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助教的目光像两枚淬了毒的钢针,试图刺穿林羽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
然而,林羽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激怒的痕迹,反而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懒散。
他接过那份烫金的通知函,像掂量一块废铁似的在手里抛了抛。
“自由演讲日?听起来挺热闹。”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靠回柜台上,眼神扫过助教那张因用力而显得过分紧绷的年轻脸庞,“不过,你也知道,我这家五金铺,开门就是为了清静。人多的地方,我嫌吵。”
助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油盐不进的反应。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术,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林羽先生,”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将声音拔高几分,试图占据道德高地,“这不仅是一场演讲,更是木叶新生代思想解放的里程碑!您作为这一切的开端,难道不该亲眼见证,并为那些追随您声音的孩子们,指明方向吗?”
林羽嗤笑一声,没再看他,而是低头继续擦拭着手里的铜铃。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方向?方向不是靠人指的,是靠脚走的。再说了,我只是个修铃铛的,不是什么导师。让他们自己说想说的话,这不就是最大的‘自由’吗?我去不去,有什么分别?”
助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与眼前这个男人进行任何有效的沟通。
对方的逻辑自成一派,坚不可摧,将他所有的宏大叙事都消解于无形。
他只能冷哼一声,撂下一句“希望您不要后悔”后,愤然离去。
林羽连头都未抬,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窗外飞过的一只苍蝇。
他当然不会去。
那所谓的“自由演讲日”,不过是保守派们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
他们笃定自己会去,会在那个万众瞩目的场合,发表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届时,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以“蛊惑未成年人”“思想偏激”的罪名,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连带着将这场刚刚萌芽的变革之火彻底扑灭。
他不上这个当。他的战场,从来不在高台之上。
果然,第二天,那份烫金的通知函仿佛从未出现过。
学塾门口贴出了一张简单的公告,宣布原定的“自由演讲日”因“教学内容临时调整”而取消。
措辞官方而冷漠,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宣告了一场未开始便已结束的葬礼。
傍晚,五金铺的门被推开。
三个小小的身影,昨天还满眼期待地讨论着要讲什么的孩子,此刻却像斗败的小兽,低着头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
其中一个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团被揉碎又撕裂的纸稿。
“林……林羽哥哥……”带头的孩子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老师……老师把我们的稿子都收走了,还撕了。他说,有些话,是不能在学塾里说的,会‘惹麻烦’……”
另一个孩子哽咽着补充:“他还说……我们再敢提‘钟’和‘铃铛’,就要在档案上记过,以后……以后就考不上忍者学校了。”
林羽沉默地看着他们,看着那双双通红的、满是委屈与不解的眼睛。
他没有去怒斥学塾的背信弃义,也没有去找任何人理论。
因为他知道,对付一堵墙最好的方式,不是用头去撞,而是让藤蔓在它脚下生根。
他朝孩子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惹麻烦的话,就不在学塾里说。”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转身走进积满灰尘的后院仓库,孩子们则好奇又不安地跟在后面。
他从角落里翻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铜管,又找来一些废弃的弹簧、木箱和几块薄铁皮。
在孩子们困惑的目光中,他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切割、焊接、组装……他那双曾能施展最精妙幻术的手,此刻却像个真正的工匠,专注而灵巧。
半小时后,一个奇特的装置出现在空地上。
它像个四四方方的木头怪物,内部牵引着弹簧和铁片,外部则固定着高低错落的铜管。
“这是什么?”一个孩子忍不住问。
“一个会唱歌的盒子。”林羽拍了拍上面的灰,拿起一根小木槌,在不同的铜管上轻轻敲击。
“叮——咚——锵——”高低不同、清浊各异的音符跳跃而出,虽然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原始而鲜活的生命力。
他把木槌递给孩子们:“你们来试试。”
孩子们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在林羽的鼓励下,那个攥着碎纸稿的男孩第一个伸出了手。
他学着林羽的样子,胡乱地敲打起来。
节奏是混乱的,声音是嘈杂的,可随着那一声声敲击,他脸上的泪痕渐渐被笑容取代。
很快,另外两个孩子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轮流上去敲打,发明着属于自己的节奏。
清脆的、沉闷的、急促的、舒缓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惊得屋檐下休憩的宿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铺子后院,充满了快活的“噪音”。
第三天,当这“会唱歌的盒子”再次响起时,围观的孩子已经从三个变成了十多个。
有人带来了自己的小鼓,有人带来了口琴,甚至有人开始随着那不成调的节奏,哼唱起自编的、词不达意的歌谣。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木叶。
愤怒的家长冲到街上,指着五金铺的方向怒斥林羽“蛊惑人心,带坏孩子”。
几名身穿学塾制服的教师则混在人群中,悄悄用笔记下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孩子的名字,眼神阴冷。
黄昏,例行巡查的队伍“偶然”路过这条街。
为首的宇智波鼬穿着一身便服,他让队伍先行,自己则在街角驻足,沉默地望向那片被喧闹声笼罩的后院,目光深沉,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当晚,一份来自木叶教育署的内部通知,悄无声息地下发到各大学塾校长的案头。
通知的措辞平淡如水:“为培养新生代独立思考与创新能力,现鼓励校内教学活动形式多元化。任何教师不得以‘扰乱纪律’为由,压制学生的创造性发言与活动。”
这短短几行字,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事件,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入了那潭看似平静的浑水,无声地割裂了新旧规则的边界。
林羽很快察觉到了变化。
再来后院的孩子们,眼神不再躲闪,脸上带着一种被“许可”的坦然。
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悄悄塞给他一片烧焦的纸片。
纸片很小,边缘卷曲,上面残留着几个用墨水写下的字,笔迹苍劲有力:“……不该问为什么……”
林羽认得,这是学塾里一位思想最保守的讲师的笔迹。
他没有追查,只是将纸片收好。
然后,他向所有孩子宣布,三天后的正午,他们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噪音节”。
规则很简单:每个人带一件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铜铃、铁勺、竹哨、锅碗瓢盆……什么都行。
在正午时分,在这片空地上,齐声喧哗,让整个木叶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正午来临,近百个孩子聚集在五金铺后院,场面壮观。
随着林羽一声令下,各种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
那声音毫无章法,混乱不堪,却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不可压抑的呐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中心钟站的方向,等待着那熟悉而威严的整点报时,如同往常一样,用更巨大的声音压制这片“杂音”。
然而,一秒,两秒,十秒……
钟站静默无声。
那座象征着木叶至高秩序的巨钟,在这一刻,第一次选择了沉默。
夜深人静,孩子们早已散去。
林羽在整理后院的杂物时,脚尖忽然踢到了门槛下的一个硬物。
他俯身拾起,发现那是一枚未被完全熔尽的钥匙残片,黄铜材质,边缘还残留着被烈火灼烧的痕迹。
他将残片凑到油灯下,瞳孔骤然一缩。
在钥匙的断裂处,刻着一串极小的编码——那是团藏执掌“根”时期,才使用的加密标识。
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谁,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信息?
他凝视着那枚残片良久,没有去深究,而是走到那个“会唱歌的盒子”旁,找到了底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将这枚承载着黑暗历史的钥匙残片,稳稳地嵌了进去,让它成为了共鸣腔最隐秘的一部分。
就在残片嵌入的下一秒,一阵夜风吹过屋檐,檐下的铃铛纹丝未动。
然而,那个由废铜烂铁组成的“会唱歌的盒子”,却在寂静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
那声音如泣如诉,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亡魂,在低语。
林羽忽然彻底明白了。
他的敌人从未离开,他们只是脱下了带血的战甲,学会了穿上课本的外衣,用更温柔、更隐秘的方式,教孩子们如何闭嘴。
空气中那股喧嚣后的余热,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
四周的虫鸣声不知何时停歇了,风也静止,连街角油灯的火焰都凝固成一小撮僵硬的橘黄。
整个木叶,仿佛被扣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正从天空缓缓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