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张汤行辕。
血腥气与草药味混杂,难以驱散。袭击的余波尚未平息,对“刘平”的追查已悄然展开。李疾亲自负责,动用了绣衣使者在北军乃至关中地界最隐秘的耳目。
线索比预想的更难捕捉。那个名叫刘平的北军长水营退役军司马,仿佛人间蒸发。官方记录显示他因箭伤退役,返回关中栎阳老家。但李疾派人快马前往栎阳查访,其老家旧宅早已易主,邻里言其退役后不久便举家迁走,不知所踪。有年老邻人模糊记得,似乎曾有衣着体面、操关西口音的访客来找过他几次。
“迁走……访客……”张汤摩挲着那半枚断裂的玉环,眼神冰冷。这绝非寻常退役军吏的生活轨迹。
与此同时,来自长安的压力与洛阳本地暗流的反扑,开始显现威力。先是河南尹王温舒吞吞吐吐地禀报,几位在洛阳乃至朝中都颇有影响的致仕老臣、本地大族联名上书(非正式,通过私人渠道),委婉表达对“持节特使雷厉风行、波及过广”的忧虑,担心影响“北疆战事后勤稳定”及“洛阳民生”。接着,行辕外监视的绣衣使者回报,发现数批形迹可疑之人,似乎在暗中观察行辕出入人员,甚至尝试接触行辕内的低级仆役。
更棘手的是,对官仓旧档的进一步核查遇到了无形阻力。当张汤要求调阅与那批“霉变销毁”军械可能相关的同期其他仓库出入记录、尤其是与“刘平”或当时可能经手军官有关的文档时,管库小吏支支吾吾,推说年代久远,卷宗存放散乱,寻找需要时间。王温舒私下暗示,仓曹系统内部盘根错节,有些人或许已被“打过招呼”。
“他们想拖,想让我知难而退,或者……在我查到核心之前,把我除掉。”张汤对李疾道,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广慧寺的袭击只是开始。
“大人,我们是否向陛下请求增援?或暂时放缓……”李疾担忧道。
“不。”张汤断然否决,“此时退缩,前功尽弃,且示敌以弱,后患无穷。对手越急,越说明我们接近要害。”他盯着那半枚玉环和奇怪符号木片,“‘刘平’是关键。他一个退役军司马,有何价值让‘云中客’网络如此着紧,甚至可能助其隐姓埋名?他又与那批消失的军械,与‘安平君’有何关联?”
他沉吟片刻,道:“两条路。第一,继续深挖北军旧档,不仅是长水营,查所有与刘平同期、同籍贯、或有类似退役后失踪情况的军官,寻找共性。第二,”他拿起那块符号木片,“找认识这种符号的人。洛阳是天下通衢,胡商云集,必有识得极西文字者。秘密寻访,重金悬赏,但要小心是陷阱。”
他走到窗前,望着洛阳城巍峨的宫阙剪影。“另外,给陛下上一道密奏,详陈此处遇袭及调查阻力,请陛下圣裁。但调查,一刻不能停。”
北疆,汉军大营。
刘彻的批复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卫青手中,比预期更快。展开绢帛,朱批字迹凌厉如剑:
“卿见微知着,所虑甚深。野马川之要,既关乎匈奴粮道,亦可能系西虏勾结之节点,若能破之,功莫大焉。然敌情未明,风险奇高。朕准卿深化筹划,详探‘黑水’等秘径,务必摸清野马川守备、存粮、及有无西虏人员器械。朕已密令云中、雁门太守,予卿遣使越境侦察之便,并特许调用边郡库存之火药、毒烟等特种军资。然最终行止,须待敌情彻底明朗,且有至少七成把握方可。切记:此非孤注一掷,乃精妙外科刀术,务必一击中其要害,全身而退。所需一切,报来即准。朕在长安,静候佳音。”
既有全力支持,亦有谨慎叮嘱,更赋予了他调用特种物资和跨境侦察的极大权限。卫青心中一定,陛下果然雄才大略,能看到此计背后的巨大战略价值。
“苏建,周赫!”卫青立刻召集二人,“陛下已准我们所请。当下首要,是彻底摸清野马川及‘黑水’路径详情。挑选最精干机敏的斥候,分批潜入,不限于匈奴境内,可请边郡太守协助,从侧翼迂回探查。重点:守军兵力、部署、换防规律;物资种类、囤积位置、守卫情况;有无西虏模样之人、奇特器械或建筑;‘黑水’路径具体走向、沿途地形、可能的哨卡。”
“同时,”卫青看向周赫,“你负责与边郡对接,秘密接收、清点陛下特许调拨的火药、火油罐、毒烟球等物,并挑选可靠士卒进行适应性训练,务必掌握其特性与用法,尤其是夜间、风雪条件下的使用要领。”
“末将领命!”两人斗志昂扬。
“另外,”卫青补充道,“将我们对此番截获密信的后续分析,尤其是对符号可能为西虏文字的猜测,以及请求朝廷设法寻找译读之人的建议,再发一份密报给陛下。此事或许关乎全局。”
一张针对匈奴乃至其背后罗马援助网络的精密侦查与特种作战网络,开始悄然张开。
东南外海,星罗群岛,月牙湾外。
汉军舰队呈新月形,扼守在月牙湾狭窄的入口之外约三里处。这个距离,既能以弩炮威胁试图出港的船只,又相对安全,不易被湾内可能隐藏的远程投石机覆盖(如果射程足够)。
湾内,罗马舰队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隐约可见,樯帆林立,至少有两艘堪比汉军最大楼船的战舰,其余大小舰只不下十艘。他们似乎并未因汉军的突然封锁而慌乱,湾内灯火次第亮起,人影绰绰,却无贸然出战的迹象。
“他们在等什么?”伏波号上,杨仆眉头紧锁。罗马人的镇定出乎意料。是自恃湾内防御坚固?还是在等待援军或特定时机?
“都督,湾口太窄,我军大型战舰冲进去,极易被两侧崖岸的埋伏或敌舰堵住,施展不开。是否考虑用火船夜袭?”一名水军都尉建议。
杨仆摇头:“敌情不明,湾内水文不清,火船进去,若被拦截或引导至礁石区,徒损兵力。他们以逸待劳,我们不可急躁。”他沉吟道,“传令,各船轮流警戒、休整,保持队形。多派舢板,彻夜监视湾口,记录任何细微动静。同时,催促后方援军及火船队速来!”
子夜时分,海面起雾了。薄纱般的海雾从群岛深处弥漫开来,逐渐笼罩了月牙湾内外,能见度迅速下降。
“起雾了!加强警戒!小心敌舰借雾突袭!”命令立刻传遍舰队。
然而,最先出现异常的并非湾口。凌晨时分,负责监视群岛另一侧一条隐秘水道的汉军快船发回急报:发现数艘小型罗马划桨船,趁雾霭从月牙湾侧后一处极为狭窄、仅容小舟通过的岩缝中悄然驶出,贴着海岸线,向西北方向驶去!
“西北?那不是回他们老巢的方向,那是……通往大陆海岸的方向!”杨仆瞬间醒悟,“不好!他们想趁雾派遣小股兵力登陆,或与岸上内应联系,甚至可能偷袭我沿海某处!”
围困之敌,竟然还想反手掏心!
“能否拦截?”杨仆急问。
“雾太大,水道复杂,我们的船追进去风险极大,且速度不及他们的划桨小船。”副将无奈道。
杨仆一拳砸在船舷上。这就是拥有复杂岛礁地形的劣势,你永远不知道敌人有多少条秘密小径。封锁主出口,却难防其化整为零,从缝隙渗透。
“立刻传讯回沿岸各烽燧、哨卡、港口,预警可能有西虏小股部队渗透!加强沿岸巡逻!”杨仆只能先做预警。同时,他意识到,单纯封锁月牙湾出口,恐怕不足以困死这支罗马舰队。他们既有隐蔽出口,或许也有秘密补给渠道。
这场海上的对决,正迅速演变成一场考验耐心、情报与全方位布局的复杂较量。
长安,未央宫,前殿朝会。
气氛略显微妙。北疆卫青的捷报与新的战略请示、东南杨仆的初战告捷与对星罗群岛的封锁,本是振奋人心之事。但洛阳张汤遇袭及调查遇阻的消息(经刘彻酌情披露部分),以及朝野间隐隐流传的关于窦家、关于后宫的某些风言风语,却给朝堂蒙上了一层阴影。
大行令(主管礼仪宾客)出列,奏报的却是一件似乎不相干的事:“陛下,据典客署报,有西域康居国使团抵达敦煌,呈递国书,言其国中近日有自极西而来之商队,提及更西之大秦(罗马)国中,似有贵族议会(元老院)正激烈辩论‘东方政策’,主战与主和派争执不下,或影响其海外舰队行止。”
这个消息,立刻引起了刘彻和众臣的注意。罗马国内的政治动向,直接关系到东南海疆的压力。
御史大夫韩安国趁机出列,朗声道:“陛下,此乃天佑大汉!西虏内部分歧,正是我东南巩固海防、甚至迫其退让之良机。杨仆将军封锁其舰队于巢穴,正当其时。当责令杨仆,加强封锁,寻机破敌,并可通过西域渠道,散播我大汉军威,以影响其国内舆论,或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
这时,一位素以清流谏言着称、与窦家并无瓜葛的侍御史却出列,言辞恳切却暗藏机锋:“陛下,东南、北疆战事关乎国运,朝廷自当全力以赴。然臣闻,非常之时,尤需内外清明,上下同心。近日市井坊间,有流言蜚语,牵涉勋戚旧族,影射宫闱,虽是无稽之谈,然恐混淆视听,干扰朝局,甚或影响前方将士之心。臣斗胆进言,当严厉申饬,禁绝此类妄言,以正视听,安人心。”
这番话,看似在维护朝廷和后宫声誉,实则将“流言蜚语”和“牵涉勋戚旧族、影射宫闱”直接摆上了朝堂。不少大臣的目光微妙地游移,或看向窦婴,或垂首不语。
窦婴面色沉静,仿佛未闻。刘彻高坐御榻,神色不变,心中却明镜一般。这是有人借清流之口,在试探,在施加压力。
刘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东南、北疆战事,朕与诸卿自有方略。至于流言蜚语,”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朕只知道,张汤在洛阳遇袭,是为清查勾结外虏、资敌叛国之逆党!凡忠君爱国者,当支持朝廷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而非在此捕风捉影,妄议宫闱!侍御史所言申饬流言,甚合朕意。传旨:再有妄传不实之言,干扰朝局、诽谤勋戚宫室者,无论官职,交由廷尉严惩!”
他直接将“流言”与“干扰清查逆党”挂钩,定性为危害国家,语气凌厉,顿时压下了朝堂上那点微妙的气氛。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道。
退朝后,刘彻回到温室殿,立刻召见卫青派回的传令使者,详细询问北疆情况,并对卫青的新计划做出更具体的指示。同时,他给杨仆发去密旨,肯定其封锁行动,但提醒其注意罗马人可能的迂回与渗透,务必确保沿海安全,并设法查明星罗群岛罗马人的补给来源,尝试断其根本。
最后,他独坐片刻,对身边心腹宦官道:“去椒房殿,告诉皇后,朕晚些时候过去用膳。”
他需要见见阿娇。朝堂上的暗流,洛阳的险局,都需要他掌握更多信息,也需要看看她,在风浪中心,究竟是何姿态。
椒房殿。
陈阿娇已从隐秘渠道得知了朝堂上那一幕。刘彻的强硬表态暂时遏制了流言的公开蔓延,但暗涌不会停止。她知道自己那些看似寻常的赏赐举动,或许起到了一些作用,但真正的考验,在于刘彻的信任,也在于她能否提供更多“价值”。
接到刘彻要来用膳的通知,她并不意外。这是审视,也是机会。
她吩咐准备几样刘彻平日喜欢的清淡菜肴,特意命人温了一壶醇和的米酒。自己则换了一身庄重而不失柔和的深衣,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玉簪。
当刘彻踏入椒房殿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灯下美人,神色宁静,目光清澈,仿佛外界所有风雨都与她无关,又仿佛一切皆在眼底。
“妾身恭迎陛下。”阿娇依礼参拜。
“免礼。”刘彻扶起她,两人对视一眼,许多未尽之言,似乎都在这一眼中流转。
席间,刘彻并未提及朝堂流言或洛阳之事,只简单问了问皇子据的起居,聊了些宫中琐事。阿娇也从容应对,言语温婉得体。
膳毕,摒退左右,刘彻才看似随意地问道:“近日宫中可还安宁?朕忙于外朝,对你多有疏忽。”
阿娇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微笑道:“宫中一切安好,陛下勿念。倒是陛下日理万机,妾身听闻北疆、东南皆有捷报,心中甚慰。只是……也闻洛阳不太平,张中丞那样能干的人,竟也遇到凶险,实在令人忧心。”
她主动提到了洛阳,语气中的关切恰到好处。
刘彻看着她:“张汤是遇袭了,所幸无恙。洛阳水浑,有些人不愿看到真相大白。”
阿娇轻叹一声:“是啊,魑魅魍魉,最惧光天化日。妾身深居宫中,亦能感觉到近日有些不安稳的气息。母亲前日入宫,还忧心忡忡,说外间有些对窦家不友善的闲话,让妾身谨言慎行。”她坦然提及馆陶公主和流言,姿态磊落。
“哦?太主说了些什么?”刘彻端起茶盏,似不经意地问。
“无非是些陈年旧事,捕风捉影罢了。”阿娇摇头,“窦家树大根深,难免有枯枝败叶,或有疏远族人行止不检,但若说与谋逆大案有染,妾身是万万不信的。陛下命张中丞彻查,正是廓清妖氛、还清白者以清白的最好办法。妾身……倒是希望张中丞能早日查个水落石出。”
她的态度明确:支持清查,相信窦家核心清白,甚至盼望早日查明以证清白。
刘彻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对北疆卫青新呈上的方略,如何看?”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且涉及军国大事,绝非寻常后妃可答。阿娇心中一震,知道这才是刘彻今日真正的考校。他是在问策,更是在试探她的眼光、立场,甚至……她与卫青那微妙的前世关联是否仍有影响。
她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妾身愚钝,不敢妄议军国。只是……曾闻陛下赞卫将军‘善出奇兵,胆大心细’。此番他欲深入敌后,断其根本,固然奇险,却也正合其用兵之长。若能成功,或可一举扭转北疆僵局,令匈奴与西虏勾结之势受挫。然……”她顿了顿,“正如陛下所虑,敌情未明,风险极高。如何既能助其成事,又能最大限度保全这支精兵,委实需要庙堂细细斟酌,周全保障。”
她既肯定了卫青计划的战略价值(符合刘彻的判断),也强调了风险与周全保障的必要(呼应刘彻批复中的谨慎),不偏不倚,且将最终决策权归于“庙堂”(刘彻)。
刘彻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朕收到卫青密报,他们截获一封匈奴密信,上有疑似西虏文字符号。朝廷正在寻能译读之人。”
阿娇心中一动,这似乎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某种暗示。她自然不能说自己可能“认识”,只能顺着道:“西虏文字?若能译出,或可窥其与匈奴勾结之详细,乃至西虏国内情势,价值非凡。陛下或可广贴布告,于西域胡商、甚至沿海番客中寻访能人异士。”
刘彻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闲谈几句,便起身离去,似乎真的只是来用顿便饭。
送走刘彻,阿娇独坐殿中,心潮微涌。刘彻的考校意味明显,但似乎……并未表现出猜忌,反而透露了一些信息(如西虏文字)。他对她的回答是否满意?不得而知。但至少,这次接触,没有恶化关系。
而那个关于西虏文字的线索……她想起前世一些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与宫廷秘藏、或某些方士有关?但太过缥缈。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眼下,她需要继续稳住后宫,静观其变。洛阳的风暴,东南的海战,北疆的奇谋,都将在不久的将来,迎来决定性的时刻。而她,必须确保自己在这盘天下棋局中,始终占据一个不被轻易舍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