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张汤行辕。
昏暗的油灯下，断裂的玉环与那枚从“灰隼”身上找到的“安平”铜印拓片并排放置。张汤的目光在两者之间反复游移，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成形——这断裂的玉环，是否原本是完整一对，另一半刻着的正是“安平”二字？若真如此，这玉环与铜印，便是“安平君”与其重要下属（如“灰隼”）之间信物或身份标识的一部分！
他立刻召来对玉器有研究的幕僚。幕僚仔细查验后，肯定道：“中丞，此玉质地温润，是上好的于阗青玉。这断裂茬口陈旧，非新伤，应是多年前便已损坏。此等成色与雕工（虽只剩半枚，仍能看出是螭龙纹样），绝非寻常军吏或商贾所能拥有，更像是……皇室贵胄或顶尖勋戚之家流传之物。”
皇室贵胄？顶尖勋戚？张汤的心猛地一沉。“安平”……这不像封号，更像是某人的字号或代号。而拥有如此玉器、又能与北军旧部、庞大走私网络扯上关系的“顶尖勋戚”……
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又强行按捺住。无凭无据，不能妄测。但调查方向，无疑已从单纯的军械走私、勾结外敌，指向了更高层、更隐秘的权力斗争，甚至可能触及皇室内部的某种阴影。
就在此时，那名从广慧寺血战中侥幸存活、一直昏迷的重伤绣衣使者，在医者全力救治下，终于恢复了片刻的清醒。李疾抓住机会，立刻进行简短询问。
重伤者神智模糊，断断续续道：“……‘灰隼’……死前……咳……喊了句……‘主人不会……放过……长安……平……’然后……就……”他伤势过重，再次陷入昏迷。
“长安……平……”张汤与李疾对视。是“长安平安”？还是“长安”与某个带“平”字的人或地方？“安平君”！
线索似乎正在闭合。“灰隼”临死所指的“主人”，很可能就是“安平君”！而这位“安平君”，身在长安，且能量极大，能调动北军旧部、掌控庞大走私网络，甚至可能与皇室贵胄有关！
压力如山，但张汤眼中厉色更浓。他铺开绢帛，开始撰写给刘彻的第二封密奏。这一次，他将自己的推测（玉环可能关联皇室贵胄、“安平君”或居长安）、洛阳遭遇的阻力与暗杀、以及请求朝廷从长安高层暗中协查“安平”线索的构想，尽数写入。奏章用词极其谨慎，但指向明确。
写完，用火漆密封，交由最可靠的亲信，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长安。他知道，这封奏章一旦呈上，掀起的波澜可能比广慧寺的血战更加汹涌。
北疆，阴山以北，荒凉的戈壁边缘。
卫青派出的第三批、也是最为精锐的一支侦察队，在付出两人失踪（疑似被俘或死亡）的代价后，终于带回了关于“野马川”和“黑水”路径的关键情报。
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斥候，脸上带着冻疮和疲惫，但眼神锐利：“将军，野马川并非单一山谷，而是一片由数条干涸河床和丘陵组成的区域。匈奴人在此设有三处主要营地，呈品字形分布，互为犄角。守军约两千骑，多为精锐，巡逻严密。我们观察到有大量车辆进出，卸载的物资堆积如山，用苫布覆盖，难以细辨，但肯定有粮草、皮货，还有成箱的、疑似金属物品。”
“更关键的是‘黑水’路径。”斥候队长压低声音，“那并非一条固定道路，而是一条沿着一条名为‘黑水’（水色深黑，故名）的季节性河流河谷蜿蜒北上的通道，部分地段需在河床中行进，极其隐蔽。沿途有三处固定哨卡，但间隔较远。我们冒险靠近终点附近观察，发现‘黑水’路径最终通往野马川最北侧、也是守卫最森严的一处营地，那里……似乎有不同于匈奴帐篷的、更规整的木石结构棚屋，且有身材异常高大、金发或红发的人在活动！”
罗马人！果然存在！卫青精神大振。“棚屋数量？那些西虏人大概有多少？可有看到奇特器械？”
“棚屋约有五六间，西虏人出入所见，约二三十人。未见到大型器械，但看到他们似乎在调试一些类似弩炮的小型装置，还有……一些冒着烟的炉子，像是在冶炼或锻造什么。”
一个兼具物资囤积、中转，甚至可能具备一定前线维修和简易生产功能的秘密节点！价值远超预期！
“你们做得很好！”卫青重重拍了拍斥候队长的肩膀，“下去好好休息，领重赏！”
斥候队长退下后，卫青立刻召来苏建和周赫。“野马川的情况基本摸清，西虏参与确凿。我们的计划需要调整：首要目标，不再是单纯烧毁物资，而是尽可能摧毁那处有西虏工匠和设施的营地！其次，破坏其余两处物资囤积地。第三，伺机伏击可能闻讯来援的匈奴部队。”
他指着沙盘上模拟出的野马川地形：“行动必须极度隐秘、迅捷。分三队：一队精锐，由我亲自带领，直扑北侧西虏营地；二队由苏建带领，攻击东南侧物资营；三队由周赫带领，攻击西南侧物资营，并负责在外围警戒、阻击援军、以及在我们得手后接应撤离。行动时间，选在下一场大风雪之夜，利用天气掩护！”
“将军，您的伤……”苏建仍有顾虑。
“已无大碍。”卫青活动了一下左臂，语气坚决，“此战关键，在于对西虏营地的打击，我必须亲临指挥，判断何时破坏、何时撤离，并尽可能获取西虏技术样本或俘虏。周赫，特种装备训练如何？”
周赫回道：“火药包、毒烟球已分发至选定士卒，进行过两次无实爆演练，基本掌握投掷和防护要领。火油罐准备充足。只是……风雪条件下，引火和毒烟扩散可能受影响。”
“所以更要利用风雪，敌人同样受影响，且警惕性可能降低。”卫青道，“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最后战备，检查器械马匹，储备耐寒口粮。待天时一到，立即出发！”
一张针对匈奴与罗马勾结要害的致命罗网，即将在风雪中悄然撒开。
东南沿海，某处偏僻渔村外。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海滩上出现了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们身着与汉人渔民迥异的装束，或披着罗马式的斗篷，或穿着“鬼齿部”的简陋皮甲，动作迅捷地将几艘狭长的划桨小船拖上沙滩，隐藏在高高的礁石后面。
为首者正是从月牙湾趁雾溜出的罗马百夫长卢修斯，以及“海阎王”赵滔手下的一名悍匪头目。
“就是这里，离官仓所在的‘白沙镇’不到十里。守军不多，主要是乡勇和少量郡兵。”悍匪头目低声道，“赵老大已经买通了里面一个管库的小吏，今晚正好他值夜，会在西侧角门留条缝。但我们时间不多，天亮前必须撤离。”
卢修斯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动作要快，抢粮，放火，制造混乱。不要恋战，抢到多少算多少，主要是让汉人知道，他们的海岸并不安全。”他顿了顿，“如果可能，抓一两个汉人工匠或文书，马略将军需要了解更多汉人内部的情况。”
“明白！”悍匪头目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
这群由罗马士兵、海盗、土着混杂而成的突袭队，如同夜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向内陆潜去。他们的目标，是汉军沿海防线上一处相对薄弱的后勤节点。
几乎在同一时间，星罗群岛月牙湾外，持续对峙的汉罗舰队之间，气氛也骤然紧张。
“不能再等了。”马略对副官道，“汉人以为锁住出口就能困死我们。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罗马海军真正的战术了。”
他下达了一连串命令：“‘海狼号’、‘突击者号’，两艘最快的中型战舰，满载火油和沥青，黎明前借着最后的海雾，从主航道佯动，吸引汉军主力注意力！‘朱庇特之怒号’、‘海神号’，以及所有重型弩炮舰，紧随其后，一旦汉军被吸引靠近湾口，进入我们的射程，就给我全力轰击！打乱他们的阵型！”
“同时，放出所有剩余的小艇，携带步兵和弓箭手，从两侧礁石区浅水处秘密迂回，袭击汉军舰队侧翼或尾部，登船接舷！我们要打一场古典的接舷战，让汉人尝尝罗马短剑和盾牌的厉害！”
马略决定不再被动防守，他要利用月牙湾的地形和汉军急于求战的心理，打一场反击，争取击溃或重创封锁舰队，打破封锁，甚至俘获几艘汉船，获取技术情报。
海面上，雾气似乎更浓了，杀机在静谧中疯狂滋长。
长安，椒房殿偏殿。
陈阿娇正在整理一些窦太皇太后去世后，馆陶公主陆续送进宫来、属于窦家旧物的一部分首饰匣。并非价值连城的珍宝，更多是一些有年头的、带有家族记忆的普通物件。阿娇想借此平复心绪，也看看能否找到一些……或许有用的旧时线索。
在一个紫檀木小匣的底层，她发现了一支样式古朴的玉簪。簪体也是于阗青玉，雕刻的纹样……她拿起仔细端详，心中猛地一跳！那是半条螭龙！造型、玉质，与她记忆中那半枚断裂玉环（张汤查获）上的纹饰极其相似！只是这簪子是完整的，雕着龙首和前半身。
她立刻想起母亲曾说，这对螭龙玉佩（或玉环）本是窦太皇太后年轻时的心爱之物，后来似乎赏赐给了某个极得她欢心的后辈……但具体是谁，年深日久，母亲也记不清了。
窦太皇太后赏赐……于阗青玉……螭龙纹……断裂的另一半可能刻着“安平”？
阿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若这玉环真的与窦家有关，哪怕只是太皇太后赏赐出去、后来流失的旧物，此刻出现在“灰隼”身上，也足以成为别有用心者构陷窦家的“铁证”！难怪流言指向窦家！
她不动声色地将玉簪收起，心中念头飞转。这支簪子，是留在手中，还是……？立刻，她否定了交给刘彻或张汤的想法，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但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关键的验证物，在必要的时候……
就在这时，心腹侍女匆匆入内，脸色发白，低声道：“娘娘，不好了！刚得到宫外密报，东南沿海‘白沙镇’官仓昨夜遭袭！疑似西虏小股部队与海盗勾结，烧毁部分粮草，还……还掳走了几名工匠和账房先生！杨仆将军的封锁舰队，也在黎明时分与月牙湾内的西虏主力爆发激战，战况激烈，尚未分出胜负！”
东南也打起来了！而且罗马人竟然登陆偷袭！阿娇霍然起身。局势正在全面恶化。北疆、东南战火炽烈，洛阳清查触及核心反遭激烈反扑，长安流言暗涌……刘彻此刻面临的压力，恐怕已至顶点。
她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坐以待毙绝非她的性格。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刘彻对洛阳最新密奏的反应，需要知道东南战局的真实情况。
“想办法，”她低声对侍女道，“通过最隐秘的渠道，了解一下陛下今日接到洛阳和东南奏报后的反应，尤其是……是否与窦家或后宫有关。注意，只是了解，绝不可打探具体内容，更不可留下痕迹。”
侍女领命而去。阿娇独坐殿中，手中紧握着那支螭龙玉簪，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微光或许能照亮一角黑暗，但也可能引来更深的窥探。在这盘错综复杂的帝国棋局中，她手中的棋子，似乎越来越重，也越来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