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
这天午后。
疏影轩内室,碧桃半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
雪后初霁,天空是一种被洗净的灰蓝色,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菱格花纹,空气清冽干净,只是那股子寒意依旧顽固地往骨头缝里钻。
肩上伤口传来持续而钝重的疼痛,但比起前两日昏沉时火烧火燎的剧痛和梦魇缠身,已是好了太多。
至少神志是清明的,手脚也有了力气。
薛允玦每日都是天不亮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走前还替她掖好被角,探了探额温。
锦褥上还残留着他身体压出的浅浅痕迹和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他是真的涩。
每天都要吃那个。
她也依着他,知晓他缺乏母爱。
也心疼他。
当然了。
他也很会吃。
她很认可。
所以前夜和昨夜她索性就没穿里衣。
他左右是要帮她脱的。
还不如她先脱了。
三哥进了被窝,甫一见到她这般,便是平日冷清如冰的眸子都放了光。
随后就埋到她怀里……
“小姐,该喝药了。”
春熙端着药碗进来,碗沿氤氲着热气,苦涩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
碧桃回过神来,接过碗,试了试温度,便屏息一口气喝完。
夏露适时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在嘴里,压下那令人皱眉的苦味。
“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
夏露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笑道。
“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整日躺着也乏。”
碧桃动了动未受伤的左边肩膀。
“我想去干娘那里坐坐,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春熙有些迟疑。
“可是周大夫说您还需静养,不宜走动太多,仔细牵动了伤口。”
“不妨事,慢慢走过去便是。就在一个院里,能有多远?”
碧桃说着,已掀开锦被,准备下床。
躺了这几日,骨头都僵了,她也想出去透透气,更想看看干娘。
她知道,自己受伤这几日,干娘怕是没睡过一个整觉。
春熙和夏露见她坚持,也不敢十分拦阻,忙上前小心伺候她穿衣。
因肩伤,只能穿宽松的右衽交领襦裙,外头罩一件厚实的银狐斗篷,领口的风毛簇拥着下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也别有一种弱不胜衣的楚楚之态。
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支素银簪子,碧桃这才扶着春熙的手,慢慢走出疏影轩。
院中的积雪已被仆役扫出一条干净的小径,露出底下青石板湿润的颜色。
空气冷冽,吸一口,肺腑都像被冰水涤过。
阳光照在未扫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碎金光芒。
几株老梅虬枝横斜,点点红蕊在白雪映衬下,艳得惊心。
锦瑟院正房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凛冽截然不同。
碧桃刚走到廊下,便听到里头传来薛林氏的声音,不是平日吩咐事情的平稳,而是带着一种……微微发颤的喜悦,间或还夹杂着几声哽咽。
“…我的儿…总算有消息了…菩萨保佑,佛祖保佑…”
碧桃脚步一顿,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边关来信了?
二哥有消息了?
她加快脚步,示意门口的小丫鬟不必通传,自己轻轻掀开了厚厚的夹棉门帘。
屋内,薛林氏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笺,另一只手拿着帕子,不住地按着眼角。
常嬷嬷站在她身侧,微微弯着腰,也是红着眼眶,脸上却带着笑,正低声劝慰着什么。
炕几上摆着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还有一盏喝了一半的参茶。
“…夫人快别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二少爷平安,还立了功,该高兴才是…”
常嬷嬷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柔和。
薛林氏点着头,泪却止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这心里…悬了几个月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又酸又涨的…”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信纸上,看着看着,忽然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碧桃走了进来,带进一丝室外的寒气。
“干娘。”
她轻声唤道。
薛林氏和常嬷嬷同时抬头。
常嬷嬷反应快,一见碧桃,连忙迎上来,口中念叨着。
“哎哟我的小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大冷的天,伤口可禁不得风!”
说着,已极自然地接过春熙的手,扶住碧桃另一边胳膊,又顺手从旁边矮凳上拿起一个套着锦绣棉套的小手炉,塞进碧桃没受伤的左手里。
“快暖暖,仔细冰着。”
碧桃手里捧着暖烘烘的手炉,寒意顿消。
她看向薛林氏,见她眼中泪光未消,唇角却噙着笑,不由好奇道。
“干娘这是怎么了?方才在门外就听见动静,又哭又笑的,可是有什么大喜事?”
薛林氏见到碧桃,笑容更深了些,连忙招手。
“桃儿,快来,坐到炕上来,这儿暖和。”
待碧桃被常嬷嬷扶着,小心地在她身旁坐定,她才将手中的信笺递过去,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看看,是你二哥从西北边关捎回来的信!平安信!我的琛儿…他还好好的,还打了胜仗!”
碧桃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那封信。
信纸是军中常见的略显粗糙的纸张,边缘有些磨损,墨迹也有些晕染,显是经过长途颠簸。
但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正是薛允琛的笔迹,力透纸背,带着他一贯的锋锐。
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开头是例行的问安,向母亲叩首,言儿在外一切安好,请母亲万万宽心,勿要过忧。
接着便简略提及边关情势,狄人近来扰边频繁,但将士用命,已成功击退数次,自己亦参与其中,小有斩获。
信中语气克制,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但碧桃却能从那寥寥数语中,想象出沙场生死一线的惨烈。
再往下看,薛允琛写道,因这几场战事,上司论功行赏,他如今已擢升为“振威校尉”,虽非显赫高官,却也是实打实的军功,手下可统领数队兵马,独当一面。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锐意进取的勃勃英气。
看到这里,碧桃也不由得唇角弯起,悬了数月的心,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那样凶险的地方站稳了脚跟,挣得了功名。
她的二哥,从来都是最出色的。
信的最后,语气稍稍放缓,询问府中诸人安好,尤其问及大哥公务是否顺遂,三弟允玦风寒是否痊愈,让母亲代为问候。
然后,笔锋一转,提到了碧桃。
“儿远在边塞,不能承欢母亲膝下,亦不能照料弟妹,心中愧甚。桃妹妹聪慧柔善,有她在母亲身边,儿稍可安心。万望母亲与桃妹妹勿以儿为念,保重身体为要。”
看到自己的名字,碧桃脸颊微微一热,心中却泛起暖意。
他即便在千里之外,生死搏杀之余,仍记挂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