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风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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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拂晓前,第三接应点——一处早已干涸的河床洞穴。

寒风灌入洞穴,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气息。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线下,景象惨烈。出发时的二十八人,此刻能自己走回来的,只剩十七人,人人带伤,个个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五人阵亡,六人重伤,被同伴拼死背回,其中两人已然气若游丝。

卫青的左肩胛处中了一箭,箭杆已被砍断,箭头还嵌在内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检查伤员和清点带回的物品。

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但价值连城:一个从爆炸现场抢出的、装着精密黄铜齿轮和发条的小木箱;几卷从燃烧毡棚边缘抢出的、边缘焦黑的图纸;还有……从一名被击杀的罗马工匠身上扯下的一块皮质围裙,上面用某种防水颜料画满了复杂的结构草图和数字符号。

“将军,这箱子里东西太精巧了,看不太懂,但绝对是宝贝。”一名略通匠作的士卒喘着气说。

卫青拿起一块齿轮,借着火光,能看到其边缘均匀锐利的齿牙和光滑如镜的表面,工艺远超汉地。“收好,这些和图纸、皮围裙,必须完好送回长安‘利器司’。”他顿了顿,“阵亡弟兄的遗物,也收拾好。重伤的,立刻简单处理,天一亮,接应的人一到,立刻送回大营救治。”

“将军,您的伤……”亲兵担忧地看着他肩胛处渗出的鲜血。

“死不了。”卫青摆摆手,靠坐在冰冷的洞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复盘着夜袭的每一个细节。虽然付出了惨重代价,未能全歼工匠或摧毁所有设备,但成功引爆了他们的核心工坊,烧毁了大量物资,缴获了关键的技术样本,更重要的是——证实了匈奴与罗马的技术合作已经进入深度整合阶段,并且对方正在有计划地转移这些技术和人员。

这意味着,单纯破坏一两个据点,难以根除威胁。必须从战略层面,打断他们的合作链条,或者……从根本上消除合作的基础。

“拿地图来。”卫青睁开眼。

亲兵将一份粗略的北疆羊皮地图铺在地上。卫青的手指划过阴山以北,落在他们袭击的山谷位置,又向西北、东北方向延伸。

“伊稚斜如此看重西虏工匠,不惜代价保护转移,说明这些技术对他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关系到与我对决的胜负手。”卫青声音低沉,“而西虏人愿意深入草原腹地,提供如此深入的支持,所图必然也极大,绝非几车皮毛金银能换得。”

“将军是说……他们之间有更深的盟约?”苏建(留守大营,此刻通过接应人员得知部分情况)派来的联络官问道。

“或许不只是盟约。”卫青目光锐利,“西虏需要什么?他们远渡重洋而来,要的是贸易?领土?还是……寻找什么对他们至关重要的东西?而伊稚斜,又能给他们什么,值得他们如此投入?”

他想起周赫之前遭遇战中俘获的罗马人,想起那些图纸上陌生的符号,想起“安平君”网络可能与罗马人的勾结……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猜想浮现:匈奴与罗马的勾结,可能不仅仅是军事技术援助,背后或许还隐藏着更复杂的政治、甚至地缘战略交易。

“将夜袭详情、我的判断、以及这些缴获物品的意义,以最紧急方式密报陛下。”卫青对联络官道,“建议朝廷,加大对河西、西域方向的监控,尤其是西虏可能的陆上渗透路线。同时,请求陛下,是否可通过外交或情报渠道,设法了解罗马国内政局及其东方战略的真实意图。”

他感到,北疆的战事,正逐渐与东南的海疆、长安的阴谋、乃至万里之外的异国政局,更紧密地纠缠在一起。这场战争,早已超出了草原骑兵对决的范畴。

长安,少府将作监,一处被严密看守的工坊院落。

气氛肃杀。一夜之间,超过二十名与孙令丞有过直接或间接工作往来的工匠、吏员被绣衣使者带走。工坊内人人自危,连敲击金属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主持“扭力弩”改进项目的首席大匠鲁衡,是个年近六旬、手艺精湛却脾气古怪的老头。他对着前来“询问协助调查”的绣衣使者,吹胡子瞪眼:“孙胖子?老夫跟他只谈公事,领料交活!他私下干了什么腌臜事,与老夫何干?你们围了我的工坊,耽误了给前线将士造弩机,这责任谁负?!”

绣衣使者头目态度客气但强硬:“鲁大匠息怒,只是例行问询。孙令丞涉及逆案,事关重大,凡与之有接触者,都需厘清。这也是为了确保军械安全,以防万一。”

“万一?老夫造的弩机,每一个零件都经手查验,若有问题,老夫这颗脑袋给你们当球踢!”鲁衡怒道,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挥挥手,“行了行了,要问什么快问,问完赶紧走,别耽误老夫干活!”

询问持续了半个时辰,多是核对物料领取记录、工作流程等。绣衣使者并未发现鲁衡有明显问题,记录完毕后便告辞,但留下了两人在工坊外“协助维持秩序”。

鲁衡回到自己单独的工作间,关上门,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不安。他走到工作台前,台上摊开着一张“扭力弩”改进型的设计草图。他盯着草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边缘。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迅速从一堆废料中翻出几块不起眼的木片和炭笔,飞快地写画起来。写画的内容并非弩机设计,而是一些零散的人名、时间、物品代号,以及……一句古怪的话:“‘灰烬’已冷,‘金石’何在?”

写完,他将木片小心地折成小块,塞进自己常年随身携带的、装工具的皮质围裙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里。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吁了口气,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眼神复杂。

他并非“云中客”的人。但他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关于多年前某些特殊军械订单、关于一些“消失”的稀有金属材料、关于孙令丞和另几个已经“意外”身亡或失踪的同僚之间隐秘往来的事情。他选择沉默,是因为恐惧,也因为……某种承诺。

但现在,孙令丞死了,事情闹大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沉默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藏在围裙夹层里的这些东西,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傍晚时分,工坊收工。鲁衡像往常一样,收拾工具,与学徒交代几句,便离开了工坊。他没有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西市一家他常去的老酒肆,要了一壶浊酒,两碟小菜,独自坐在角落。

酒过三巡,一个戴着斗笠、看似寻常的行商,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也要了碗酒。两人并无交谈,只是默默喝酒。临走时,行商似乎不小心,将一枚看似普通的通行铁钱掉在了鲁衡脚边。

鲁衡等行商走远,才慢慢弯腰捡起铁钱,握在手心,指尖感觉到铁钱边缘一道极细微的、不规则的刻痕。他脸色不变,将铁钱揣入怀中,结账离开。

他没有发现,酒肆对面巷口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东南,琅琊,靖海行辕。

杨仆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月牙湾的罗马舰队有异动,意图转移至更隐蔽的“自由岛”。如果放任其离开,前期封锁的努力白费不说,罗马人获得新的喘息之机,甚至可能依托“自由岛”对沿海发动更致命的袭击。但如果分兵追击,月牙湾的封锁必然松动,万一这是罗马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呢?

“都督,俘虏的口供应该可信。”副将分析,“他们急于撤离,是因为月牙湾虽险,但已被我们锁死,补给困难,且我们新式火器对其威胁增大。‘自由岛’位置不明,但既然是他们预先建设的秘密基地,必然有完善防御和补给,一旦让其会合,再想围歼就难了。”

“可我们若主力尽出追击,沿海空虚,万一‘海阎王’赵滔或其他海盗趁机作乱,或者……罗马人还有分舰队隐藏别处,袭我后方,如何是好?”另一名水军都尉担忧道。

杨仆盯着海图上星罗群岛东南那片标注着“迷雾海”的空白区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冒险,是军人的天性,但身为主帅,他必须权衡全局。

“我们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杨仆最终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月牙湾要继续封,但可以适当减少正面舰船,加大夜间袭扰和外围侦察力度,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同时,抽调‘伏波’、‘镇海’、‘靖波’三艘主力楼船,配备最好的‘猛火胶’弩炮和‘辟火膏’,再辅以十艘快船,由我亲自率领,前往‘迷雾海’方向,搜寻‘自由岛’!”

他顿了顿:“其余舰船,由你统领,坚守月牙湾封锁线,并加强沿岸巡防。夷洲严助那边,令其加紧清剿残敌,确保夷洲安全,并尽可能从土着口中搜集关于‘迷雾海’和‘自由岛’的传说或线索。我们要主动出击,在他们完全站稳脚跟之前,找到并摧毁他们的新巢穴!”

这是一次大胆的分兵。胜,则可一举摧毁罗马舰队主力,奠定东南海疆胜局。败,则可能两头落空,甚至损兵折将。

“末将领命!”众将肃然应道。他们知道,决定东南命运的关键一战,即将在未知的“迷雾海”展开。

洛阳,张汤行辕。

张汤与霍光对着案几上摊开的所有线索——石板地图、岩洞衣物、《千字文》、赵婕妤供词中关于“灰隼”和“安平君”的描述、以及从孙令丞案引发的新线索——苦苦思索。

“赵安被藏匿培养,赵婕妤入宫为线,‘灰隼’负责联络,孙令丞负责破坏军工……这个‘安平君’网络,结构严密,分工明确,所图绝非小可。”霍光指着石板地图上那个罗马数字“v”和波浪线,“现在最大的疑问,就是这条可能通往海岸的路线,以及这个‘v’代表的含义。还有,‘安平君’的真实身份。赵绾‘可用,慎’,说明他与赵绾有关联,但赵绾已死多年……”

张汤拿起那本《千字文》,翻到写着“赵安”名字的扉页,又看了看岩洞中发现的孩童衣物:“赵安被秘密培养,学文习字,甚至可能……被教导一些特殊的技能或知识。‘安平君’在他身上投入如此大精力,绝不会仅仅是为了控制一个赵婕妤。赵安本身,可能就是‘安平君’计划中的重要一环,甚至……可能是未来的‘代言人’或‘旗帜’。”

他脑中灵光一闪:“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安平君’自己,就是某个因先帝朝旧案而失势、甚至‘被死亡’的宗室之后?他暗中经营数十年,培养党羽,勾结外敌,控制像赵安这样的‘棋子’,最终目的……是夺回他认为是自己应得的东西?”

霍光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对宫廷旧事熟悉,能利用赵绾的关系,能渗透到少府将作监,甚至可能与匈奴、罗马都有勾连……因为他要推翻的,是整个现有的朝廷秩序!”

“查!”张汤猛地站起,“重点查文帝、景帝两朝,所有被废黜、早夭、或记录模糊的皇子、诸侯王后代!尤其是那些‘病故’、‘暴毙’而无明确记载葬处者!还有,查与赵绾关系密切、且在当年可能同情或暗中帮助过某些失势宗室的官员、士人!范围……或许可以缩小到关中籍贯,或与河西、河东有密切关联者!”

调查的方向,骤然清晰。风眼的核心,似乎就在这些尘封的皇室档案和错综复杂的旧日关系中。

未央宫,温室殿。

刘彻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标注了各方态势的绢图。北疆卫青的密报、东南杨仆的决策、长安张欧的清洗进展、洛阳张汤霍光的最新推断……所有信息如同无数溪流,最终汇入他这里。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绢图上“安平君”三个字周围。赵绾、赵安、赵婕妤、灰隼、孙令丞、石板地图、罗马数字“v”……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旋转、拼合。

一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个因父辈罪愆(或许是冤枉)而失去一切,心怀刻骨仇恨,隐忍数十年,编织巨大网络,内结逆党,外连胡虏,意图颠覆江山,甚至可能……妄图借外族之力,重建一个属于他“正统”的王朝的疯子!

他的目标,不仅仅是皇位,可能还包括与罗马人交易,割让土地或利益,换取其支持。那条石板地图上指向海岸的路线,或许就是他们预定的、与罗马人陆上汇合或交易的通道!

“好一个‘安平君’……好一个‘金石’之盟……”刘彻低声自语,眼中杀机如实质般凝聚。他提笔,开始书写一道道密旨。

给北疆卫青:“卿所见甚深。准卿所请,加强河西、西域监控。朕已令敦煌、酒泉暗中戒备。北疆继续‘剥茧’施压,务必迟滞匈奴与西虏勾结进程。待东南局势明朗,或可东西联动,予敌重击。”

给东南杨仆:“卿之决断,甚合朕意。主动寻敌,方为上策。然‘迷雾海’险恶,务必谨慎。赐卿‘伏波剑’(象征授权),许卿临机专断之权。务必觅得敌巢,破之!”

给洛阳张汤、霍光:“依卿等所析,深查宗室旧案,尤以文帝‘废太子’(刘荣)及景帝初年诸‘病故’皇子关联者为要。关中、河西方向,增派人手。‘安平君’真身,务必尽快查明!”

给长安张欧及执金吾:“按名单,继续秘密清理,务求稳准狠,勿使京师生乱。少府将作监,彻底清查,凡有可疑,宁枉勿纵!”

最后一道密旨,是给期门中郎将和卫尉的:“即日起,宫中禁卫,明岗暗哨,再增一倍。未央、长乐两宫,许进不许出。凡有异常,先斩后奏!”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波纹,从帝国中枢辐射向四方。巨大的战争机器与精细的谍报网络同时开足马力,向着那个隐藏在层层迷雾后的最终敌人,缓缓合围。

风眼已然形成,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漩涡的中心,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越来越强的、令人窒息的吸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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