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肉香里的岁月
秋阳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小区的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陈默蹲在修鞋摊后,手里的锥子正穿过磨破的鞋底,耳边却飘来熟悉的肉香 —— 来自隔壁单元的老冯家,89 岁的冯大爷又在炖排骨了。
“小陈,帮我看看这鞋跟。” 冯大爷的声音洪亮得像挂在檐角的铜铃,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马甲,腰间别着个搪瓷缸,缸壁上 “劳动最光荣” 的字迹已经模糊。
陈默抬头,看见老人手里拎着双布鞋,鞋头沾着点泥土。“冯大爷,又去早市了?” 他接过鞋子,注意到老人手腕上的银镯子,那是去年老太太去世时,冯大爷从她遗物里找出来戴上的。
“买了两斤肋排,” 冯大爷往楼道的方向努努嘴,“你大妈生前最爱啃这个,今天是她生日。” 他的眼角堆着笑,却掩不住那点落寞。
陈默的心里咯噔一下。冯大妈走的时候,冯大爷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谁劝都没用,最后是社区主任硬把他架回了家。那时候老人瘦了一大圈,大家都以为他撑不过去,没想到过了半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饭量,顿顿不离肉,遛弯时还能跟年轻人掰手腕。
“您老身子骨真硬朗。” 陈默用砂纸打磨着鞋跟,“我爸跟您同岁,现在连粥都喝不动了。”
“那是他没口福。” 冯大爷往搪瓷缸里啐了口茶叶渣,“我这辈子就好这口肉,从学徒那会儿起,一顿没肉就浑身没劲。”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陈默耳边,“知道不?我年轻时一顿能吃三斤红烧肉,还不算馒头。”
陈默笑了。小区里谁不知道冯大爷的 “光辉历史”?他是老国营饭店的厨师,最拿手的就是红烧肘子,据说当年市长的婚宴都是他掌的勺。退休后闲不住,每天变着花样给冯大妈做肉菜,楼道里常年飘着肉香。
那天傍晚,陈默收摊时路过冯家,看见冯大爷正坐在阳台上,对着一盘没动过的排骨发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银镯子在手腕上晃悠,像个寂寞的钟摆。
“冯大爷,咋不吃啊?” 陈默隔着栏杆问。
老人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不知道咋回事,闻着香,就是咽不下去。” 他用筷子夹起块排骨,往嘴里送,嚼了半天,又吐回盘子里,“你说怪不怪?牙口好好的,就是咽不下去。”
陈默心里泛起一丝不安。他想起早上买菜时,冯大爷的儿子冯建军说的话:“我爸这两个月瘦了二十斤,去医院查了,啥毛病没有。”
夜风里,那盘排骨的香气渐渐淡了,像个正在褪色的梦。
第二节:咽不下的往事
冯大爷的 “怪病” 成了小区里的热门话题。有人说他是中了邪,建议请个道士来看看;也有人说,这是冯大妈在那边想他了,故意不让他吃。冯建军被说得心烦,干脆请了长假,在家专门照顾老爷子。
“小陈,帮我带两斤牛肉,要腱子肉。” 冯建军隔着窗户喊,他眼下乌青,显然没睡好,“我爸昨晚念叨了半宿,说想吃酱牛肉。”
陈默把牛肉递给他时,看见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好几个保温桶,里面是燕窝、海参,都是些滋补品。“医生咋说?” 他忍不住问。
“能咋说?” 冯建军叹了口气,“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胃里没消化液。医生说可能是心理问题,让多陪他说说话。” 他指了指里屋,“刚给他喂了两口粥,又咽不下去了。”
陈默正想安慰两句,里屋突然传来冯大爷的声音,中气十足:“建军!把那酱牛肉给我端来!我就不信咽不下去!”
冯建军苦笑:“你看,他自己急得不行,说这是一辈子的饭吃完了,老天爷还不收他。”
陈默想起自己爷爷去世前的样子,也是突然就吃不下东西,没过几天就走了。但冯大爷不一样,他除了吃不下饭,精神头好得很,每天早上还能在阳台上打太极。
那天下午,陈默正在修一双旧皮鞋,鞋面上绣着朵牡丹,是冯大妈生前最喜欢的款式。他突然想起什么,拎着鞋子往冯家走。
冯大爷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旧相册。看见陈默进来,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小陈,给你看我年轻时候的照片。”
相册里有张黑白照片,冯大爷穿着厨师服,站在一口大铁锅前,旁边摆着个油光锃亮的肘子。“这是 1958 年,我刚评上劳动模范。” 老人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那天食堂做了一百斤红烧肉,我一个人就吃了五斤。”
陈默把那双皮鞋递过去:“冯大爷,这鞋是冯大妈送修的,您看还修吗?”
冯大爷的眼神突然定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颤抖着拿起皮鞋,指腹在牡丹花瓣上轻轻划过,眼眶慢慢红了。
“修,咋不修。”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你大妈最爱这双鞋,说穿上跟踩在云彩上似的。”
那天傍晚,冯建军突然敲开陈默的门,手里端着个盘子,里面是几块酱牛肉。“我爸刚才自己吃了两块!” 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他说看你修鞋,想起以前的事了。”
陈默的心里一动。他想起冯大爷刚才说的话:“那年你大妈刚嫁给我,我穷得叮当响,就请她吃了碗牛肉面。她愣是把牛肉都挑给我了,说自己不爱吃。”
也许,老人咽不下去的不是肉,是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
第三节:账本里的秘密
冯大爷能吃下点东西了,但时好时坏。有时候能啃半块排骨,有时候连粥都咽不下。冯建军把这归功于陈默,天天往修鞋摊送吃的,搞得陈默都不好意思了。
“小陈,帮我看看这东西。” 一天早上,冯大爷拄着拐杖来到摊前,手里拿着个布包,层层裹得很严实。
陈默打开一看,是个牛皮纸账本,封面都磨破了,上面用毛笔写着 “食录” 两个字。翻开第一页,是 1955 年 3 月 12 日:“今日红烧肉三斤,与秀娥(冯大妈的名字)分食,她吃瘦,我吃肥。”
往后翻,密密麻麻记着每天吃的肉:“1960 年 5 月 7 日,食堂发肉票二两,给秀娥做了肉沫粥,她没尝出来是野菜做的。”“1978 年 10 月 1 日,儿子满月,买了只鸡,秀娥奶水足了。”
最后一页停在去年冬天:“秀娥走了,今天的排骨她没吃,全剩下了。”
陈默的鼻子有点酸。他突然明白,这账本记的哪里是肉,分明是一辈子的爱与牵挂。
“冯大爷,您这账本可真珍贵。” 他小心翼翼地翻着,突然发现有几页被撕掉了,“这是……”
老人的眼神暗了暗:“没啥,记混了的,就撕了。”
那天下午,陈默去社区办事,正好碰到以前在饭店工作的李师傅。两人聊起冯大爷,李师傅突然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老冯这辈子不容易啊。”
原来,1962 年闹饥荒的时候,冯大爷在食堂当厨师,偷偷藏了些肉干,想给怀孕的冯大妈补身子。没想到被人发现了,说他贪污,把他下放到农场劳改了三年。
“那三年,秀娥一个人带着孩子,吃了多少苦。” 李师傅摇摇头,“老冯回来后,总觉得亏欠她们娘俩,顿顿给她们做肉吃,自己却偷偷啃窝头。”
陈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账本上被撕掉的几页,大概就是那段日子吧。老人不愿意记起,却又偏偏刻在了骨子里。
晚上收摊时,陈默看见冯大爷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个账本,对着月亮发呆。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冯大爷,天凉了,进屋吧。” 陈默喊了一声。
老人回过头,笑了笑:“小陈,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吃多少肉都是定数?”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年轻时偷吃的那些,现在都得还回去。”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李师傅的话:“老冯总说,他这辈子吃的肉,其实都是秀娥省给他的。”
夜风里,隐约又传来炖肉的香气,只是这一次,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第四节:最后的宴席
冯大爷的身体越来越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依旧每天坐在阳台上,对着那盘肉发呆。社区主任来看他,劝他去养老院,被他一口回绝了:“我走了,谁给秀娥炖排骨?”
陈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起冯大爷说过,最拿手的是红烧肘子,当年市长的婚宴就是他掌的勺。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冒出来。
他找到冯建军,把想法说了:“建军哥,咱们给冯大爷办个‘婚宴’吧,就请小区里的老街坊,让他再掌一次勺。”
冯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默的意思:“你是说,让我爸……”
“对,” 陈默点点头,“就当是补他和冯大妈的婚宴,说不定他一高兴,就能吃下东西了。”
冯建军犹豫了半天,还是答应了。他知道,父亲心里一直有个遗憾 —— 当年结婚时条件差,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母亲买。
婚宴定在重阳节那天,就在小区的活动中心。陈默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买肘子、备调料,还特意请了李师傅来帮忙。冯大爷听说要办婚宴,眼睛亮了不少,天天追问菜单,精神头好了很多。
重阳节那天,活动中心被布置得喜气洋洋。冯大爷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坐在轮椅上,由冯建军推着,来到灶台前。李师傅已经把调料都准备好了,就等他下令。
“酱油要老抽,上色。” 冯大爷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冰糖要先炒成糖色,再下肘子。”
李师傅按照他的吩咐,一步步操作着。冯大爷在旁边指点,时不时还亲自尝尝味道,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陈默注意到,他尝过的汤汁,竟然咽下去了。
肘子炖好的时候,香气飘满了整个活动中心。冯大爷看着那油光锃亮的肘子,突然叹了口气:“当年给市长做的,都没这么香。”
开席的时候,冯大爷被推到主位上。陈默端着一碗米饭,夹了块肘子给他:“冯大爷,尝尝您自己做的。”
老人颤抖着接过筷子,把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这一次,他没有吐出来,而是一点点咽了下去。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米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秀娥,” 他喃喃地说,“你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不?”
那天,冯大爷吃了小半碗米饭,还喝了点酒。虽然不多,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陈默看着他脸上的红晕,突然觉得,所谓的 “食数”,其实是心里的结。解开了,自然就能吃下去了。
宴席散的时候,冯大爷握着陈默的手,把那个 “食录” 账本塞给他:“小陈,这个给你。记住,人这辈子,吃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
陈默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他知道,老人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他。
第五节:余温
冬天来得很快,小区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冯大爷在重阳节那天吃了点东西后,身体并没有太大起色,但精神头好了很多,每天都能在阳台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那本账本。
陈默依旧每天在楼下修鞋,只是摊前多了个保温桶,里面是冯建军送来的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陈默总是热好了,端给冯大爷。
“小陈,你说我这病,是不是快好了?” 一天,冯大爷突然问。
陈默笑了:“肯定啊,您老还要给冯大妈做一辈子的红烧肉呢。”
老人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是啊,还有好多肉没吃呢。”
那天下午,陈默正在修一双童鞋,突然听见楼上传来哭声。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锥子就往楼上跑。
冯家的门开着,冯建军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银镯子,哭得像个孩子。“我爸…… 走了。” 他哽咽着说。
陈默走进里屋,冯大爷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手里还攥着那本 “食录” 账本。床头柜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粥,旁边是一小碟酱牛肉,还冒着热气。
社区的人都来了,帮忙张罗后事。李师傅红着眼睛说:“老冯走得踏实,昨天还跟我念叨,说这辈子的肉总算吃够了。”
陈默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修鞋摊,突然想起冯大爷说的话:“人这辈子,吃多少都是定数。” 他以前不信,现在却有点明白了。
所谓的 “食数”,其实是心里的牵挂。冯大妈在的时候,冯大爷有牵挂,所以能吃能喝;冯大妈走了,他的心空了,再好的肉也咽不下去。直到那场 “婚宴”,他把心里的遗憾补上了,才算真正放下。
出殡那天,陈默特意做了盘红烧肘子,放在冯大爷的墓前。他不知道老人在那边能不能吃到,但他觉得,这份心意,老人一定能感受到。
春天的时候,陈默的修鞋摊前多了个小花坛,里面种着牡丹。那是他从冯大爷家移过来的,是冯大妈生前最喜欢的花。
有一天,一个老太太来修鞋,看见花坛里的牡丹,笑着说:“这花真好看,跟我年轻时绣在鞋上的一样。”
陈默抬头,看见老太太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极了冯大爷那个。他突然笑了,觉得这世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
他拿起那个 “食录” 账本,翻开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画了个小小的肘子。他想,冯大爷和冯大妈在那边,一定又吃上香喷喷的红烧肉了吧。
风穿过花坛,带着牡丹的香气,也带着点淡淡的肉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温暖而绵长。陈默知道,有些味道,有些记忆,会永远留在心里,不会消失。就像那些爱过的人,走过的路,吃过的饭,都会在生命里留下痕迹,成为最珍贵的财富。
原来,人这一生,吃多少真的有定数,但爱和牵挂,却可以无限延长,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