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谷中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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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白狼谷,谷口内三里。

三名汉军死士被十名匈奴兵“护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及膝的谷道中前行。谷内寂静得异乎寻常,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投下浓重的阴影。除了风声和脚下踩雪的咯吱声,听不到任何人马喧嚣,仿佛这里并非一处重要的后勤通道,而是被遗忘的绝地。

领头的老斥候王五,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地形和押送者,一边用匈奴语与那名为首的匈奴小头目搭话:“兄弟,这白狼谷可真够僻静的,单于大会在即,这里不该多屯些粮草吗?”

那小头目是个满面风霜的汉子,闻言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粮草?有,在前面营地。这里……只是条小路,僻静才好。”他话不多,眼神却不时瞟向两侧山崖,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又行了一里多,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冰封河滩,河滩尽头倚着山壁,搭着几十顶略显破旧的毡帐,但同样静悄悄的,看不到多少人影,只有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

“到了,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禀报百夫长。”小头目示意王五三人停在帐外,自己带着两人走向中间一顶较大的帐篷。

王五趁机飞快地扫视四周。帐篷数量与一个百人队规模相符,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谷口地形险要,此处营地却无像样的栅栏工事。更可疑的是,地上车辙印杂乱而新鲜,却大多指向谷内更深处的方向,而非通往龙城。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被风雪掩盖后的……马粪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气息。

不对劲。这不像一个即将作为内应、接应两千汉军精锐的营地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临时搭建的,而且人可能刚刚离开不久。

就在这时,那顶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个披着狼皮大氅、面容精悍的匈奴百夫长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过王五三人。“汉使?信物呢?”

王五压下心中疑虑,上前一步,掏出那枚金饼奉上:“左谷蠡王麾下阿胡儿千夫长,命我等前来联络。”

百夫长接过金饼,仔细看了看纹路,又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随手将金饼揣入怀中:“嗯,是真的。你们来了多少人?卫青将军何在?”

王五按照事先约定答道:“将军大军在后策应,先遣精锐已至谷外。不知贵部准备如何接应?单于卫队动向如何?”

百夫长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接应好说。你们的人从东南那个岔口进来,我们的人会打开路障。至于单于卫队,大部分都在龙城拱卫,这里只有我们百来人守着些老弱粮草。不过……”他话锋一转,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眼看又要下雪了,你们的人何时能到?这鬼天气,耽搁久了可不好。”

王五心中警铃大作。对方对信物验看得太过随意,对汉军兵力、卫青位置追问急切,对“接应细节”却语焉不详,反而更关心汉军何时进入。而且,他抬头看天的动作……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风雪无常,我军行动也需看天时。”王五含糊应道,同时给身后两名同伴使了个眼色,“既然百夫长已确认信物,我等需立即回报将军,约定具体时辰。”

“哎,急什么?”百夫长上前一步,看似热情地想要揽住王五肩膀,“远来是客,进帐喝碗热奶酒暖暖身子,详细说说……”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王五肩头的刹那,王五猛地向后一缩,同时暴喝一声:“走!”

三名死士早有默契,几乎同时向三个不同方向蹿出!王五更是直接将怀中暗藏的一枚烟雾弹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浓烈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开,笼罩了小片区域!

“抓住他们!”百夫长又惊又怒的吼声从烟雾中传来。

弓箭破空声、匈奴兵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顿时响起。王五借着烟雾和熟悉地形的两名同伴的掩护,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谷口方向亡命狂奔!他必须把这里的异常带出去!

几乎在他们冲出营地的同时,原本寂静的两侧山崖上,突然亮起了数十点火光,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箭雨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覆盖下来!这哪里是只有百来老弱守军的营地?分明是早有埋伏!

“果然是陷阱!”王五心头冰凉,奋力躲闪着箭矢,左臂已然中了一箭,但他咬紧牙关,利用河滩上的巨石和枯木拼命躲避,朝着记忆中的谷口方向冲去。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啸声越来越近。

更要命的是,天空开始飘落大片的雪花,风势骤然加强,能见度急速下降。暴风雪,真的来了!

谷外山坳,卫青潜伏处。

一炷香的时间早已过去,谷内没有传出预定的安全信号,也没有厮杀声。只有风雪越来越大,很快就将天地间染成白茫茫一片。

“将军,暴风雪来了!王五他们还没出来,恐怕……”苏建忧心忡忡,脸被冻得发青。

卫青望着白狼谷方向,眉头紧锁。没有信号,就是最坏的信号。要么是陷阱,王五他们失手被困;要么是接应有问题,双方正在僵持或对峙。无论是哪种,在这样猛烈的暴风雪中,再派兵进去都是送死。

“再等一刻钟。”卫青沉声道,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没,“若再无动静,按乙方案,撤。”

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意味着放弃三名忠诚勇敢的死士,但作为主帅,他必须对跟随他的五百精锐负责。在敌情不明、天气极端恶劣的情况下,冒险深入险地是愚蠢的。

时间在风雪的呼啸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就在卫青即将下令撤退的最后一瞬,谷口方向的雪幕中,突然踉踉跄跄冲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浑身是血,似乎还带着伤,拼命地朝着山坳方向挥舞手臂。

“是王五!他还活着!”眼尖的斥候惊呼。

“接应他!”卫青精神一振。

几名士卒迅速冲出去,将几乎冻僵、左臂带箭伤的王五架了回来。

“将……将军……”王五嘴唇乌紫,浑身颤抖,但眼神急切,“是……是陷阱!谷里……至少埋伏了……数百人!在……在两边的山崖上!营地是空的……他们……他们想骗我们进去……关门……打狗……”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卫青心头还是一沉。左谷蠡王,果然包藏祸心。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卫青拍拍王五的肩膀,示意军医立刻救治。然后,他转向苏建和周赫,眼中寒光闪烁:“计划改变。立刻撤退,按预定路线,返回大营。”

“将军,就这么算了?”周赫有些不甘。

“暴风雪是我们的掩护,也是他们的。”卫青冷静分析,“他们设下埋伏,却没料到天气突变。此刻他们藏在山崖上,比我们更难受。我们若强行进攻,正中下怀。但我们也知道了他们的阴谋。”他翻身上马,“回去,将此事详细禀报陛下。左谷蠡王,其心可诛!这笔账,迟早要算。现在,撤!”

五百骑迅速而有序地消失在越来越猛烈的暴风雪中。白狼谷的埋伏,在天地之威面前,成了一场徒劳的等待。但北疆的局势,却因这次失败的“盟约”试探,变得更加诡谲复杂。

东南外海,星罗群岛,月牙湾入口附近。

夜色如墨,海风呼啸。两艘满载硫磺、火油和干柴的汉军走舸,如同鬼影般,借着潮水和夜色的掩护,悄然滑向月牙湾那狭窄的入口。船上的水兵都是精选的敢死之士,口衔枚,桨缠布,无声无息。

他们的任务不是冲进去,而是在尽可能靠近入口的地方,点燃火船,让其顺潮水漂入湾内,焚烧罗马人的栈桥或泊岸船只。

距离入口还有不到半里,已经能隐约看到湾内罗马战舰如巨兽般的黑影轮廓。领头的火船船长正要下令点火,突然,湾口两侧原本漆黑一片的崖壁上,猛地亮起了十几处火光!

那不是火把,而是更集中、更刺眼的……类似镜面反射的强烈光芒!光芒迅速聚焦,如同十几柄巨大的光剑,骤然刺破了黑暗,死死锁定了海面上那两艘小小的汉军走舸!

“那是什么?!”船上的汉军水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睁不开眼,瞬间暴露无遗!

紧接着,沉闷的机械震动声从崖壁上传来,破空厉啸响起!不是寻常箭矢,而是更粗更短、带着沉重风声的标枪般的巨大弩箭,从两侧崖岸预设的发射槽中激射而出,覆盖向海面的火船!

“是埋伏!快转向!点火!把船推进去!”火船船长大惊,嘶声吼道。

但已经晚了。在强光的持续照射和精准的弩箭打击下,一艘走舸直接被数支巨弩贯穿,迅速进水倾覆。另一艘虽然成功点燃,船身燃起熊熊大火,但在混乱中失去了方向,没能冲入湾口主流,反而撞上了入口处的暗礁,搁浅在那里剧烈燃烧,照亮了湾口一片海域,却未能对湾内的罗马舰队造成实质威胁。

远处“伏波号”上的杨仆,通过千里镜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罗马人竟然在湾口崖壁上预设了如此歹毒的防御工事——利用镜面反光在夜间照明目标,配合隐藏的重型弩炮!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撤退!所有船只,立刻后撤!”杨仆咬牙下令。夜袭计划彻底失败,还损失了一艘走舸和数十名精锐水兵。

长安,未央宫,石渠阁密室。

刘彻没有去温室殿,而是来到了这座存放皇室秘档的幽静之处。徐宦官点燃了数盏灯,将一摞从刘晁家中查抄的书籍、信件、以及从“听松馆”带回的部分文书,小心地铺在长案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和淡淡霉味。刘彻的目光掠过那些看似寻常的经史子集、账本笔记,最后落在一本装帧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楚辞》集注上。这是从刘晁书案抽屉暗格中找到的,与那些金银细软分开放置,显得颇不寻常。

他信手翻开。书页泛黄,字迹工整,是常见的版本。到翻到《九歌·山鬼》一篇时,手指微微一顿。这一页的空白处,用极淡的、几乎与纸张颜色融为一体的墨迹,写着几行蝇头小楷,并非注释,而像是一些零碎的人名、时间和物品代号,其中几个代号,与张汤从洛阳送来的“云中客”网络密档中的记载隐隐对应。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这句旁边,有人用指甲(或极细的硬物)划下了一道浅浅的、不规则的刻痕,指向页边的一个字——“萝”。

萝?刘彻心中一动。宫中人?他立刻联想到宫中几位名字或封号带“萝”或“罗”音的妃嫔、女官。范围并不大。

“查。”他对徐宦官道,“宫中所有名字、封号、甚至常用小名带有‘萝’或‘罗’字者,无论品阶,列出名单。再查她们近三年来的用度记录、家人往来、尤其是与宫外‘听松馆’或河东、洛阳方向有无任何可能的联系,无论多隐晦。记住,暗中进行。”

“老奴遵旨。”徐宦官躬身应道,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若线索真指向宫闱内部,那这场阴谋的凶险程度,将远超外敌。

刘彻合上那本《楚辞》,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书面。疫病阴谋被挫败,但网络的根须似乎延伸到了他的卧榻之旁。这种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人警惕和……厌恶。

椒房殿。

夜色已深,殿内只留了一盏守夜灯。陈阿娇倚在榻边,却毫无睡意。白天刘彻的到访,如芒在背。她加强了对殿内饮食水源的控制,也暗中让母亲馆陶公主继续留意宫外关于疫病和刘晁案的流言风向。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击中。她心中一惊,示意值夜的心腹侍女去查看。

侍女悄然走到窗边,借着微弱月光,看到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蜡丸。她迅速取回,交给阿娇。

阿娇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丝绢,上面用极其纤细的笔迹写着:“水源之危暂解,然‘毒牙’非止一处。宫中有影,名‘萝’者,或为耳目。慎言慎行,勿信突兀之‘亲’。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字迹陌生。但信息却惊心动魄!“毒牙”不止一处?宫中真有内应,代号或关联“萝”?勿信突兀之“亲”?

是谁送来的警告?是母亲的人?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与“云中客”为敌的势力?亦或是刘彻的又一次试探?

阿娇将丝绢凑近灯焰,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心中却波澜起伏。警告的内容,与她从刘彻那里感受到的压力、以及自己察觉到的不安隐隐吻合。“萝”……她开始快速回忆宫中可能与这个字有关的人。罗婕妤?早已失宠病故。负责花草的罗姓老宦官?似乎并无特别。还有谁?

更重要的是,“勿信突兀之‘亲’”。这是在提醒她,不要轻易相信任何突然向她示好或提供帮助的人,哪怕对方打着窦家或旧亲的旗号。

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蛛网中央,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每一条都可能传递信息,也可能骤然收紧,将她窒息。而这张网的编织者,似乎不止一方。

她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要反复权衡。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选择。或许,该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去验证一下关于“萝”的线索……

夜色深沉,宫阙寂寂。长安城的这场暗战,在疫病阴谋被挫败后,并未停歇,反而向着更幽深、更核心的宫闱之地,悄然蔓延。谷中的迷雾,海上的火光,宫闱的暗影,交织成一幅危机四伏的帝国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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