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栖霞庄,子时三刻。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冰冷的月光将废弃庄园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巨大的骨骸。霍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伏在干涸河床的碎石后,耳中只有自己心脏擂鼓般的搏动。他身后,五十名黑衣精锐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兵刃偶尔反射出一点寒星。
约定的火光信号并未从庄园方向升起。这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将军,”一名期门斥候蛇行退回,声音压得极低,“庄子东墙那个了望孔,后面好像没人了。西边地窖入口的石板……似乎有移动的痕迹,很新。”
霍光心头一紧。对方察觉了?还是……正在转移?张汤的郡兵应该已经封锁了外围道路,如果他们没走陆路……
“河床!”他猛地反应过来,“他们的船!”
几乎同时,庄园深处,靠近河床阴影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竹哨声!随即是重物落水的“噗通”声和压抑的呼喝!
“暴露了!强攻!”霍光再无犹豫,一跃而起,手中环首刀向前一挥,“冲进去!控制地窖和主屋!李疾,带人去河床,拦住他们!”
五十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不再掩饰行踪,翻过倾颓的矮墙,直扑庄园核心。几乎在同时,庄园内几处阴暗角落也爆发出喊杀声,二十余名手持利刃、身着杂色衣服的护卫从藏身处冲出,试图阻挡。这些人身手不弱,招式狠辣,绝非寻常护院。
“果然是贼巢!杀!”期门精锐与绣衣使者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瞬间与护卫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花四溅。
霍光目标明确,带着五名亲卫,径直冲向那处疑似地窖入口的规整土丘。入口的石板果然已被挪开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向下阶梯,一股混合着霉味、铁锈和某种奇异腥气的味道涌出。
“留两人守住入口!其他人跟我下!”霍光率先踏入黑暗。阶梯陡峭,下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声。
地窖比想象中深阔。借着身后亲卫举起的火把光亮,霍光看到这里堆满了箱笼,一些箱子敞开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锭、泛着冷光的铁器,甚至还有成捆的箭矢和弩机部件。角落里,几个穿着工匠服饰的人瑟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闯入者。更深处,似乎还有隔间。
“搜!凡是带字的纸张、账册、信件,全部带走!活口一个不许放过!”霍光一边下令,一边快步走向隔间。那里传来更急促的翻找和撕扯声。
隔间门被一脚踹开。里面一个穿着绸衫、面目普通却眼神阴沉的中年男人,正将一叠绢帛塞进一个铜盆,试图点燃。他身旁,还有一个打开的暗格,里面似乎空空如也。
“住手!”霍光箭步上前,刀背狠狠砸在中年男人手腕上,绢帛和火折子落地。亲卫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
“你是何人?‘安平君’在哪?”霍光厉声喝问,刀尖抵住对方咽喉。
中年男人嘴角溢血,却露出一丝诡异的惨笑:“你们来晚了……主人早已料定……咳咳……东西,已经送走了……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霍光心中一沉,看向那空荡的暗格和即将被焚毁的绢帛。他一把抓起地上的绢帛,就着火光迅速扫视。上面并非账目,而是一些古怪的符号、线路图和寥寥几行文字,其中一行写着:“……‘毒牙’已备,择机发于长安,可乱宫禁……”
毒牙?发于长安?乱宫禁?!
“说!‘毒牙’是什么?发往长安何处?”霍光揪住中年男人的衣领,厉声逼问。
中年男人只是冷笑,闭口不言。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将军!河床那边!李校尉抓住了几条船,但有一艘快船冲出去了!船上好像有重要人物,兄弟们正在追!”
果然有漏网之鱼!霍光又急又怒,对亲卫道:“看好这里,清理所有物品、人员,尤其是这些工匠和绢帛!这个人,给我撬开他的嘴!”说完,他转身冲出地窖,向河床方向奔去。
河床方向,战斗已近尾声。李疾带人成功拦截了两条平底船,船上载着一些箱笼和几名惊慌的女子(似是被掳掠的)。但第三条,也是最小最快的一条梭形快船,趁着混乱,撞开阻拦,顺着一股从庄园暗渠引出的细小水流,冲入了更深的黑暗河道,消失不见。几名水性好的绣衣使者正泅水追赶,但恐怕希望渺茫。
霍光赶到时,只看到远处水道的涟漪和部下懊恼的神情。他强迫自己冷静,清点战果:擒获庄内武装护卫十九人(毙八人),工匠及杂役十一人,被掳女子七人;缴获大量铜铁、军械部件、部分尚未运走的走私货物(包括火油、硫磺);最重要的是,从地窖隔间救下了那叠险些被焚毁的、可能涉及更大阴谋的绢帛,以及那个知道“毒牙”秘密的中年管事。
“立刻将所有人犯、证物押送回洛阳行辕,严加看管!”霍光下令,“那个管事,单独关押,等张中丞亲自审讯!再派一队人,沿河道向下游搜索,看那艘快船可能在哪里靠岸或接应!其余人,彻底搜查庄园每一寸土地,看有无密室、夹墙或更多线索!”
虽然疑似“安平君”的重要人物逃脱,但栖霞庄这个巢穴被端,缴获了大量物资和可能指向长安阴谋的证据,尤其是“毒牙”二字,让霍光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场围捕,似乎只是撕开了一道更深、更危险的口子。
北疆,鬼哭涧西侧,黎明前。
两名扮作匈奴牧民的汉军精锐斥候,伏在冰冷的岩石缝隙里,已经整整一夜。他们按照卫青的命令,在此潜伏观察,等待左谷蠡王方面可能出现的接洽者,但不主动发出信号。
山涧中雾气弥漫,寒风穿过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鬼哭,故名“鬼哭涧”。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碎石滑落,再无其他动静。
就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两名斥候以为今夜又将无功而返,准备撤离时,山涧对面一处极其隐蔽的岩窟里,突然闪出了一点微弱如萤火的光亮,晃了三下,随即熄灭。
是信号!对方来人了!斥候精神一振,但依旧屏息不动,仔细观察。
片刻后,两个裹着厚重皮袍、牵着马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小径下到涧底,在约定的第三敖包(石堆)附近停下,警惕地四处张望。其中一人身材较为魁梧,另一人则显得瘦小些。
他们等了一会儿,不见汉军回应,似乎有些焦躁。魁梧者低声用匈奴语说了句什么,瘦小者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放在了敖包顶部一块显眼的扁平石头上,然后两人迅速上马,沿着来路退回岩窟,消失在晨雾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干脆利落,显然是老手。
直到确认对方彻底离开,两名斥候才如同壁虎般滑下岩石,悄然接近敖包。放在石头上的,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皮袋。一人警戒,另一人小心打开皮袋,里面是一小卷鞣制过的羊皮,上面用匈奴文和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单于将于十日后,大会各部于龙城,催征粮草牛羊,以备战。届时,龙城东南‘白狼谷’,守备空虚。若汉军信我,可于此日此时,遣精兵两千至此,我部当开谷口为应,共击单于卫队。若允,三日内,于此处敖包顶石下,埋入汉军制式箭镞三枚为信。逾期不候。——左谷蠡王麾下,阿胡儿。”
羊皮卷里,还包着一小块切割整齐、带有特殊纹路的金饼,似乎是信物。
两名斥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这份“诚意”,未免太具体、太“诱人”了。直接给出了时间、地点、接应方式,甚至要求汉军派遣两千精兵深入敌后!这要么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要么就是一个精心布置、足以吞掉汉军一支精锐的死亡陷阱。
他们不敢耽搁,将羊皮卷和金饼原样包好,迅速按原路撤离,必须第一时间将这份烫手的“盟约”送到卫青手中。
东南,汉军舰队,“伏波号”前甲板。
刺鼻的桐油和松烟味弥漫。一座被临时加固的木质炮架上,安装着一具模样奇特的弩炮。它比传统的汉军床弩更加粗壮紧凑,弩臂并非简单弯曲,而是与一组复杂的、缠绕着无数牛筋和麻绳的扭力装置相连。这便是少府工匠连日赶工、参照罗马图纸原理改装的“试验型扭力弩炮”。
杨仆和几位水军都尉、工匠头目围在旁边,神情紧张而期待。
“装填!”负责操作的匠师喊道。几名壮硕的水兵费力地摇动绞盘,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扭力装置被一点点绞紧,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弩臂缓缓后拉,直至卡入机括。
“上箭!”一支特制的、更粗更长的重型弩箭被放入箭槽。
“放!”
匠师猛地压下击发杆。“砰!”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弩炮剧烈后坐,炮架咯吱作响。那支重型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以肉眼几乎难以追踪的速度,飞向预先设置在三百步外海面上的一个木制靶船!
“中了!”了望塔上传来兴奋的呼喊。
众人急忙举起千里镜。只见那支弩箭深深地嵌入了包有铁皮的靶船船舷,箭尾兀自震颤不休!这个射程和穿透力,已经明显超过了汉军现有最好的床弩!
“好!”杨仆狠狠一挥拳,脸上多日阴霾一扫而空,“射速如何?能否连续发射?”
匠师擦了把汗:“回都督,绞紧耗时比旧弩略长,但若配备熟练人手,间隔可缩短。关键是这扭力,力道均匀,射程稳定!而且,我们改进了箭槽和机括,准头似乎也更佳!”
“立刻开始改装其余楼船主弩!优先‘伏波’、‘镇海’、‘靖波’三艘旗舰!”杨仆当机立断,“同时,让工匠琢磨,能否将这种扭力原理,用到拍杆或者投掷火油罐上!我们要给西虏一个‘惊喜’!”
他望向月牙湾方向,眼中燃烧着战意。技术上的突破,让他看到了打破僵局、甚至反败为胜的希望。封锁必须继续,但下次罗马人再敢露头,迎接他们的将是更致命的打击。
长安,宗正府偏厅。
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刘彻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屋内噤若寒蝉的宗正卿及几位主要属官。徐宦官垂手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卷刚刚核对完毕的宗谱摘要。
“刘晁。”刘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宗正卿额头见汗,“孝景皇帝血胤,淮南厉王(刘长)远支,其父刘陵因罪削籍。其人现居南城‘听松馆’,以文墨为生,交游复杂。近三年,其名下突然多出两处城外田庄,虽不大,但其进项,远超其教书润笔之资。可有解释?”
宗正卿战战兢兢:“陛……陛下,宗室子弟经营些产业,只要合法,亦是常事。这两处田庄,地契手续完备,税赋亦按时缴纳……”
“田庄临近何处?”刘彻打断他。
“一处在灞水西,邻近……邻近已故安平侯旧日的一处别苑遗址。另一处在昆明池南,靠近……靠近上林苑边缘。”宗正卿的声音越来越低。
安平侯旧苑!上林苑边缘!这两个地点,都敏感得令人心惊。
刘彻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众人:“一个被削籍的宗室之后,钱财来路不明,产业靠近敏感之地,又与可能有逆案背景的学舍纠缠不清。尔等宗正府,平素就是如此监察宗亲、防微杜渐的?”
“臣等失职!臣等万死!”宗正卿和属官扑通跪倒,冷汗涔涔。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刘彻冷冷道,“立刻将刘晁及其所有家眷、仆役,秘密控制起来!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查抄其住处及两处田庄,所有书信、账册、可疑物品,一概封存,直接送朕过目!‘听松馆’一干人等,也给我暗中监视起来,凡与刘晁过从甚密者,记录在案!”
“臣遵旨!”宗正卿如蒙大赦,连滚爬起,急忙去安排。
刘彻又看向徐宦官:“石渠阁中,所有与安平侯刘胤、淮南王刘安及其党羽相关的旧档,尤其是涉及人事往来、财物赏罚的,全部重新梳理一遍,看看这个刘晁,或者他父亲刘陵,是否在其中有更深的勾连。”
“老奴明白。”徐宦官躬身领命。
刘彻走到案前,手指划过摊开的长安城坊图,最终落在南城“听松馆”和那两处田庄的位置上。栖霞庄的“毒牙”,长安城内的可疑宗室……如果这两条线真的交汇在一起,指向一个针对宫禁、甚至针对他本人的阴谋……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无论幕后是谁,这一次,他都要将这只藏在阴暗处的毒蛇,连头带尾,彻底揪出来,碾成齑粉!
椒房殿。
陈阿娇接到母亲馆陶公主通过隐秘渠道送回的消息时,正值午后。消息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由一名绝对可靠的老嬷嬷口头转述,内容让阿娇在温暖的殿内,感到了一丝寒意。
“太主让老奴禀告娘娘,那个刘晁,查到了些更深的底子。他父亲刘陵,当年不仅是因淮南王案被贬,似乎还与一桩涉及宫中‘厌胜’的旧案有隐约牵连,只是证据不足,未加深究。刘晁本人,近年与一些来自河东、洛阳的商贾过从甚密,其中有人,似乎与‘德裕’钱庄有些说不清的关系。还有……太主在查访时,隐约感觉,似乎另有一股力量,也在暗中关注刘晁和‘听松馆’,行事颇为诡秘,不像是官府的人。”
河东洛阳商贾……德裕钱庄……另一股暗中力量……
阿娇立刻联想到了张汤在洛阳查获的线索和逃脱的要犯。如果刘晁真的与“安平君”网络有关,那么母亲感觉到的另一股力量,会不会是“安平君”派来灭口或转移视线的人?亦或是……刘彻的人?
“毒牙”……她想起了霍光从栖霞庄缴获的绢帛上的这个词。如果“毒牙”真的要发于长安,乱宫禁,那么这个刘晁,会不会就是执行者,或者关键一环?
她感到一阵心悸。自己当初让母亲去查古玩行线索,本是为了澄清窦家嫌疑,却不料似乎真的挖出了一条通往更黑暗处的隐秘通道。现在,这条通道的尽头,可能指向一场针对皇宫、甚至可能波及她和皇子的巨大危险。
她必须立刻让刘彻知道刘晁可能与“德裕钱庄”及洛阳案有关,以及存在另一股暗中势力。但如何传递,才能不暴露母亲和自己的暗中调查,又能引起刘彻足够的重视?
她沉吟片刻,有了主意。
“去请负责皇子起居记录的女史来,”阿娇对侍女吩咐道,“就说本宫想到皇子近日有些许不适,似是受了些惊扰,让她查阅一下近日宫中可有异常之事记录在案,尤其是……是否有陌生或可疑之人在宫苑附近出没的记载。另外,将陛下前些日子赏赐的那盆金边瑞香,移到殿外廊下晒晒太阳,就说花开得正好,让大家都看看。”
请女史查记录是合乎宫规的关切皇子之举。而移动那盆陛下赏赐的、她平日极其珍爱的金边瑞香到显眼处,则是一个只有她和刘彻才懂的、极其隐晦的示警信号——那盆花,是刘彻某次与她谈及宫中旧案时,随口提起“瑞香虽好,根茎有毒,需慎置”时赏下的。移动它到公开处,意味着“毒”已近,需警惕。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刘彻能否将宗正府的控制、徐宦官的旧档梳理、以及她这隐晦的提醒,与“毒牙”、“刘晁”还有洛阳的线索迅速联系起来。
锁链正在收紧,毒牙已然露出。这场席卷帝国上下的暗战与明争,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最终摊牌的时刻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