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碧桃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
昨夜的疲惫与前段时间因习武而积累的酸痛,竟似一扫而空。
连心头因师父那欲拒还迎的疏离态度而起的些微烦闷,也在昨夜少年滚烫而纯粹的依恋中悄然融化。
她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踏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妆台前。
镜中的女子,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杏眸清澈明亮,唇瓣嫣红水润,整个人像是被山泉洗过,又经暖阳照拂,由内而外地透着股鲜活气。
春熙端着温水进来时,正见她对镜抚颊,唇角含笑,不由也跟着笑了。
“小姐今日气色真好,比前些日子瞧着精神多了。”
碧桃回头,笑意更深。
“许是昨夜睡得踏实。”
用过早膳,碧桃照例去锦瑟院请安。
薛林氏正与常嬷嬷说着中秋府里节礼的安排,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一番,也颔首笑道。
“是瞧着比前阵子好些了。那强身健体的功夫,看来真有些用处。”
碧桃抿唇一笑,上前替薛林氏按揉肩膀,母女二人说了会儿闲话。
出了锦瑟院,她又去查看了一回庄子新送来的账目,处理了几桩铺子里的琐事。
午后小憩片刻,便一头扎进书房。
那本《六典通考》已翻得起了毛边,旁边新添的笔记也日渐厚实。
她伏案疾书,将近日嬷嬷打探来的关于今岁大选与女官遴选的零碎信息一一整理归纳。
日子就在这忙碌中悄然流逝。
这日早晨,碧桃刚搁下笔,正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院外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星瑞压低却难掩焦急的禀报。
“小姐,静思斋那边……三少爷昨日就有些咳嗽,今日似乎咳得厉害了些,钱嬷嬷让小厮去请府里惯用的陈大夫了。”
碧桃心头一紧,立即起身。
“我去看看。”
薛允玦这病根,是娘胎里带来的。
当年柳姨娘怀着身孕时便中了暗算,虽侥幸保住性命诞下孩子,毒素却已浸入胎儿肺腑。
这些年来,钱嬷嬷又陆陆续续暗中下过些分量极轻的慢性毒药,积少成多,虽被碧桃识破后清除了后续来源,但沉疴已成,每逢秋冬换季、气候转凉时,便最容易诱发。
赶到静思斋时,陈大夫刚诊完脉出来,正低声与钱嬷嬷交代方子。
“三少爷这是旧疾,肺气本虚,又感了秋燥,虚火上行,扰动肺络,故而咳嗽不止。老朽开一剂润燥止咳、平喘化痰的方子,先吃着。只是这病根难除,平素还需仔细将养,切莫受寒劳累,情绪亦不宜大起大落。”
碧桃谢过大夫,掀帘进了内室。
屋内药气微苦,窗子半开着通风。
薛允玦半靠在床头,身上搭着薄被,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唇色也淡。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见是碧桃,黯淡的眸子亮了一瞬,随即又因一阵突如其来的呛咳而蒙上水汽,整个人咳得微微蜷缩起来,单薄的肩胛骨在寝衣下清晰可见。
“三哥别急,慢些。”
碧桃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一手扶住他轻颤的肩背,另一只手从春熙手中接过温水,递到他唇边。
“先喝口水润润。”
薛允玦就着她的手抿了几口,咳势稍缓,气息依旧急促不稳。
他靠在碧桃臂弯里,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长睫无力地垂着,声音低哑。
“姐姐…不要过来,给你沾上病气就不好了。”
“又说傻话。”
碧桃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心头酸软一片。
“生病又不是你的错。感觉如何?除了咳嗽,可还有别处不适?”
“就是胸口有些闷,喉咙痒得厉害,身上没力气。”
薛允玦说着,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因憋气浮起病态的淡红。
他闭了闭眼,显得有些倦怠,往碧桃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姐姐身上暖和。”
碧桃搂着他,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心里那点心疼密密地缠绕上来。
他这般模样,哪里还有十几日前那个在她面前信誓旦旦要变得强大的少年影子?
只剩下病骨支离的脆弱。
“药煎上还得一会儿,你先闭眼歇歇。”
她柔声道,示意春熙将旁边的引枕垫高些,让他靠得更舒服。
薛允玦却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碧桃的袖角。
“不想睡……睡着了也是咳醒。姐姐陪我说说话就好。”
碧桃便依着他,低声说起今日府里的琐事,庄子上新送来的菊花如何,厨房试做的桂花糖糕滋味如何,声音轻柔舒缓,似能抚平喉间的痒意。
薛允玦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碧桃沉静的侧脸上。
她今日穿着秋香色绣缠枝菊的夹袄,领口一圈柔软的兔毛,衬得她下颌尖巧,肌肤如玉。
他忽然想起指尖那细腻温软的触感,还有唇边一触即分的温热,心头微微一悸,又是一阵轻咳。
碧桃忙止住话头,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
薛允玦喘匀了气,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忧色,忽然低声道。
“姐姐,我这病……是不是好不了了?每年都要这样拖累人。若是如此的话,我不如天天给姐姐,这样即便是早几年死了,也好比现在强。”
“又说胡话了,姐姐盼着你好。陪我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碧桃语气微肃。
“没事……”
薛允玦喘匀了气,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忧色,忽然低声道。
“姐姐,我这病……是不是好不了了?每年都要这样拖累人。若是如此的话,我不如天天给姐姐,这样即便是早几年死了,也好比现在强。”
一边说着一边还要脱衣服。
似乎真想即刻就把命献给碧桃一般。
“又说胡话了。”
碧桃的指尖轻轻点上他微凉的唇,阻止他的动作,声音温柔。
“姐姐盼着你好。陪我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薛允玦望着她,病中格外敏感的心被烫了一下,眼眶又有些发热,却又涌起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
他抓住碧桃点在他唇上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闷闷的。
“可我怕……怕等不到那么久。若真到了那天,姐姐,我变成鬼也要跟着你,缠着你,还是喜欢姐姐,最喜欢姐姐……”
碧桃心头一紧,仿佛被细针猝然刺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对上薛允玦那双因病弱而蒙着水汽的眼睛。
那里面除了依赖,还隐隐翻涌着一丝被病痛折磨出的阴郁。
“胡说什么!”
碧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连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她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什么鬼不鬼的,不许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薛允玦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震住了,怔怔地看着她,眼圈却不受控制地更红了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攥着她袖角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泛白。
碧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严厉瞬间化作了疼惜。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缓和了神色。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精准地捏住了薛允玦那微微发红的耳垂,力道不轻不重地捻了捻。
“呸呸呸!”
她连啐了三声,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像是要把那些不祥的字眼都驱散。
“童言无忌,大风刮去!薛允玦,你给我听好了。”
她俯身凑近他,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融。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你,薛允玦,会长命百岁,会健健康康地陪着我,看着我从现在到白发苍苍。我要你好好活着,活到七老八十,活到我们都成了老头子老太太。而不是说什么变成鬼跟着我。”
她顿了一下,指尖从他耳垂滑到脸颊,轻轻摩挲着那因病而微烫的皮肤,声音放得极柔,却有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三哥哥,是能让我欢喜的玦儿。不是冷冰冰、碰不到摸不着的什么‘鬼’。你要是敢丢下我先走……”
她咬了咬唇,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真的。我说到做到。”
薛允玦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碧桃如此直白地表露对他的在意。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尖酸涩得厉害。
他喉咙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她袖子的手,转而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温暖的颈窝。
“姐姐……对不起……”
他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那种混账话了…我要活着…长长久久地陪着姐姐…看姐姐变成皱巴巴的老太太…”
碧桃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
她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眼眶也湿了。
她轻轻回抱住他,一只手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却还带着点余怒未消似的,又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耳垂。
“记住你说的话。”
她在他耳边低声警告。
“下次再敢胡说,我就……我就真生气了。”
“嗯……记住了……”
薛允玦用力点头,脸颊在她颈间依赖地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