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匈奴腹地,无名山谷外。
天色已完全黑透,风声凄厉,卷起沙尘,发出鬼哭般的呜咽。第一组五名斥候,如同壁虎般贴在陡峭的岩壁上,借着手爪和绳索,一点一点向上攀爬。下方,卫青和其余人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岩壁顶端隐约可见的、匈奴人设置的简易了望木台。
“咔哒。”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脆响从上方传来,随即是重物坠落的沉闷声响——那是了望哨被扭断脖子,连同兵器一起被小心放倒的声音。片刻后,一条绳索从岩壁顶端垂下。
“上!”卫青低喝,第二组十人迅速攀上。他们的任务是清除岩壁后方可能存在的暗哨,并建立临时防御点,掩护主力进入。
一切按计划进行。子时将至,主力剩下的十三人,连同卫青,开始沿着绳索攀爬。岩壁虽陡,但有前两组清理出的路径和固定好的辅助绳索,速度不慢。
就在卫青即将登顶,手已经搭上岩壁边缘时,异变突生!
原本漆黑一片的山谷深处,突然亮起了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怪异的、像是敲击金属和皮鼓混合的声响!紧接着,原本寂静的山谷,骤然人声鼎沸,匈奴语的呼喝声、马匹的嘶鸣声、以及一种节奏整齐的、类似号子的呐喊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卫青心头巨震,双臂发力,猛地翻上岩壁顶端,伏在一块岩石后向下望去。
只见山谷深处,靠近河床的地方,一片被火光照亮的空地上,数十名匈奴兵正手持火把,围成一个大圈。圈内,数十名工匠模样的人(其中不少高鼻深目)正手忙脚乱地将各种工具、图纸、零件往十几辆大车上搬运!周围还有更多的匈奴骑兵在来回巡逻警戒,人数远超之前斥候侦察到的规模!
他们不是在正常休息或工作,而是在——连夜撤离!
“将军!情况不对!”先期上来的斥候队长压低声音,急道,“他们好像要跑!营地规模也比我们之前探到的大,光是能看到的匈奴兵就不下两百,还有不少车马!”
卫青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显然得到了某种风声,或者原本就有转移计划,只是时间凑巧撞上了他们的袭击。现在,他们面对的敌人数量和戒备程度,远超预期。原定的“潜入、狙杀、破坏、撤离”计划,已经行不通了。
怎么办?撤?千辛万苦深入到此,眼睁睁看着目标在眼皮底下溜走?尤其那些罗马工匠和他们的技术资料,价值巨大。
打?己方只有二十八人,对方至少两百,且有准备,地形也不利。
“将军,看那边!”一名眼尖的士卒指向山谷另一侧,靠近山体阴影的地方。那里似乎有几个特别大的、用厚毡覆盖的棚子,棚子外有重兵把守,一些工匠正小心翼翼地从棚子里抬出长条形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看起来分量不轻。
“那里面可能是大型器械的半成品,或者……是西虏工匠最重要的核心工具!”卫青瞬间判断,“如果我们能冲过去,炸毁或烧掉那些棚子,或者抢走一两件关键物品,就算杀不了工匠,也能重创他们的技术转移!”
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极大。
他迅速做出决断:“计划变更!第一组,原路留守,接应!第二组,随我下去,目标——那些大毡棚!不用纠缠,用火药包和‘猛火胶’罐,炸!烧!制造最大混乱!然后立刻向东南方向突围,按丙方案,去第三接应点!行动!”
没有时间犹豫。卫青率先扣好面巾,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火药包和“猛火胶”罐,顺着岩壁另一侧较为平缓的斜坡,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滑下!身后十二名死士紧随。
他们如同阴影中的毒蛇,借助地形和夜色的掩护,快速向那几座大毡棚靠近。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棚内传来的、更加清晰的金属碰撞和匈奴监工的呵斥声。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什么人?!”一名外围巡逻的匈奴骑兵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勒马转头,厉声喝问。
“动手!”卫青知道再也藏不住了,暴喝一声,点燃手中火药包的引信,奋力向最近的一座毡棚掷去!同时拔刀冲向那名喝问的骑兵!
“敌袭——!”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山谷!
轰!火药包在毡棚边缘爆炸,火光冲天,木屑和毡片四处飞溅!紧接着,数枚“猛火胶”罐也被投出,砸在另外几座毡棚上,幽绿色的火焰迅速蔓延!
混乱!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火焰,让正在撤离的匈奴人和工匠们陷入巨大的恐慌!马匹受惊嘶鸣,人群四散奔逃,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卫青带着十二名死士,如同楔子般插入混乱的敌群,目标明确,直指那些燃烧或尚未起火的毡棚!他们见人就砍,遇阻则投掷火药包或“猛火胶”,不顾一切地制造破坏!
一名罗马工匠试图保护一个沉重的木箱,被一名汉军死士一刀劈倒,木箱摔开,里面滚落出许多精密的黄铜齿轮和发条装置。另一座毡棚内,几名工匠正拼命想抬走一台结构复杂的、疑似小型弩炮校准仪的装置,被卫青带人冲散,他反手将一个火药包塞进仪器底座,拉着引信,转身就跑!
爆炸接二连三,火势越来越大。匈奴人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开始组织反击。那名带队的匈奴千夫长怒吼着,指挥骑兵向这群胆大包天的汉军围拢过来。
“撤!向东南!”卫青见主要目标已经达成,不敢恋战,立刻下令突围。
十二人结成紧密的小阵,一边用连珠弩和弓箭向后射击,一边朝着预先侦察过的、守备相对薄弱的东南角山口亡命冲去!身后,是愤怒的匈奴追兵和熊熊燃烧的工坊。
这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逃亡。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
长安,深夜,西市附近一处深宅大院。
这座宅院的主人是少府属下武库令丞(掌管部分兵器储存和发放的中级官员),姓孙。此刻,宅院四周已被数十名执金吾的精锐士卒和绣衣使者悄然包围。
带队的是廷尉张欧的心腹,他挥了挥手,几名好手悄无声息地翻墙入院,打开了大门。
士卒们迅速涌入,直扑内宅。很快,内宅传来打斗声和女子的尖叫。
“孙大人,奉旨拿你!束手就擒!”带队军官冲进书房,厉声喝道。
书房内,孙令丞并未睡下,而是衣冠整齐地坐在书案后,面色阴沉。见官兵闯入,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惨笑:“终于……还是来了。”
“拿下!”
两名士卒上前。就在此时,孙令丞猛地掀翻书案,从案下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环首刀,状若疯狂地砍向逼近的士卒!他身手竟颇为不俗,猝不及防下,一名士卒被砍伤。
“冥顽不灵!格杀勿论!”带队军官怒道。
更多的士卒一拥而上。孙令丞困兽犹斗,边战边退,竟被他冲到了书房内侧的博古架旁。他背靠架子,挥刀逼退追兵,另一只手突然在架子某处用力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博古架后的墙壁,竟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想跑?!”带队军官眼疾手快,一支弩箭射去,正中孙令丞大腿。孙令丞惨叫一声,却不往暗门里钻,反而猛地将手中刀掷向军官,同时用尽最后力气,将博古架上的一尊青铜香炉推向暗门入口!
香炉轰然倒地,炉内尚未完全熄灭的香灰和某种粉末扬起,瞬间被暗门后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卷入门内!
“轰——!!!”
一声远比香炉倒地猛烈得多的、沉闷的爆炸声,从暗门后的甬道深处传来!整个书房甚至宅院都震动了一下!暗门内火光一闪,随即被浓烟和崩塌的土石堵塞!
孙令丞被震倒在地,口鼻溢血,却疯狂大笑:“哈哈……晚了……都晚了……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带队军官又惊又怒,上前一脚踩住孙令丞,厉声问:“暗门后面是什么?!”
孙令丞只是笑,眼神涣散,很快便没了气息——他竟提前服了毒!
爆炸引来了更多官兵和附近被惊动的百姓。经过紧急清理,发现暗门后的甬道通往一个隐藏的地下密室,但密室入口已被爆炸彻底炸塌,短时间内无法清理。从现场残留的硫磺和硝石气味判断,密室内很可能存放有相当数量的火药或其他易燃易爆物!
一个负责武库管理的官员,家中竟私藏火药,并设有自毁机关!这意味着什么?他管理的武库,是否也有问题?那些本该配发给北疆、东南的军械火药,是否被动过手脚?
张欧接到急报,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这个孙令丞,很可能不仅仅是“云中客”网络的成员,更可能是负责在朝廷军工系统内部进行破坏和资敌的关键一环!他的暴露和自杀,虽然断了线索,但也证实了威胁的严重性。
“立刻彻查所有与孙令丞有过工作往来的武库、匠作!尤其是近半年来的火药、箭矢、弩机出库记录!凡有疑点,相关人等一律先行拘押!”张欧连夜下令。
长安的夜,因这声爆炸和孙令丞的死,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东南外海,月牙湾外五里。
杨仆派出的夜间骚扰舰队——三艘艨艟和六艘走舸,刚刚完成一轮火箭袭扰,正准备后撤。忽然,了望兵急报:“湾内有多艘小船趁黑溜出!速度很快,像是要突围!”
负责这支骚扰舰队的是一名水军校尉,见状立刻下令:“拦住他们!发信号,通知主力!”
汉军小船迅速转向,试图拦截。双方在黑暗的海面上迅速接近,弓弩互射,很快演变成近距离的接舷混战。溜出的罗马小船约有七八艘,皆是轻快灵活的划桨船,每船约载十余人,似乎并非战斗主力,更像是……运输或通信船?
混战中,一艘汉军走舸成功靠上了一艘较大的罗马划桨船,汉军水兵跳帮过去,与船上的罗马士兵和水手展开白刃战。罗马人抵抗顽强,但最终还是被全部制服,船只被俘。
校尉立刻审讯俘虏。一个懂得一些拉丁语的汉军通译(由杨仆特意配备)连比划带恐吓,终于从一名受伤的罗马百夫长口中挖出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舰队……马略将军命令……放弃月牙湾……分散撤离……前往‘自由岛’集结……‘自由岛’在……在星罗群岛东南……三天航程……那里有……有我们早就建好的秘密港口和补给……等风暴季过去……再……”
自由岛?星罗群岛东南的秘密港口?罗马人竟然早有第二处巢穴!他们放弃防守严密的月牙湾,不是溃逃,而是有计划的战略转移!
校尉大惊失色,立刻将这情报以最快速度回报杨仆。
未央宫,温室殿侧室。
这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却比殿外寒夜更冷。赵婕妤(阿罗)跪伏在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甚至无法维持跪姿,几乎瘫软。在她面前,御案之后,刘彻面无表情,目光如冰。徐宦官垂手侍立一旁,案上放着几样东西:那本写着“赵安”的《千字文》,赵婕妤藏匿的干枯断肠草根须,还有……一张粗糙的、用炭笔画在粗麻布上的孩童肖像,画上是一个眉目依稀与赵婕妤有几分相似的男孩,旁边写着“安弟八岁”,笔迹稚嫩,应是赵婕妤亲笔。
“赵绾曾孙女,赵氏阿罗。”刘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敲在赵婕妤心尖,“你入宫,是受何人指使?‘安平君’是谁?你弟弟赵安,是生是死,今在何处?”
赵婕妤浑身剧颤,嘴唇哆嗦,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床下暗格中的毒药,是准备给谁用?你自己?还是朕?”刘彻拿起那截断肠草,“你今日挟持宫人,意欲何为?是想问出赵安下落,还是想……刺探什么?”
“不……不是……陛下……妾身不敢……”赵婕妤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却语无伦次。
“不敢?”刘彻冷笑,“你与罗掌衣暗中传递消息,利用郡王府长史渠道,将宫外之物送入宫中,又将宫中见闻递出……这些,你敢说不知?”
他将一份口供记录扔到赵婕妤面前,那是罗掌衣和郡王府长史的供词摘要,上面清楚地提到了“赵婕妤”、“玉簪为信”、“传递平安”等字眼。
赵婕妤看到那些字句,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破灭。她瘫倒在地,泪如雨下,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陛下……陛下饶命……妾身……妾身是被逼的……”她痛哭失声,“是……是一个叫‘灰隼’的人……他找到妾身……说安儿没死……在他们手里……如果妾身不听他们的……安儿就……就……”
“‘灰隼’?”刘彻眼神一厉。这是张汤在洛阳击毙的那个头目的代号!“他让你做什么?‘安平君’又是谁?赵安现在何处?”
“灰隼……他说……‘安平君’是他主人……是……是能帮我们赵家报仇、让安儿平安长大的人……”赵婕妤断断续续,“他让妾身入宫……什么都不用多做……只要……只要在收到特定颜色的丝线或听到特定曲调时,将看到、听到的关于陛下、关于皇后、关于皇子的事情……通过罗掌衣传出去就行……还有……如果有一天,有人送来一支刻着‘安’字的于阗玉簪……就要……就要想办法,将簪子浸入陛下或皇后常用的茶水中……”
浸入茶水!刘彻和徐宦官同时色变。那支玉簪!
“……安儿……妾身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灰隼只每年让人捎来安儿的‘信’和旧物……最后一次……是半年前……信上说安儿很好,在跟着先生读书学艺……还让妾身安心,为‘安平君’做事……可是……可是妾身怕……那些信……笔迹越来越不像安儿……”赵婕妤泣不成声,“陛下……求陛下……救救安儿……他还只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刘彻沉默地看着崩溃的赵婕妤。她的话,印证了许多猜测。“安平君”利用赵安控制赵婕妤,将其作为宫中眼线,甚至可能计划进行投毒。赵安生死不明,但很可能还活着,被“安平君”控制在某处,作为人质和未来的棋子。
“将赵婕妤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再见任何人。”刘彻挥了挥手。待赵婕妤被拖走后,他看向徐宦官:“那支于阗玉簪,立刻找出来,交给太医令,仔细查验,看是否有夹层或浸染毒物!”
“是。”徐宦官躬身。
“还有,”刘彻目光幽深,“‘灰隼’已死,但赵安这条线不能断。传朕密旨给张汤和霍光,让他们顺着岩洞、《千字文》、赵家旧人、以及那个关中商人,务必找到赵安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北疆的爆炸火光,长安的宅院惊变,东南的俘虏口供,宫中的崩溃供词……这个漫长的夜晚,无数条暗线被扯动,爆发出激烈的火花。局势,正在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向着最终的摊牌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