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割裂着洛阳城沉寂的夜色。戌时刚过,宵禁的铜钲早已响过,除了更夫和巡逻兵卒,街道上已空无一人。然而,城南废弃的广慧寺周围,却潜藏着比夜色更深的杀机。
张汤亲自带队。二十名最精锐的绣衣使者,皆着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双眼,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控制了广慧寺前后所有可能进出的路径。李疾带着另一队人,在外围警戒策应。
广慧寺早已荒败,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张汤蹲伏在寺后坍塌了大半的围墙缺口处,手中紧握着环首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内。根据那名护卫的供述,“灰隼”习惯在此处后墙留下标记。墙根下,果然有几块看似随意散落、实则摆放位置有异的碎砖。
“大人,有新痕。”一名眼尖的绣衣使者压低声音,指着其中一块砖石侧面一道极浅的、似乎用匕首匆匆划出的箭头状刻痕,指向寺庙残存的大雄宝殿方向。“不超过两个时辰。”
张汤心头一凛。对方果然还在活动,甚至可能就在附近!“李武,带五个人,摸进去,查看大殿。其余人,原地待命,注意四周动静,尤其是屋顶和断墙之后。”
被点名的绣衣使者李武领命,如同狸猫般轻巧地翻过断墙,五人呈扇形,借助残破的廊柱和荒草的掩护,向那黑黢黢、仿佛巨兽张口的殿堂摸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四周只有风声。张汤的掌心渗出细汗,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太安静了。
忽然,大殿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随即是利刃破空和身体倒地的杂乱声响!
“不好!”张汤霍然起身,“支援!”
他话音未落,他们藏身的围墙两侧,以及对面民居的屋顶上,骤然跃起数十道黑影!弓弦震响,弩箭如雨点般泼洒下来!与此同时,广慧寺内也传出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怒吼。
“有埋伏!结阵!保护大人!”绣衣使者们反应极快,瞬间收缩队形,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护住张汤,拨打箭矢。但袭击来得太过突然,且对方占据地利,两名绣衣使者当即中箭倒地。
张汤又惊又怒,对方竟然在此设下陷阱,分明是早有准备,知道他会来!是那名护卫的供述被泄露了?还是“灰隼”狡诈多疑,此地本就是诱杀之所?
“杀出去!向李疾方向靠拢!”张汤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厉声喝道。绝不能被困死在此。
黑衣刺客们显然训练有素,见弓箭未能尽全功,立刻拔出刀剑,从四面合围上来,沉默而凶狠。他们招式凌厉,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更像是军中悍卒或豢养的死士。
绣衣使者虽精悍,但人数处于劣势,且被分割。张汤身边只剩下七八人,被十余名刺客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险象环生。一名刺客觑准空隙,一刀直刺张汤肋下,张汤侧身闪避已是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外围突然传来呼喝与马蹄声!李疾带着策应的人马听到动静,疾冲而至!“保护中丞!”李疾一马当先,手中长戟横扫,将两名刺客逼退。
生力军加入,局势顿时逆转。刺客头目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哨,残余刺客立刻虚晃一招,毫不恋战,四散奔逃,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迅速消失。
“追!”李疾急道。
“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张汤喝止,他气息微喘,环视周围,己方又添了三四具尸体,伤者数人。派进大殿的李武等人……他心头一沉。
冲进已成修罗场的大雄宝殿,血腥气扑面而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有黑衣刺客的,也有绣衣使者的。李武倚在一根断柱旁,胸口插着一柄短戟,已然气绝,双眼圆睁,手中还死死攥着半截敌人的衣襟。其余四名潜入者,三人战死,一人重伤昏迷。
“灰隼!”张汤一眼看到一具刺客尸体旁掉落的一柄造型独特的短戟,与护卫描述的“灰隼”善用武器吻合。他蹲下身,翻过那具被李武临死反扑、喉管割裂的刺客尸体,左颊果然有一道旧疤!虽然人死了,但身份确认无疑。
“搜索整个寺庙!任何纸张、信物、标记,全部带走!检查所有尸体,看有无特殊标识!”张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了“灰隼”,线索看似断了,但也证明了对方狗急跳墙,此地确实重要。或许,能发现别的什么。
一番仔细搜查,在“灰隼”贴身的暗袋里,找到一小块用油布包裹的、刻画着奇怪符号的薄木片,以及半枚断裂的玉环。在殿堂一尊倾倒的佛像底座下,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面空空如也,但格底残留着一点新鲜的灰尘拖痕——东西刚被取走不久!
“他们提前转移了重要物品,然后留下‘灰隼’和部分死士在此设伏,企图杀我灭口,甚至夺回可能落入我们手中的线索。”张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手的狠辣与果决,超出预期。
“大人,现在怎么办?”李疾问道,看着同袍的尸体,眼中含怒。
张汤收起那木片和玉环:“此地不宜久留,带上我们的人,还有‘灰隼’的尸体,立刻撤回行辕!加强戒备!”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重伤者,“全力救治他,他可能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返回行辕的路上,张汤心念电转。对手的反扑如此迅猛,说明他触到了痛处。广慧寺的线索暂时断了,但另一个方向——河南尹官仓的旧档,必须立刻查!
回到行辕,不顾疲惫,张汤立刻召来王温舒,亮出节杖,以最严厉的口吻,要求即刻调阅所有相关仓库的陈旧档案,尤其是那份“霉变销毁”记录。王温舒见张汤衣袍染血,神色冷厉如修罗,不敢怠慢,连夜亲自带人前往档案库房。
在积满灰尘、散发着霉味的卷宗架间,经过近两个时辰的翻找,终于找到了那份二十年前的记录。泛黄的简牍上记载:某年某月,因仓廪失修漏雨,导致一批共计弩机五十具、环首刀三百柄“霉蚀不堪用”,经核验后“准予销毁,记录在案”,核销官员签名处,是一个早已致仕多年的仓曹吏名字,并无特别。
但张汤敏锐地发现,这份核销记录附着的“监销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淡淡的墨迹涂改过,仔细辨认,依稀能看出原本写的是“刘平”,后被改为另一个名字。而“刘平”……张汤立刻回想起白日查阅的北军旧档中,长水营曾有一名军司马就叫刘平,约在十五年前因伤退役,籍贯关中。
“查!立刻查这个刘平!看他退役后去了哪里,与何人往来,尤其是与‘安平’二字有无关联!”张汤眼中寒光大盛。涂改监销记录,是为了掩盖什么?那批“销毁”的军械,真的销毁了吗?还是流向了别处?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座庞大冰山面前,刚刚凿开一角,窥见了其下深不可测的黑暗轮廓。
长安,未央宫,椒房殿。
陈阿娇尚未收到洛阳惊变的消息,但她感受到了长安城内另一种形式的风暴。
流言如同无形的瘟疫,悄然在宫闱与某些勋贵圈子中蔓延。内容指向性逐渐清晰:有说已故窦太皇太后某些远支族人在洛阳“结交非人,涉足商事”,有影影绰绰的暗示将“云中客”网络与窦家旧日庞大的商业和人脉渠道联系起来。更有甚者,私下议论皇后陈阿娇“聪慧太过”,“于深宫之中,对朝野之事似有耳闻”。
这些流言尚未形成公开的指控,但其恶毒和潜在危险性,阿娇心知肚明。这是要借清查“云中客”的东风,将脏水泼向窦家,进而动摇她的后位,至少也是在刘彻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娘娘,窦太主递话进来,说外间流言渐起,让您务必小心,近日若无必要,少与宫外联络,尤其不要再碰洛阳之事。”心腹侍女忧心忡忡地禀报。
阿娇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梳理长发,镜中的容颜平静无波。“母亲是关心则乱。此时若龟缩不出,反而显得心虚。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
她心中已有计较。对手出招了,用的是舆论和下作的暗示。她不能直接去辩白,那只会越描越黑。但可以做些别的。
“去将前些日子陛下赏赐的那对东海明珠取来,还有那几匹蜀锦。”阿娇吩咐道,“以本宫的名义,赐予清河王太妃(窦太皇太后侄孙女,与窦家嫡系较近但关系单纯),就说本宫感念太妃常年礼佛,为先帝和太后祈福,特赐明珠以增佛前光明,蜀锦以制供奉之衣。另外,以皇子据的名义,送一些江南新贡的蜜橘给平阳长公主府上,就说给孩子们尝个鲜。”
赏赐窦家亲眷是表明不忘本,合乎礼法;赐予平阳长公主(卫子夫之主母,与卫青、阿娇皆有微妙关联)则是展现皇后对皇室宗亲的关怀,尤其是借皇子之名,更显自然。
她要传递的信号是:皇后行事光明,恪守本分,关爱亲族,并无任何心虚慌乱之举。同时,这也是对刘彻的一种无声回应——看,我按你默许的做了,也承受了随之而来的风波,但我依然在按照皇后的规矩行事。
就在此时,一名在宫门处有眼线的小宦官悄悄送来消息:今夜有北疆六百里加急入宫,陛下于温室殿独阅,良久方召见丞相、太仆,似有要事。另外,宫外隐约传闻,洛阳那边,张汤中丞好像遇到了袭击,死伤不少。
阿娇心头一跳。北疆紧急军情?张汤遇袭?多事之秋,果然一刻不得安宁。她挥手让众人退下,独自走到窗边。刘彻今夜召见窦婴和公孙贺,或许与北疆军情有关。而张汤遇袭……自己那份“地图”,是否反而将他推入了更危险的境地?对手的反扑如此酷烈,洛阳的水,果然深得吓人。
她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揣着刘彻批复“可。密”的那份表章副本。这一步,是对是错,犹未可知。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北疆,汉军大营。
卫青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快,这得益于他强健的体魄和军医的尽力。他并未等待完全康复,而是开始着手细化那份大胆的“釜底抽薪”计划。
苏建和周赫遴选出的三百名精锐已经初步确定,皆是骑术、箭术、耐力、胆魄俱佳的亡命之徒。路线规划也在紧张进行,依靠俘获的匈奴向导口供和过往侦察,一条尽可能避开匈奴主要部落和巡逻路线的隐秘通道逐渐在羊皮地图上清晰起来。目标:匈奴王庭西北方向约四百里的“野马川”,那里是几条重要补给通道的交汇点,也是伊稚斜设置的一处重要物资中转储备地。
然而,就在计划紧锣密鼓推进时,负责外围侦察的斥候带回一份意外的“收获”——他们截杀了一小队行迹诡异的匈奴信使,从其身上搜出了一封用匈奴文和一种奇怪符号混合写成的密信。
信的内容经过紧急翻译(军中有通晓匈奴语的士卒,但奇怪符号无人能解),大意是催促“野马川”守将,加快将一批“特制箭簇”和“黑石”通过“老路”运往“龙城”方向,并提及“汉狗近来袭扰频繁,‘灰狼’建议加强‘黑水’路径巡逻”云云。
“特制箭簇”可能指带毒或特殊破甲箭,“黑石”可能是煤或某种矿物。“龙城”是匈奴祭天圣地,也是单于庭所在。“灰狼”显然是代号。“黑水”路径?
卫青盯着这封信,眉头紧锁。这封信验证了“野马川”的重要性,但也带来了新的变数。信中透露,匈奴人似乎有不止一条秘密运输路径(“老路”、“黑水”路径),而且他们对汉军的袭扰有所警觉,并已开始调整部署(加强巡逻)。
更重要的是,那种奇怪的符号……卫青召来了军中几名见识较广的斥候和老兵辨认,其中一人犹豫道:“将军,这符号……小人几年前随商队去西域时,在更西边来的胡商账本上,好像见过类似的,听说是极西之地某种文字……”
罗马人的文字?卫青心中剧震。难道这封信不仅关乎匈奴内部调拨,还涉及与罗马人的沟通?如果“野马川”不仅是匈奴的物资中转站,还是与罗马人物资交接的地点之一……
那么,袭击“野马川”的意义,将不仅仅是断匈奴补给,更是直接打击汉、匈、罗三方勾结的关键节点!风险倍增,但战略价值也呈几何级数上升!
卫青的手指在地图上“野马川”的位置重重一点。计划必须调整,需要更周密的准备,可能需要更多的特种装备(如对付可能存在的罗马守卫或器械),甚至……需要向陛下请求更广泛的权限和支持。
“立刻将这份密信的内容,连同我们的新判断,以最加密的方式,急报长安陛下!”卫青沉声下令,“同时,原定筹备计划继续,但目标评估和行动方案,需待陛下旨意和更详细情报确认后,再行最终确定。”
东南外海,星罗群岛边缘。
杨仆率领的舰队并未远离,而是在外围岛屿背风处隐蔽休整,同时派出更多轻快小船,在群岛复杂的水道间进行更细致的侦察。与罗马快船的交手让他确信,敌人主力很可能就藏在群岛深处某处。
果然,次日黄昏,一艘伪装成渔船的侦察小船带回了关键情报:在星罗群岛核心区域的“月牙湾”(因其形似弯月得名),发现大型帆樯!不止一艘!从远处山崖观测,湾内似乎有简易的栈桥和工棚,且有人员活动。
“月牙湾……”杨仆在海图上找到这个被渔民标注出来的天然良港,地形隐蔽,入口狭窄,内有深水,易守难攻。“果然在此!”
他面临抉择:是立刻集结主力,强攻月牙湾?还是继续侦察,摸清敌舰数量、部署、防御工事再行动?强攻可能获胜,也可能因地形不熟、敌情不明而损失惨重;等待则可能给罗马人更多加固防御或转移的时间。
“传令各船船长、都尉,速来旗舰议事!”杨仆决定听听部下意见。
众人很快齐聚“伏波号”。意见分为两派:一派主张趁敌不备,立刻夜袭或黎明强攻,发挥汉军船坚弩利、近战勇猛的优势;另一派则主张稳妥,认为应当先彻底摸清月牙湾水文、布防,甚至设法引蛇出洞,在开阔海域决战更为有利。
杨仆听着争论,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图上那个弯月形的标记。他想起陛下的批示:“寻其主力及囤积所在,再图雷霆一击。”陛下要的是有把握的胜利,而不是冒险的赌博。
但战机稍纵即逝。
就在争论未决之时,了望塔再次传来急报:“西北方向!出现大队帆影!正向月牙湾方向驶去!数量……至少十艘以上,有大型战舰!”
罗马主力舰队回来了!或是从别处劫掠、交易归来!
杨仆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海图框上:“天赐良机!传令!全军起锚,呈战斗队形,向月牙湾入口迫近!但保持距离,封锁海湾出口!我们要把他们堵在窝里打!同时,放出所有快船,监视海湾两侧可能的小水道,防止他们从别的缝隙溜走!再派一艘快船,火速返回琅琊,调集所有可战船只,并令沿岸预备火船、敢死队,速来增援!”
他眼中燃烧着战意与决断:“诸位!西虏主力归巢,正是我一举破敌之良机!纵然不能即刻攻入湾内,也要锁死出口,困住他们!待我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定要让这些西虏蛮夷,葬身鱼腹!”
随着命令下达,汉军舰队如同被惊醒的巨鲸,缓缓转身,带着肃杀之气,向着星罗群岛深处,那个已知的罗马巢穴,压迫而去。
夜空下,海风更疾,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