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信的最末一段,也让她愣住了。
那语气似乎变得有些…别扭,甚至可以说是扭捏。
薛允琛先是以一种抱怨的口吻,提了一句边关军医粗陋,药材匮乏,不比家中周全。
接着,话锋勉强一转,像是随口一提般写道。
“…儿在此间一切尚可,唯塞外风沙酷烈,甲胄粗糙,难免有些磕碰擦伤,愈合后留下些许痕迹,不甚美观。若府中方便,可否请母亲着人,觅些上好的祛疤生肌膏药,托军驿捎带少许?寻常金疮药即可,不必过于奢费。”
读到这里,碧桃先是一怔,随即一个画面猛地闯入脑海。
那个意气风发又带着点骄矜的薛二少爷,在尸山血海的间隙,偷偷对着模糊的铜镜,皱着眉查看自己背上新增的疤痕,一脸嫌弃,然后别别扭扭地写下这最后几句。
她一个没忍住,“哧”地笑出声来。
方才读信时那份沉重,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差感冲淡了许多。
常嬷嬷一直在旁小心瞧着碧桃的神色,见她笑了,也凑近些,觑着信纸,她是识得些字的,尤其对二少爷的笔迹熟悉。
看到最后那几句,常嬷嬷也忍俊不禁,拿帕子掩着嘴笑。
“哎哟,我的二少爷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个…”
语气里满是慈爱和了然。
薛林氏见碧桃笑了,自己眼眶却又红了,这次是笑着流泪。
她指着信纸最后那一段,对碧桃说。
“桃儿,你瞧瞧你这个二哥…从小到大,就属他最讲究,最爱个齐整体面。小时候磕破点油皮,都生怕留疤,嚷嚷着要用最好的药。如今到了那吃人的地方,刀剑无眼的,还不知道伤成什么样…报喜不报忧,只说‘些许痕迹’、‘不甚美观’,这孩子…”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
“他这是怕我担心,更怕…更怕回来时模样不好看了,惹人笑话。”
碧桃忙垂下眼睫,盯着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祛疤生肌”几个字,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在生死场里滚了一圈,心底最在意的,竟还是这个。
怕母亲担心,也怕…怕她嫌丑么?
这个认知,轻轻搔过心尖最敏感的那一处,带起一阵酥麻的涟漪。
“干娘快别伤心了。”
碧桃稳了稳心神,抬起头,笑着劝慰,将信小心折好,递还给薛林氏。
“二哥平安,还立了功,这是天大的好事。他在外头辛苦,惦记着家里,想着要些药膏,也是人之常情。说明他心细,也说明…说明他到底还是咱们家的二少爷,没被边关的风沙磨掉那份心气儿。”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薛林氏,又给薛允琛那点“爱美”的小心思找了个妥帖的台阶。
薛林氏听了,果然心里舒坦不少,接过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段,叹息道。
“你说的是。这孩子…总算全须全尾地有消息了。我这几个月,只要一闭眼,就梦见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心口这块肉就没安生过。如今知道他还活着,还能写信回来要祛疤药…我这心啊,才算真的活过来了。”
她说着,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这次眼泪却少了,更多是释然和后怕。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受点伤,留点疤算什么?命捡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常嬷嬷在一旁连连点头。
“夫人说得再对没有了。二少爷吉人天相,自有神明庇佑。如今立了功,将来前程远大着呢。这点小要求,咱们府里还能不满足他?老奴这就去安排,定把最好的祛疤生肌的药材膏子备得足足的,给二少爷捎去!”
薛林氏忙道。
“对,对,常嬷嬷,你亲自去办。去咱们府里惯用的仁心堂,找李大夫,他是外伤圣手,最擅长这个。不拘价钱,要最好的药材,配成膏药,再多备些制成药粉的原材料,方便军中使用。还有,我记得库里是不是还有两支上好的野山参?一并找出来,配上些温补的药材,给他捎去。边关苦寒,他最是需要补气血。”
她一条条吩咐下去,思路清晰,方才的激动慌乱已被为人母的细致关切取代。
“是,夫人放心,老奴省得。”
常嬷嬷应着,却不急着走,又给薛林氏和碧桃的茶盏里续上热参茶。
“夫人,小姐,先喝口热茶定定神。二少爷这信一来,可是去了最大一桩心事。”
碧桃捧着温热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静静地听着薛林氏和常嬷嬷的对话,心思却飘到了遥远的西北。
那样险恶的环境,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挣得了军功。
可那“些许痕迹”背后,又是多少次的死里逃生,多少次的皮开肉绽?
他写信时,是忍着怎样的疼痛,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那看似轻松,实则透着一丝委屈的最后几句?
想到他可能满身伤痕,却还惦记着“不甚美观”,碧桃心里那点好笑渐渐化开,变成细细密密的疼。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收到家中医药时,可能会露出怎样的满意和别扭的神情。
“桃儿。”
薛林氏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干娘正关切地看着她。
“你的伤怎么样?可是还疼得厉害?不该让你走过来的,仔细累着。”
碧桃忙笑道。
“干娘放心,女儿好多了。周大夫的医术好,用的药也灵,伤口已经收敛,只是还有些隐痛,不碍事的。整日躺着反而筋骨酸痛,不如起来稍稍走动。”
“话是这么说,可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几天?”
薛林氏不赞同地摇头,拉过她没受伤的左手,仔细摸了摸,感觉手心还算温热,才稍感放心。
“你年轻,不觉得,这肩上的伤最怕留下病根,将来阴雨天酸痛起来,可有得罪受。听话,这些日子就在屋里好好养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让人告诉我,或是告诉玦儿也行。你二哥信里也说了,让你多保重。”
听到薛允琛的叮嘱被干娘这样说出来,碧桃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有些回升,低声道。
“女儿知道了,一定好好养着,不让干娘和…和二哥担心。”
薛林氏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睫,心中了然,又是欣慰。
自己的这些子女互相惦念,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心头欢喜。
“你二哥他…在外面不容易。”
薛林氏拍了拍碧桃的手,语气温和而深沉。
“这封信,看着是报喜,可字里行间,哪一句不是血泪换来的?他说‘些许痕迹’,只怕是伤得不轻。要祛疤的药…这孩子,从小就要强,爱面子。他是怕自己回来时,模样变了,吓着咱们。”
碧桃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暖的茶杯壁。
“等他回来,咱们好好给他补补,把身子养回来。疤痕什么的,慢慢治,总能有办法。”
“男人家,身上有些疤也不算大事,那是功勋。只是他自己在意…咱们就多费些心。”
常嬷嬷在一旁笑着插话。
“夫人说的是。二少爷年轻,底子好,好好将养,什么疤去不掉?咱们府里又不是寻不来好药。倒是二少爷这脾气,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战场上拼命都不怕,倒怕留疤不好看。这要是让他的同僚们知道,怕不是要笑话他?”
薛林氏也笑了。
“由他们笑话去!我的儿子,我知道。他这是心里有惦记的人,有想好好回来见的人,才这般在意。”
说着说着便是笑。
左右估摸着琛儿应当是有了心上人。
也不晓得是谁家的丫头能让他这般畏惧,害怕回来人姑娘家嫌弃他,于是要这些膏药去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