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后背还是落了疤。
不止一道。
还有箭簇剜出的圆疤,有被钝器砸中后淤血不散留下的深紫印记,更有无数次刮伤叠出的粗糙纹理。
原本挺拔如竹的背,如今已是沟壑纵横,触目惊心。
想到这里。
他胃里忽然一阵翻搅。
不是疼,是恶心。
对自己这具身躯的厌恶。
眼前倏地闪过碧桃含笑的眼睛。
她曾踮着脚,用沾了清凉药膏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点过他手背上一次微不足道的擦伤,皱着鼻尖嗔怪。
“怎么这么不小心?留了疤可难看。”
那时他觉得她小题大做,心里却受用得很,只盼那小小的伤口好得慢些。
可现在……
这满背的狼藉,连他自己都不忍卒睹。
若是她看见……
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眸子,会不会瞬间被惊愕取代?
继而蹙起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疏离?
光是想象那可能的眼神,就让他如坠冰窟,比塞外的风雪更刺骨。
“呃……”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镜中,那双凤眸骤然充血,暴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废物!”
他猛地一捶桌案,震得那碗凉茶都溅出了些许。
“真是一群废物!”
他骂的是军营里的军医,更是这匮乏的条件。
碧桃临行前为他精心准备的那些金疮药,祛疤生肌有奇效,他当宝贝似的用着。
最初几场恶战下来,虽添了新伤,但用了那药膏,伤口愈合得又快又好,淡红色的新肉长出来,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心里还存着念想,想着回去时,至少身上不至于太难看,不会吓着她。
可西北苦寒,条件艰苦。
杨家那位主将意外身亡后就由李副将代理着,而薛允琛他是初来乍到,又是朝廷下令,让他过来的,在军中引发了一些猜测,这些无端的猜测让薛允琛受了不少排挤打压,他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站稳脚跟,凭着几场不要命般的胜仗挣回些威信,也鼓舞起了这支残破队伍的士气。
但也正因他这“不要命”的打法,身上大伤小伤不断。
碧桃给的药膏再金贵,也架不住这般消耗,早在两个月前就用得一干二净。
如今营里的军医,能保住性命,止住流血已是难得,谁还会管那伤疤是否美观?
祛疤生肌的药材?
那是在温柔乡才讲究的玩意儿,在这朔风如刀的边关,是梦里都不会出现的奢侈。
以至于他后背上,新伤叠着旧伤,不少地方已经留下了暗红发褐的疤痕,摸上去粗糙硌手,像是什么丑陋的玩意寄生在了原本光洁的皮肤上。
“少爷息怒。”
铁牛见他情绪激动,背上那处今日新添的刀伤因为动作又隐隐渗出血迹,忙上前劝道。
“军医们个个都是医术高超的,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用的药材就那些……您背上这伤,还是先撒上金创粉止住血要紧,若是感染化脓,溃烂开来,只怕……只怕日后更难看。”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凤眸里翻涌着暴戾与不甘,但终究是听进了铁牛的话。
感染溃烂,那后果确实更不堪设想。
“罢了!”
他烦躁地挥挥手,转过身,背对着铁牛,声音冷硬。
“上药吧。”
铁牛连忙应声,帮他卸下肩甲,解开已被血渍汗渍浸得发硬的里衣。
随着布料剥离,那副宽阔却伤痕累累的脊背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新旧伤痕交错,有些已愈合成深色疤痕,像蜈蚣般蜿蜒。
今日新添的那一道,自左肩胛斜划而下,皮肉外翻,虽不算极深,却因他之前不顾伤势的剧烈动作而显得有些狰狞,仍在缓缓渗着血珠。
铁牛跟随他日久,见惯了生死,此刻看着这背,心头也不禁一酸。
碧桃嘱咐他要好好看顾二少爷的。
却是这副模样。
西北险绝,他实在是看顾不过来。
薛二少爷从前是何等矜贵讲究的人物,如今为了能活下去,也只能如此。
他屏住呼吸,动作尽量放到最轻,先是用烧开放凉的盐水小心清洗伤口周围,然后撒上止血消炎的金创粉。
药粉刺激伤口,薛允琛身体绷紧了一下,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处理完伤口,铁牛又取来干净的布条为他包扎妥当,这才低声道。
“少爷,好了。您……早些歇息。”
薛允琛背对着他,只从喉间“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铁牛知道他现在心情极差,不敢多言,默默收拾了染血的布条和药瓶,躬身退出了营帐,将寒风重新隔绝在外。
帐内恢复了寂静,只剩炭火微弱的噼啪声。
薛允琛依旧赤着上身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穿上衣服。
他微微侧头,仿佛想看看自己肩背的模样,却又最终没有真的回头。
只是缓缓走到简陋的行军榻边,坐下。
他从枕下摸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
那是碧桃贴身穿着的,料子柔软贴身,带着江南丝绸特有的光泽。
出征以来,他夜夜抱着,上面的气息早已淡得几乎闻不到,但他却一直贴身放着,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此刻,他紧紧攥着那件柔软的中衣,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用力地呼吸。
一丝属于她的淡淡桃香,充斥着他的鼻腔,让他眼眶骤然发热。
“桃儿……”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战场上从未有过的脆弱。
“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像是问着手中的衣物,又像是问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心上人。
“我背上……好多疤,好丑……摸起来硌手,看着也吓人。”
“我变丑了,是不是?”
他喃喃自语,凤眸紧闭,浓密的睫毛却颤抖得厉害。
“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都怪那些庸医!废物!连点祛疤的药都配不出来!”
压抑了一整晚的委屈混合着对心上人蚀骨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手中的中衣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
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猛将,此刻却像个丢失了最心爱珍宝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简陋的行军榻上,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哭声闷在布料里,含糊不清,却透着撕心裂肺般的难过。
“桃儿……我的桃儿……我好想你……”
“你别嫌我…”
坚硬的木板床榻,似乎都因他这汹涌而隐秘的悲伤,而发出不堪重负般的颤音。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卷起沙石拍打着营帐,掩盖了帐内这铁汉最柔软的泪水。
那件桃红的中衣,渐渐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紧贴在他因哭泣而发烫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