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阴山以北,深入匈奴腹地约二百七十里。
风卷着沙砾和未化的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卫青亲自挑选的二十八人小队,此刻正伏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每个人都裹着肮脏的羊皮袄,脸上涂抹着黑灰,与这片荒凉的土地几乎融为一体。向导是个被汉军俘虏后归化的匈奴老猎人,此刻正眯着眼,指着前方约五里外两座低矮山丘之间的阴影地带。
“就是那里,将军。那山谷入口很窄,被风化的岩石堵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里面有条季节河床,夏天有水,现在干着。那些西虏和匈奴人,就在河床拐弯的背风处搭了棚子。白天能看到炊烟,晚上有火光。巡逻队大概一个时辰绕谷口一圈,每次五人,骑马的。”
卫青举起单筒千里镜。视野里,那山谷入口确实隐蔽,若非向导指点,极易忽略。谷口附近的地形,比他预想的更开阔一些,不利于完全隐蔽接近。按照原计划,他们需要在天黑后,利用夜色和风声掩护,从侧翼一处较为陡峭但可攀爬的岩壁潜入谷内。
“风向如何?”卫青低声问。
“现在是西北风,入夜后可能会转为北风,风力会加大。”老猎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鬼地方,晚上起风是常事,有时候还夹着沙子。”
风大,有利有弊。利于掩盖声响,但也可能影响弓弩精度和火攻效果。
“按原计划准备。酉时三刻,第一组从岩壁潜入,清除暗哨。亥时初,第二组从谷口佯动,吸引巡逻队注意力。子时,主力从岩壁缺口进入,直扑工匠营地。”卫青再次确认行动步骤,“记住,首要目标是西虏工匠和他们的图纸工具,其次是破坏工坊。得手后,以三支绿色信号箭为号,从原路撤离。若遇意外,以红色信号箭为号,向东南方向第二接应点突围。”
众人低声应诺,开始最后检查装备:连珠弩、淬毒短矢、小型火药包(用油布和蜡密封)、毒烟球、仿制的“猛火胶”投掷罐(陶制,比东南用的小很多)、绳索、钩爪……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务。
天色,在呼啸的风中,渐渐暗了下来。
东南外海,星罗群岛边缘。
杨仆眉头紧锁,看着刚刚接到的夷洲严助发来的紧急军情。信中说,据俘获的“鬼齿部”小头目最新供述,约十天前,曾有两艘罗马大舰在夷洲以东更远的、被称为“迷雾海”的边缘出现过,似乎在进行测绘或寻找什么,并与一股规模不小的陌生海盗(非“海阎王”所属)有过短暂接触。随后,月牙湾内的罗马舰队活动频率似乎在降低,夜间灯火也减少了许多。
“他们想跑?还是想开辟新据点?”杨仆心中疑窦丛生。月牙湾易守难攻,但也被汉军牢牢封锁。罗马人如果觉得此处已成死地,另寻出路也在情理之中。但“迷雾海”方向水文复杂,气候莫测,连经验最丰富的疍民都不敢轻易深入,罗马人贸然前往,所图为何?
“传令给严助,让他加派船只,尽可能向‘迷雾海’方向侦察,但切勿深入险地。同时,沿岸各烽燧,提高警惕,尤其是面向外洋的方向,防止罗马舰队声东击西,绕路袭击我后方。”杨仆下令,“另外,月牙湾外的封锁不能松。从今夜起,每隔一个时辰,派快船抵近湾口发射火箭骚扰,让他们不得安枕!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长安,廷尉府诏狱,最深处的刑房。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腥臭和绝望的气息。火盆的光芒跳跃着,映出墙壁上狰狞的刑具阴影。那位郡王府长史被铁链锁在木架上,衣衫褴褛,身上伤痕累累,眼神涣散,已是半昏迷状态。
张欧(廷尉)面无表情地坐在阴影里,旁边站着两名记录文书。一名行刑的老吏正用沾了盐水的布巾,用力擦拭长史胸口一道新鲜的鞭痕。
“啊——!”长史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清醒过来,涕泪横流,“大人……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那就从‘安平君’说起。”张欧声音平淡,“你如何与他联络?他命你做过何事?郡王可知情?”
长史喘息着,断断续续道:“不……不知真名……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传话……有时是商贾,有时是游侠……信物……是一块半边玉环……和……和一句诗……”
“什么诗?”
“是……是‘山有木兮木有枝’……下一句……不能说……要等对方先问‘心悦君兮’……”长史艰难地说,“郡王……郡王不知情……他只以为……以为我是替他打理些……见不得光的私产……”
“这些年,你替‘安平君’传递过哪些消息?运过哪些货物?与洛阳、河东哪些人接头?”张欧追问。
长史报出了几个名字和商号,其中有的已在张汤的名单上,有的则是新线索。他提到曾协助转运过一批“特别药材”(疑似疫源),接收方是洛阳一个早已废弃的道观。还提到曾秘密将几封用密语写就的书信,夹带入郡王呈送给某位太妃的寿礼中,送入宫中……
宫中!张欧眼神一厉:“信送给宫中何人?”
“不……不知道……只知道……是交给……永巷一位姓罗的掌衣女官……”长史声音越来越低。
罗掌衣!钩弋殿赵婕妤身边那个已被控制的女官!
线索彻底闭合了!郡王府长史是“云中客”网络在长安宗室边缘的触手之一,负责传递消息、转运特殊物资,并与宫中的罗掌衣(赵婕妤的联络人)对接。那么,赵婕妤入宫,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条线运作,而“安平君”通过控制其弟赵安,驱使赵婕妤和罗掌衣在宫中活动。
“将他口供详细记录,画押。”张欧起身,对身边心腹道,“立刻将罗掌衣的口供与此人对质。同时,按他供出的新名单,秘密拿人!记住,要快,要隐秘,尤其是那几个在少府和将作监任职的!”
长安城内的清理,开始加速。一张针对“云中客”潜伏网络的大网,正在迅速收紧。
洛阳,张汤行辕。
那本写着“赵安”名字的《千字文》和岩洞中的衣物残片,已经加急送往长安。张汤此刻正对着岩洞中发现的另一样东西沉思——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粗糙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用尖锐之物刻划出了一幅极其简易的、线条歪扭的地图。
地图中心画着一个圈,旁边标注着一个匈奴文字符(经辨认是“王”或“单于”的意思)。从圆圈向外,辐射出几条线,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旁边用汉文和奇怪的符号标记着距离和地理特征。其中一条线的终点,画了一个叉,旁边写着两个模糊的汉字——“龙城”?另一条线的终点,则画了一个波浪线,旁边是个罗马数字“v”?
这像是一幅简易的方位和路线示意图。中心圆圈代表某个中心点(王庭?),辐射线是通往不同目的地的路线。那个“叉”和“龙城”或许指向单于庭。而波浪线和罗马数字“v”……难道是指向某个海岸或港口,距离是“五”个什么单位(百里?日程?)?
如果这个岩洞曾是隐藏或培养“赵安”的地方,那么这块石板地图,会不会是“安平君”网络用于教导或提示“赵安”某些信息的工具?亦或是“赵安”自己刻划,记录他所知的某些秘密路线?
“龙城”路线可以理解,但那条指向“海岸”的路线,结合罗马数字……难道“安平君”网络与罗马人之间,除了海路,在北方内陆也存在秘密联系通道?张汤被这个想法惊住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网络勾结外敌的程度,就不仅仅是走私和技术援助,可能还涉及更深层次的战略协同!
“立刻将石板拓印,连同我的推断,急报陛下!”张汤感到事态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另外,加派人手,沿着岩洞可能通往的其他方向搜索,看有无更多线索!”
钩弋殿。
夜色深沉。赵婕妤(阿罗)躺在床上,瞪大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环儿已经被带走两天了,音讯全无。送药的老宫女每日准时出现,放下药碗,说一句“请婕妤静养”,便无声离开。殿外守卫的脚步声规律而冰冷。
那种被彻底孤立、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恐惧,日夜折磨着她。安儿……安儿真的还活着吗?那个人用安儿要挟自己,陛下似乎也用安儿在安抚(或者说控制)自己。安儿成了所有人手中的筹码,唯独不是她的弟弟。
她想起小时候,安儿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地叫“阿姐”,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块偷偷塞给她。想起母亲病重时,安儿趴在床边,用小手给母亲擦汗……那些温暖的、属于“人”的回忆,与如今冰冷绝望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因为她是赵绾的曾孙女?就因为那个早已作古的祖父可能留下了什么?还是因为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安平君”那可怕的野心?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与其作为一个提线木偶,在恐惧和希望之间被反复撕扯,不如……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那个老宫女,每次送药都独来独往,殿外守卫似乎对她并不设防……如果自己能制住她,逼问出安儿的下落,或者……干脆挟持她作为人质,要求见陛下,把一切都说清楚……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她知道这很可能是找死,但比起现在这种生不如死的状态,她宁愿冒险一搏。
她悄悄起身,从妆匣深处摸出一支磨尖了的银簪(这是她很久以前藏起来的),紧紧攥在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给了她一丝虚幻的勇气。她坐到桌边,等待着每日送药时刻的到来。
殿外传来熟悉的、极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老宫女端着药碗,依旧低着头走进来。
就在老宫女将药碗放在桌上,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赵婕妤猛地站起,从背后用尽全身力气扑了上去,左手死死捂住老宫女的嘴,右手的银簪尖端,抵在了老宫女的颈侧!
“别动!别出声!”赵婕妤的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但手上的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告诉我!我弟弟安儿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不说……我就杀了你!”
老宫女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甚至连药碗都没打翻。她任由赵婕妤挟持着,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赵婕妤心中一狠,银簪尖端刺入皮肤半分,一缕鲜血渗出:“说!”
老宫女终于有了反应。她没有被挟持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抬起,指向了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然后,又艰难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赵婕妤愣住了。她是什么意思?药有问题?让自己别喝?还是……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似乎是守卫发出的警示。紧接着,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婕妤,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往温室殿见驾。”
是徐宦官的声音!
赵婕妤如遭雷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握着银簪的手一松,银簪“叮当”一声掉在地上。老宫女趁机轻轻挣脱,后退两步,依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脖颈上的血痕格外刺眼。
门被推开,徐宦官带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宦官走了进来,看都没看地上的银簪和老宫女颈上的伤,只是对瘫软在地的赵婕妤躬身道:“婕妤,请吧。”
浪涛在四面八方涌动,或狂暴,或隐秘。北疆的利刃即将出鞘,长安的罗网正在收口,洛阳的谜团愈发深邃,而深宫之中,一次失败的抗争,或许将引发更不可测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