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外海，月牙湾外七里。
汉军前队的三艘艨艟，如同三只胆大包天的海狼，抵近至湾口附近，开始做出试探性的攻击姿态，向湾内发射火箭，甚至尝试用拍杆撞击入口处隐约可见的障碍物。他们的任务不是真攻，而是撩拨、吸引，将罗马人的注意力钉死在湾口。
湾内，沉寂被打破。崖壁上几处反光点骤然亮起，刺目的光柱锁定了那三艘艨艟。紧接着，沉闷的机括声响起，从崖壁预设的发射槽中，数支粗短的巨弩箭呼啸而出，扎向海面！
“规避！”艨艟船长厉声大喝，水手们拼命划桨，船只在海面上做出险峻的转向。一支巨弩箭擦着船舷掠过，激起巨大的水花，另一支则击中了一艘艨艟的侧舷，木屑纷飞，但得益于船体相对较小灵活，并未造成致命伤。
“撤！向主力靠拢！”前队见目的已达到——成功吸引了岸防火力并大致确定了其位置——立刻调头后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月牙湾内，终于有了更大的反应。两艘罗马中型战舰，在数艘划桨快船的护卫下，缓缓驶出湾口，舰艏的弩炮开始校准，显然是觉得汉军前队可欺，想出来捞点战果，或者……试探汉军主力的反应。
“他们出来了！”伏波号上的了望兵高声喊道。
杨仆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眼中寒光一闪，举起手中令旗：“传令！主力舰队，前压三里！所有弩炮，瞄准敌舰及岸防工事——放！”
命令下达，早已蓄势待发的汉军舰队猛然加速前冲！楼船上，数十具大小弩炮同时发出怒吼！其中大部分是常规的火箭和石弹，如同暴雨般砸向刚刚出湾的罗马战舰和两侧崖岸的反光点、弩炮位。
但真正致命的，是“伏波”、“镇海”、“靖波”三艘旗舰前甲板那三具经过特殊改装的扭力弩炮发出的攻击！
“嘭！嘭！嘭！”三声比寻常弩炮更沉闷的巨响。三枚头部呈球形、尾部带有稳定翼的奇特陶弹，被强劲的扭力抛射而出，划过三道低平的弧线，直扑那两艘罗马战舰！
罗马战舰上的水兵显然没见过这种武器，但仍本能地试图用弓箭和轻型弩炮拦截。然而陶弹速度极快，且似乎并不怕普通的箭矢射击。
第一枚陶弹落空了，砸在罗马战舰侧舷外的海面上，陶壳碎裂，里面黑绿色的黏稠液体爆开，迅速在海面铺开、燃烧，形成一小片漂浮的火海，火焰呈现出异样的幽绿色，粘附性极强，随波逐流。
第二枚陶弹则幸运地（或不幸地）直接命中了一艘罗马中型战舰的舰艏甲板！“轰！”陶弹碎裂的瞬间，大量同样的黑绿色黏稠物四散飞溅，遇空气即燃！幽绿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在甲板上蔓延开来，点燃了帆索、木桶，甚至黏附在水兵身上！惨叫声顿时响彻海面！
第三枚陶弹砸中了另一艘战舰的侧舷上部，虽然没有直接落在人员密集处，但爆开的火胶同样附着在船体上猛烈燃烧，罗马水兵急忙取水泼救，却发现普通海水难以迅速扑灭这诡异的火焰，反而让燃烧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猛火胶”初试锋芒，效果惊人！罗马舰队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出湾的两艘战舰一艘重创起火，一艘也陷入混乱。
与此同时，汉军常规弩炮的齐射也取得了战果。崖壁上几处反光点被火箭击中，镜面破碎，光芒消失。一处疑似弩炮工事被石弹砸中，传出坍塌的声响。
“转向！撤！”杨仆见好就收，绝不恋战。汉军舰队在发射完一轮后，立刻整齐划一地转向，桨帆并用，向着外海加速撤离。
那艘起火的罗马战舰已经无法有效追击，另一艘也忙于灭火和救援友舰。湾内，更多的罗马战舰正在集结，但等他们冲出湾口时，汉军舰队已经撤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只留下海面上那片渐渐熄灭的幽绿色火海和一艘冒着浓烟、缓缓下沉的罗马战舰残骸。
一场干净利落的火力突袭！杨仆站在船头，回望战果，心中振奋。“辟火膏”的效果尚未经受过检验（因为罗马人没来得及大规模使用火攻），但“猛火胶”的威力已经证明，他们在进攻手段上，扳回了一城！
北疆，汉军大营。
卫青仔细聆听着周赫的汇报，又翻看了缴获的图纸和审问两名罗马俘虏（经过简单救治和恐吓，已能进行基本沟通）的记录。图纸上描绘的是一种更加精巧的、似乎是用于铸造金属部件的模具和夹具设计。俘虏则断断续续供认，他们是随着一支由十名罗马工匠和二十名助手组成的技术团队北上的，任务是帮助匈奴人建立更稳定的武器维修和小型部件生产点，并培训匈奴工匠。他们的团队原本驻扎在距离野马川西北约一百五十里的一个隐蔽山谷，因为要前往龙城附近调试一批新到的“蝎弩”（弩炮）核心部件，才随队出发，不料遭遇袭击。
“十名罗马工匠，二十名助手，驻扎在距野马川一百五十里的山谷……”卫青沉吟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个地方，应该就是他们深入匈奴腹地的前沿技术据点。价值甚至超过野马川的物资囤积点。”
他看向苏建和周赫：“如果我们能拔掉这个据点，不仅可以沉重打击匈奴与罗马的技术合作，还能俘虏或击杀大量宝贵的罗马技术人员，缴获他们的核心工具和图纸，这对我们‘利器司’的研究，将是无法估量的帮助。”
“将军，此据点深入敌后，距离我军防线超过三百里，且经过白狼谷之事，匈奴人对后方要地的守备必然加强。强攻风险太大。”苏建忧虑道。
“不强攻。”卫青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剥茧’战术吗？这次，我们要‘剥’得再深一点，目标再小一点，但更要‘准’和‘狠’。”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大概区域：“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情报，关于那个山谷的具体位置、地形、守军兵力、巡逻规律、工匠活动时间。然后，挑选一支绝对精锐的小队，不超过三十人，携带最好的装备——尤其是‘连珠弩’、火药包、毒烟球，以及……或许可以尝试使用我们仿制的、小型的‘猛火胶’投掷罐（根据东南战报设想）。秘密渗透进去，不进行正面攻坚，而是在夜间或黎明，利用毒烟、火攻制造混乱，重点狙杀或俘虏罗马工匠，破坏他们的工坊和设备，然后迅速撤离。”
他顿了顿：“关键在于隐秘和速度。进去要快，下手要准，撤离要更快。我们需要最好的向导，最熟悉那片地形的斥候，以及……或许可以尝试利用一下左谷蠡王这次‘背盟’后可能产生的间隙。他不是想摘清自己吗？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传递一点‘善意’的误导信息，让他暂时‘无暇’顾及那个方向。”
这是一次比袭击野马川更冒险、但也更具战略价值的特种作战。卫青知道，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但北疆的僵局，需要这样一次精准而大胆的破局行动。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刘彻正在翻阅一份来自少府“利器司”的简报，上面提到了根据北疆送回的部分罗马图纸和俘虏口供，对扭力装置小型化、连发化的新进展，以及尝试将“猛火胶”配方用于制作手投炸弹的设想。技术上的点滴进步，让他紧绷的心弦略感舒缓。
徐宦官悄无声息地走入，呈上一份密奏：“陛下，关于‘安儿’的追查，有了一些眉目。”
刘彻立刻接过。密奏来自派往河东的暗探。他们根据赵婕妤提供的零星信息（其弟“安儿”夭折的大致时间、地点、可能的病症特征），结合当地户籍旧档和民间走访，发现十年前河东确实爆发过一场范围不大的时疫，主要侵袭孩童，赵家所在乡里也有数名孩童夭折，其中就包括一名赵姓男孩，年龄、症状与赵婕妤所述吻合，且已葬入赵氏祖坟。暗探甚至设法找到了当年主持丧事的乡老和帮忙的邻人，说法一致。
看起来，“安儿”确实夭折了。
然而，暗探在调查中发现一个疑点：赵家在那场时疫后不久，便举家迁往洛阳投亲，当时负责搬运棺椁、处理旧宅的，并非赵家直系亲属，而是几个操着关中口音、自称受赵家远亲所托的陌生人。而赵家迁走后，其祖坟虽在，但据守墓人酒后含糊之言，似乎那赵姓男孩下葬后不久，曾有不明身份的人夜间前来祭拜，行为鬼祟。
更关键的是，暗探在追查那几个“关中口音陌生人”时，发现其中一人的形貌特征，与张汤在洛阳追查的、与“刘平”（柳平）车马行有过密切往来的一名关中商人颇为相似！
假死？偷梁换柱？如果“安儿”未死，而是被秘密带走，那么带走他的人，很可能就是“云中客”网络！他们用一个夭折的孩童顶替了赵安，而真正的赵安，则被他们控制、培养，成为要挟赵婕妤、乃至利用赵绾旧日关系的筹码！
“好一个李代桃僵！”刘彻将密奏重重拍在案上，眼中寒芒四射。对方的算计，一环扣一环，深远得令人心悸。利用一个“已死”的孩子作为遥控活人的提线，这份冷酷与缜密，远超寻常政敌。
“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查那个关中商人，以及所有与赵家迁居洛阳有关联的人、车马行、钱庄！”刘彻下令，“还有，赵绾生前门生故吏中，有哪些人可能知晓或参与此事，也给朕暗查！”
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安平君”真实身份的边缘。这个隐藏在无数阴谋背后的黑影，似乎与赵绾、与河东、与宗室旧案、与淮南王余孽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那个可能还活着的“赵安”，或许是揭开最后谜底的关键。
洛阳，栖霞庄后山裂缝深处。
经过两日小心翼翼的清理，堵塞裂缝的落石被逐渐移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幽深向下的天然石隙。张汤亲自带人，举着火把，深入探查。
石隙内潮湿阴冷，空气混浊。前行约三十丈后，空间豁然开阔，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有半亩地大小的地下岩洞！岩洞一角，堆放着更多的木箱和陶罐，但除此之外，洞内还设有一座简易的、用来分隔区域的木栅栏，栅栏后似乎曾有人员居住的痕迹——粗糙的石床、熄灭的火塘、散落的陶碗，甚至还有几件破烂的衣物。
“这里曾经藏过人！”李疾低声道。
张汤仔细检查那些衣物，是寻常的麻布衣，但样式混杂，有关中的，也有河东的，甚至有一件袖口绣着极淡的、似乎是江淮一带风格的纹样。在火塘灰烬中，他拨拉出几片未完全烧毁的、写有字的皮革残片，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孩童习字，内容断续：“……今日……背诵《孝经》……先生责罚……想阿姐……”
阿姐？张汤心中一动。他将残片小心收起。
继续搜索，在一个木箱底部，发现了一本被油布包裹的书册。书册很旧，是常见的启蒙读物《千字文》，但扉页上却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赵安。
赵安！张汤瞳孔猛缩。这个名字，他刚刚从陛下转来的密旨中得知，可能与赵婕妤之弟、赵绾曾孙有关！这本书册出现在这个隐秘的藏人点，意味着什么？赵安曾在这里被囚禁或隐藏过？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个“云中客”网络，不仅走私军械、勾结外敌、图谋疫病，竟然还秘密囚禁、甚至可能培养利用宗室或官员之后！他们所图究竟有多大？
“将所有物品，尤其是这本《千字文》、衣物、皮革残片，全部封存，急送长安！”张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地彻底搜查后，暂时封存，派可靠人手秘密看守！”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越来越完整，但画面的全貌，却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东南，夷洲南端，隐秘海湾。
严助站在刚被汉军控制的、出产黑色树胶的树林边缘，听着斥候的回报。
“大人，沿着海岸线向北搜索三十里，发现一处新的、有人活动痕迹的小湾，湾内有用树木和浮排搭建的简陋码头，地上有车辙和脚印，还有……这个。”斥候递上一枚已经有些锈蚀的、带有罗马鹰徽的铜扣。
“罗马人果然还在附近活动！”严助精神一振，“他们需要这种树胶，一次采集不够，必然会再来。传令，在这片树林和那个小湾附近设伏！多备弓弩和渔网，下次他们再来，务必抓几个活的！”
控制了树胶来源，就等于扼住了罗马人制造特殊火攻武器的一条命脉。严助知道，这对整个东南战局，意义重大。
火在海面上试炼了新锋，影在深渊中显露出更多轮廓。技术的角逐、情报的争夺、人心的博弈，在每一条战线上激烈上演。最终的胜负天平，正在这些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细节较量中，悄然发生着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