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汉军大营。
风雪初霁,天色依旧阴沉。出征的三百锐士,此刻归来的不足两百人,且大半带伤,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尚未消散的杀气。马匹也多有损伤,队伍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卫青的左臂伤口再次崩裂,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白布,但他依旧坚持第一时间听取苏建和周赫的战果汇报,并亲自查看带回的战利品。
“……北营西虏营地,共焚毁木石工棚四座,确认击杀西虏工匠及护卫约二十人,另有一些疑似被掳汉人苦力死于混乱。”苏建声音低沉,“我们按将军吩咐,抢出了三卷图纸,一大包零散金属部件,还有两件他们正在使用的奇特工具。图纸上画的东西……末将看不懂,像是巨弩,又有些不同。部件里有些齿轮、簧片,工艺极其精良。”
周赫接着汇报:“东南、西南两处物资营,大火烧了小半夜,烟尘蔽空,具体烧毁多少难以估算,但火势极大,匈奴人救之不及。我们撤退时,看到至少三处大堆的物资化为灰烬,马匹也惊跑了许多。截击援军方面,我们且战且退,利用了预设的陷阱和毒烟,迟滞了他们至少一个时辰,杀伤约百骑,我方……折损二十七人。”
代价惨重,但战果堪称辉煌。不仅重创了匈奴的物资储备,更直接打击了罗马人的前线技术支援点,缴获了至关重要的技术和实物样本。
卫青强撑着查看那些图纸和部件。图纸线条严谨,比例精准,标注着大量无法辨认的符号(罗马数字和拉丁字母),描绘的机械结构复杂而巧妙,远超汉军现有器械。那些金属部件,无论是齿轮的咬合精度,还是簧片的弹性韧度,都令人叹为观止。
“果然……他们掌握着我们尚未知晓的技艺。”卫青面色凝重,“这些图纸和部件,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好无损地送回长安!请朝廷召集天下巧匠,会同博学之士,务必尽快破解、仿制!哪怕只能窥得一二,对我军亦是莫大助益。”
他随即口述,由书记官记录,给刘彻写了一份详细的战报。除了汇报战果、伤亡,重点强调了罗马技术的先进性与危险性,再次恳请朝廷加大对特种作战和针对性军械研制的支持,并建议设法从西域、乃至沿海,寻找可能通晓罗马文字或技艺的人才。
写完奏报,卫青几乎虚脱。军医急忙上前重新处理伤口。苏建和周赫退出大帐,开始处理善后,安抚士卒,补充损耗。
帐外,寒风呼啸。一场成功的奇袭,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刺伤了敌人,也让自身流血。卫青知道,经此一役,匈奴和罗马人对野马川的防备将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等级,短期内再难复制这样的突袭。但北疆的战略僵局,或许将因此出现一丝松动的可能。接下来,是继续施加压力,还是转入休整,等待朝廷的新指示和破解技术带来的变化?他需要时间思考,更需要伤势尽快好转。
东南外海,星罗群岛附近,汉军临时锚地。
海面上漂浮着来不及打捞的碎木、残帆,还有零星漂浮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黎明时分那场恶战的惨烈。汉军舰队被迫暂时后撤,进行紧急抢修和人员整补。
伏波号的艉楼被砸塌了小半,甲板上血迹虽经冲洗,仍留下深褐色的痕迹。杨仆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因失血和怒火而显得苍白,但眼神依旧凶悍。
“战损统计出来了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副将沉痛地汇报:“禀都督,我军沉没走舸八艘,艨艟重伤两艘、轻伤三艘,楼船‘镇海号’重伤,需拖回船坞大修。伏波号等其余舰只皆有损伤。阵亡水军将士四百余人,伤者近千。初步估算,击沉西虏中型快船两艘,重创其大型战舰一艘,毙伤敌兵应不下三百。但……未能突破其湾口防御,反被其接舷小队袭扰侧后,损失不小。”
一场伤亡远超对方、且未能达成战略目标(打破封锁或重创敌主力)的消耗战。杨仆一拳砸在残破的船舷上,木屑刺入手掌,他却浑然不觉。
“西虏的弩炮射程和威力,确实超出预料。其接舷步兵,训练有素,悍不畏死。”杨仆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我们船多,但单体战力不及。硬冲湾口,正中其下怀。”
他走到海图前,盯着月牙湾那片被特意圈出来的区域。“强攻不行,那就困死他们!但他们在湾内有秘密水道,能从别处获得少量补给,甚至派出小股部队骚扰沿岸。”他想起白沙镇被袭的噩耗,牙关紧咬。
“传令!第一,舰队主力后撤三十里,于这片开阔水域重新集结休整,修复船只,补充箭矢火器。第二,派出所有轻快小船,由熟悉水道的渔民带领,日夜监视月牙湾所有可能通向外界的缝隙、水道,发现任何船只出入,立刻报告,并伺机拦截或追踪!第三,通知沿岸各郡,加派步卒,扩大沿岸巡逻范围,尤其注意偏僻海滩、小港,严防西虏小队再次渗透登陆!第四,给夷洲严助发令,让他严查岛内是否还有与‘鬼齿部’或‘海阎王’残部勾结者,并设法从土着口中打探星罗群岛更详细的情报,特别是淡水源和可能的其他登陆点!”
他要用一张更严密、立体的网,将罗马舰队彻底困死在星罗群岛。同时,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火船,需要更好的对抗罗马弩炮的策略,或许……还需要等待来自北疆的技术破解成果。
“另外,”杨仆补充道,“将海战详情、敌我优劣分析,以及我们下一步的围困策略,急报长安陛下。还有,询问朝廷,是否有可能从北疆缴获的西虏器械中,获得一些启发,改进我水师装备?尤其是远程攻击武器。”
海风带着咸腥和淡淡的焦臭味道。杨仆知道,与罗马人的较量,已经进入了最艰苦的相持阶段。谁能先找到对方的致命弱点,谁就能赢得这片蓝色疆域的控制权。
洛阳,张汤行辕。
霍光昼夜兼程,持刘彻密旨抵达。当张汤听完密旨内容,尤其是“无论查到何人,无论身份如何,皆可先行扣押,密送长安”的授权时,饶是他心硬如铁,也不禁感到一阵凛然与沉重。
陛下的决心,比他想象的更加坚决。这意味着,无论“安平侯”背后牵扯到谁,哪怕是宗室至亲,也绝不姑息。但同时,压力也全部转移到了他的肩上——他必须拿出无可辩驳的铁证。
“霍将军一路辛苦。”张汤收起密旨,郑重道,“陛下信重,汤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眼下正有一事,需借重将军。”
他将那半枚玉环和从石渠阁老宦官处得到的“安平侯刘胤”信息告知霍光。“此玉环出现在要犯‘灰隼’身上,而‘安平侯刘胤’曾获赐成对于阗青玉螭龙佩。若这半枚玉环确系其中一半,则‘安平君’或‘安平侯’后人,嫌疑极大。然刘胤一系记录中断,下落不明,需在洛阳乃至京畿,秘密查访其可能的后裔或关联人物。”
霍光年轻却沉稳,立刻领会:“中丞是想从玉器源头和旧日关系网入手?此事需暗中进行,以免打草惊蛇。光在京畿还有些耳目,或可从旧日内府工匠、当铺、古玩行,以及一些专为勋贵打理族产、却已没落的旧仆后人处着手。洛阳这边……”
张汤接口:“洛阳这边,我会继续深挖‘刘平’这条线,以及那批消失的军械最终流向。我们双管齐下。此外,陛下提及西虏文字之事,我已暗中寻访,有几名胡商称疑似见过类似符号,但无人能解。此事或许还需落在长安。”
两人密议至深夜,定下了分工协作的方案。霍光带来的二十名期门精锐,也加强了行辕的护卫力量。张汤感到,自己手中终于握住了一柄真正可以斩开迷雾的“尚方宝剑”,但前方道路,必定更加荆棘密布。
长安,馆陶公主府。
陈阿娇送出的家书和装有玉簪的木盒,已通过隐秘渠道送达馆陶公主刘嫖手中。刘嫖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展开女儿的信。信中除了寻常问候,字里行间却用只有母女才懂的暗语,提及了“螭龙旧饰”、“太皇太后赏赐”、“安平”等关键词,并委婉询问母亲是否知晓这对玉佩的完整下落及与之相关的旧事。
刘嫖心中震动。她当然记得那对螭龙玉佩,是窦太皇太后心爱之物,后来似乎确实赏给了某位宗室子弟,但具体是谁,时隔多年,她实在记不真切了。“安平”……这个词却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她打开木盒,看到那支熟悉的玉簪,更是脸色微变。阿娇将此物送出宫,用意不言而喻——女儿在宫中察觉到了巨大的风险,且这风险可能与这对玉饰有关!她这是在向自己示警,也是在寻求帮助,更是以一种极其隐晦和危险的方式,向陛下表明某种姿态。
刘嫖在房中踱步良久。女儿身处旋涡中心,此举无疑是刀尖上行走。作为母亲,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直接去查问陈年旧事,那太引人注目。但或许,可以从侧面……
她唤来最信任的老管家,低声吩咐:“去查查,京城里那些最老的字号当铺、古玩店,尤其是南城‘博古斋’的东家,近些年有没有收过或听说过上好的于阗青玉螭龙佩,或者……有没有什么落魄的宗室子弟,曾经典当过此类物件。要秘密进行,不要声张,多花些钱无妨。”
老管家领命而去。刘嫖摩挲着那支玉簪,心中忧虑重重。她不知道这能有多大帮助,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替女儿做的。同时,她也开始暗中留意朝中关于洛阳清查和窦家流言的风向,准备必要时,以长公主的身份,进行一些合乎礼法、却又立场鲜明的表态,为女儿分担一些压力。
未央宫,温室殿。
刘彻同时收到了来自北疆、东南、洛阳的三份紧急奏报。他先看了卫青的战报,对其战果感到振奋,对其缴获的图纸部件极为重视,立刻批示少府、将作监集中最优秀的工匠和学者,成立密研小组,全力破解仿制,并令西域都护府暗中寻访通晓“大秦”文字技艺者。
接着是杨仆的海战报告。看到伤亡数字和未能突破封锁,刘彻眉头紧锁。他批准了杨仆的围困策略,并严令沿海各郡加强戒备,同时批示:“可尝试以缴获之西虏部件,研究其弩炮原理,或于水师有大用。另,夷洲、交趾等处,若有善泅水、通番语之奇人异士,可重金招募,用于侦察、渗透。”
最后,他展开张汤的密奏和霍光附上的初步汇报。关于“安平侯刘胤”的线索,让他目光幽深。他沉吟许久,提笔写了两道密旨。
一道给张汤和霍光:“着尔等并力追查刘胤一系下落及关联,凡有可疑,即可密捕细审。玉环之事,可暗中与窦太主处流出之玉簪比对(此事朕已知晓)。切记,务求人证物证俱全,尤需查明其与北疆、东南勾连之具体实证。”
另一道,则是给执金吾(掌管京师治安)和宗正(管理皇族事务)的:“即日起,严密监控长安所有刘姓宗室子弟府邸,尤其是那些与已废黜或没落支系有关联者,注意其人员往来、财物异动。若有异常,即刻密报于朕。”
放下笔,刘彻走到殿外廊下。夜空无星,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北疆的硝烟,东南的血浪,洛阳的迷局,长安的暗影……所有线索仿佛都指向了一些隐藏在帝国肌体最深处的痼疾。这一次,他必须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将其彻底剜除,哪怕会带来短暂的剧痛和流血。
他想起阿娇送出的那支玉簪。她果然敏锐,也果然大胆。这一步棋,走得险,却也走得妙。至少表明,她选择站在了帝国利益和他这一边,哪怕可能涉及她的外家。
“阿娇……”刘彻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复杂难言。那些“星尘回声”带来的模糊痛楚与隔阂仍在,但在此刻帝国的狂风骤雨中,她那冷静而清晰的姿态,却让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可堪利用的默契与力量。
余烬未冷,暗影幢幢。但破晓的方向,似乎已在血与火的灼烧中,隐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