下的药,属下帮您换了吧?”
薛允琛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背。
这个字眼,如今几乎成了他的禁忌,是他所有暴戾与恐惧的源头。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凤眸狭长,本是极精致风流的相貌,偏偏性子傲,骨头硬,爱那纵情肆意的少年意气。
可这数月的沙场搏杀,刀剑无眼,那身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早已纵横交错,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疤。
有些是深入皮肉的刀伤箭创,愈合后凸起狰狞的肉痂。
有些是被粗糙甲胄反复摩擦、或是摔打磕碰留下的痕迹。
他自己沐浴时偶然触到,都觉得硌手,丑陋得令人厌烦。
他闭上眼,就能想起碧桃那双总是含着灵动狡黠的眼睛。
她喜欢美好的事物,喜欢干净齐整的样子。
从前在府里,他偶有擦碰,她见了都要细细问候,亲自挑了药膏给他,叮嘱他莫要留疤。
如今这一背的狼藉……
她若见了,那漂亮的眼睛里,会不会流露出惊讶?继而转为……嫌弃?
不。
绝不能让她看见!
不能让她觉得……他变丑了,变脏了,不再是那个可以陪在她身旁的薛二少爷了。
这股偏执的恐惧,在他心底疯狂滋长,扭曲成战场上一种近乎自毁的凶猛。
每次接敌,尤其是当敌人的刀锋有意无意掠向他时,那股凉意还未及体,他心底的戾气便先一步炸开。
“滚开!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会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凤眸瞬间充血赤红,完全摒弃了平日的冷静,招式变得狠辣暴烈,不计代价,只攻不守,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扑向敌人。
长枪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中,是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和敌人临死前惊骇的惨叫。
他曾单枪匹马冲入一小股敌骑之中,只因其中一人的弯刀险些擦过他后心。
那一战,他身中三处轻伤,却将来犯七人尽数斩于马下,尸首分离,场面血腥得连久经沙场的老兵都暗自心惊。
他提着滴血的长枪,站在一地狼藉中微微喘息,背对着众人,没人看见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只余一身骇人的煞气。
这几月来,“薛二郎护背如命,动其背者必死”的说法,竟在敌我双方都悄悄传开了。
敌人觉得他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同袍则在敬佩其勇武之余,也暗叹其行事过于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