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夜
烛火在阿娇手中猛地一颤,蜡泪滚落,灼疼了指尖,却远不及心头那骤然撕裂的惊悸。来自河西的密报只有短短一行,却字字染血:“陛下遭围,突围中箭,现失联于黑石荒漠,追兵未止。”
失联。
中箭。
荒漠。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刺入她的肺腑。殿内空旷,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逆流、心脏狂跳的轰鸣。有那么一瞬间,眼前发黑,星尘回响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炸开——不再是遥远的画面,而是尖锐的刺痛,混杂着风沙的咆哮、兵刃的撞击,以及一声模糊却惊心的闷哼。
她扶住冰冷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能乱。刘彻将长安、将半壁江山托付给她,不是让她在此刻崩溃的。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椒房殿特有兰芷余香的空气,强行压下了喉咙口的腥甜。
“徐自为。”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冽。
一直静候在阴影中的老宦官无声上前,垂首听令。
“第一,封锁陛下失联消息。对外,仍称陛下巡边劳军,偶感风寒,于行在静养,暂缓接见地方官吏。敢有议论、刺探、传播者,以扰乱军心、图谋不轨论处,绣衣使者可先斩后奏。”
“第二,以本宫监国、持虎符之名义,密令北军护羌校尉部,即刻以‘剿匪演练、威慑不臣’为名,拔营向河西张掖郡方向移动,昼伏夜出,隐蔽接敌。不必寻求决战,但需大张旗鼓,做出搜寻陛下、接应主力的姿态,迫使河西之敌分兵戒备,缓解陛下可能承受的压力。”
“第三,加急传讯张汤、霍光:陛下安危系于尔等之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动用一切可动用之力量,不惜代价,搜索黑石荒漠及周边所有绿洲、岩洞、部落。活要救出,若有不幸……”阿娇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寒意,“……也要将陛下遗骸与随身之物,完整带回。同时,陛下之前追查之‘管道’、‘黑油提炼点’,必须彻底捣毁,相关人等,尽数锁拿,严加审讯,务必撬开其口,查出‘金帐’确切位置及刘舜可能之动向。”
徐自为躬身:“诺。娘娘,程良娣那边……”
阿娇眼中厉色一闪:“加派人手看管,任何人与之接触,无论送药送食,皆需三人以上在场,记录在案。她若再‘梦呓’,一字不漏记下。另外,秘密搜查永寿殿所有宫人住所,尤其是与程良娣亲近者,查有无夹带、暗格、异常物品。本宫不信,她与外界联系的渠道,只有那一种。”
徐自为领命退下,脚步比往常更轻,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殿内重归寂静。阿娇走到巨大的星图前,仰头望去。荧惑(火星)那猩红的光点,在星官精心标注的轨迹线上,又向前挪动了一小格,更加逼近那颗代表“心宿”的幽蓝星辰。冰冷的星光映入她的眼帘,与她脑海中那些躁动不安的回响碎片交织。她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刘彻,你在哪里?
河西,黑石荒漠以北,无名河沟
冰冷的河水呛入肺腑,箭伤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让刘彻晕厥。落水的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握紧怀中那个贴身收藏的油布包裹——里面是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和几份关键样品。
韩嫣和另外两名仅存的期门郎死死护在他周围,奋力斩开两个试图从岸边跳下来抓捕的敌人,顺着湍急却不算深的河沟,向下游漂去。追兵在岸上怒吼、放箭,但夜色和河岸地形阻碍了他们的准头。
不知漂流了多久,河水渐缓,流入一片更为茂密却也更显诡异的枯死胡杨林。林木盘根错节,水下暗桩无数,反而成了绝佳的遮蔽。他们挣扎着爬上一处半浸在水中的巨大树根,精疲力竭。
刘彻脸色惨白,失血和冰水带走了大量体温,牙关不住打颤。韩嫣撕下自己的内襟,就着河水为他清洗伤口。箭矢射穿了左上臂肌肉,幸好未伤及骨骼和主要血脉,但伤口被污水浸泡,边缘已开始发白肿胀,情况不妙。
“陛下,必须尽快找地方生火取暖,处理伤口,否则……”韩嫣的声音充满焦虑。
刘彻摇摇头,指了指上游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追兵很可能还会沿河搜寻。火光和烟雾是致命的信号。
“忍一忍,等天亮,看清方向再说。”他的声音虚弱,但眼神依然锐利,“信……还在吗?”
韩嫣连忙从他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虽然湿透,但多层油布和蜡封保护了内层,信件和样品应当无恙。刘彻松了口气,将油布包重新贴身藏好。
就在这时,远处胡杨林深处,隐隐传来狼嚎,此起彼伏,悠长而瘆人。不仅仅是狼,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更加粗粝难辨的野兽低吼。
“这林子……不太对劲。”一名期门郎握紧了横刀,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怪味。
刘彻心中一动,想起阿娇关于“野马泉”黑油的描述,以及这片区域被称为“黑石荒漠”的由来。难道这附近,也有类似的地质异常?他强打精神,低声道:“小心,此地可能有……毒沼或怪泉,勿饮生水,勿碰颜色异常的泥土或水洼。”
他们蜷缩在树根下,靠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和意志力,对抗着寒夜、伤痛和未知的恐惧。刘彻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思考着如何脱困,如何将情报送出;模糊时,那些光怪陆离的“回响”再次袭来——这一次,不再是宏伟的殿堂或巨舰,而是深埋地下的、轰鸣作响的复杂管道网络,以及某个站在高高观测台上、狂热地仰望着同一片星空的消瘦身影。
那个身影……就是刘舜吗?他在看什么?等待什么?
朔日……荧惑犯心……
时间!他需要时间!必须在那个时间点之前,阻止他!
东南外海,浓雾边缘
三艘经过匆忙改装、悬挂着罗马式帆旗和部分缴获标志的快船,缓缓驶向黑山岛那如同巨兽利齿般的港口入口。船上的汉军死士,穿着不甚合体的罗马鳞甲或皮质戎服,脸上涂抹了尘土和油彩,努力模仿着俘虏描述的、那些来自“备用补给点”的杂牌护卫的神态。
杨仆本人并未在船上。他坐镇后方旗舰,心脏却仿佛悬在刀尖。成败在此一举。
“口令!”港口了望塔上传来生硬的、带着异域腔调的呼喝。
船头一名懂几句拉丁语的俘虏(其家人被杨仆控制),按照事先背熟的对话,高声回应了今日的通行口令,并晃了晃手中一面特定的、代表补给船队的三角旗。
短暂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浓雾和昏暗的天色掩盖了许多细节,也加剧了双方的紧张。
终于,港口沉重的木栅栏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一道缝隙,仅容一艘船通过。塔楼上传来放行的信号。
第一艘船小心翼翼驶入。船上的死士们低着头,手却悄悄按住了藏在甲板杂物下的刀柄和弓弩。
港口内光线更暗,借着零星的火把和灯笼,可以看到码头旁停泊着几艘受损待修的罗马战舰,更深处,山壁上开凿出的洞穴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叮当的打铁声和模糊的人语。空气里那股混合了腐蚀性液体、海腥和熔炉烟气的味道越发浓烈。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将“补给”(其实是装有沙石和少量真正补给品的木桶)卸到指定码头,然后伺机制造混乱,接应提前潜伏在附近水域的水鬼,一同向“圣泉”洞穴和“海火”储存区突袭。
然而,就在第二艘船即将驶入栅栏时,异变陡生!
港口内侧一座较高的石堡上,突然响起尖锐的警钟声!同时,数支火箭从不同方向射向领头的第一艘船!
“暴露了!强攻!”伪装成船长的汉军队长当机立断,一把扯下身上的罗马罩袍,露出底下精良的汉军皮甲,怒吼道:“弟兄们,杀!”
码头上瞬间大乱。原本看似松懈的罗马守军和土着辅助兵,从各个角落涌出,弩箭和标枪如雨点般袭来。显然,黑山岛的守军并未完全相信这支“补给船队”,或者,他们内部有更严密的识别机制是俘虏也不知道的。
计划从潜入瞬间变成了惨烈的强攻接舷战。汉军死士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奋力跳帮,与敌人厮杀在一起,试图在港口区站稳脚跟,并点燃船只制造更大混乱。预先潜伏在附近礁石后的水鬼小队,听到警钟和杀声,知道计划有变,也立刻按备用方案,从水下向最近的码头设施和停泊的敌船发起突袭。
火光、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瞬间打破了黑山岛迷雾下的死寂。浓烟开始升起,与固有的海雾混合,让战况更加混乱。
杨仆在远处旗舰上看到港口方向升起的火光和浓烟,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潜入失败了,但战斗已经打响,没有退路。
“传令!所有战舰,向前推进至极限射程!弩炮装填‘猛火胶’和石弹,对准港口入口、了望塔、以及所有可见的敌方建筑和船只,全力轰击!为我们的兄弟,打开一条血路!”杨仆赤红着眼睛下令。
总攻,以最惨烈的方式,提前开始了。
北疆,乌德鞬后山悬崖下
卫青仰望着眼前这道近乎垂直、高逾百丈的漆黑崖壁。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零星的火把光映照出岩壁上狰狞的怪石和稀疏的枯藤。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三百名精选出的死士,背负着绳索、钩爪、短兵和特制的攀岩钉鞋,如同一群沉默的壁虎,紧贴在山壁阴影中。他们每个人都清楚,此行十死无生,但无人退缩。
正面,由苏建指挥的大军,已经开始了对乌德鞬谷口的猛烈佯攻。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隐隐传来,吸引着守军的注意力。
“上!”卫青压低声音,率先将带有铁钩的绳索奋力抛向崖壁上一处突出的岩石。钩子挂稳,他试了试力道,然后口衔短刀,开始向上攀爬。周赫紧随其后,然后是更多矫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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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过程无比艰难和危险。岩壁湿滑,常有松动的石块坠落。不时有守军从上方投下滚木礌石,或者射出冷箭。不断有人失手或中箭,惨叫着坠入深谷,但无人发出大的声响,后续者默默接过坠亡同胞的装备,继续向上。
卫青的手臂旧伤在剧烈用力下再次崩裂,鲜血浸湿了衣袖,但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上方越来越近的崖顶。他的“回响”在此刻异常平静,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于猎杀目标的直觉。
就在他们攀至大半,崖顶守军似乎有所察觉,加紧了向下投掷攻击时,乌德鞬谷内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绝非自然的巨响,像是有什么厚重的东西被炸开,紧接着是隐约的惊呼和混乱的奔跑声。
是策反的那个匈奴小部落头人提供的那条“废弃矿道”入口,被汉军派出的另一支精锐工兵小队,用火药炸开了吗?还是别的变故?
崖顶的守军显然也被谷内的异常惊动,出现了瞬间的骚乱和分神。
“就是现在!加快速度!”卫青低吼,拼尽最后力气,手足并用,猛地翻上了崖顶边缘!刀光一闪,两名惊愕的匈奴哨兵已被割喉。周赫和其他成功登顶的死士也纷纷跃上,与仓促迎战的守军绞杀在一起。
崖顶平台并不大,守军数量也不多,但异常悍勇,且其中混杂着装备更好的罗马士兵。战斗惨烈而短暂。卫青身先士卒,剑光所向,接连斩杀数敌,但左肩也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死士们以命换命,终于肃清了这片崖顶阵地。
顾不上包扎伤口,卫青立刻扑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乌德鞬山谷内,火光比之前更盛,尤其是在山谷中后部,靠近“狼河”主渠和几处高大作坊的区域,似乎有更多的火头窜起,人影幢幢,呼喊声、金属撞击声乱成一团。
谷口的佯攻显然也加大了力度,鼓噪声震天。
机会!混乱已经制造!
“发信号!让正面大军加强进攻!所有人,跟我来,目标——‘神水坊’、‘雷火坊’!”卫青嘶声下令,指向山谷深处那几处冒着异色烟雾的最高大建筑。
三百死士,经过崖壁攀登和崖顶血战,已折损近半,但剩下的一百余人,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跟在他们的将军身后,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沿着陡峭的山脊小道,向山谷腹地那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核心,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未知之地,“金帐”深处
刘舜站在一座以巨石垒砌的简陋观星台上,手中握着一架精致的青铜星盘。他仰望着夜空,云层正缓缓散开,荧惑那妖异的红光,在心宿旁闪烁,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扭曲而满足的笑意。
“来了,都来了……”他低声呢喃,“长安的皇后,荒漠的皇帝,海上的都督,山中的将军……都在这棋盘上,跳着我为他们安排的舞步。”
黄敬佝偻着身子站在他身后阴影里,声音沙哑:“主子,黑山急报,汉军伪装潜入失败,爆发激战。北疆乌德鞬,汉军正猛攻谷口,后山也有小股精锐潜入,内部有异常骚乱。”
“骚乱?”刘舜微微挑眉,并不惊讶,“是那条早就该填死的废矿道吧?无妨。乌德鞬的‘盛宴’早已备好,他们进去的越多,到时候……绽放的‘花朵’就越壮观。”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理性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只是,河西那边……皇帝失联,我们的人还在追索,但尚未确认……”
“我那侄儿,命硬得很。”刘舜冷冷道,“不过,他赶不上了。就算他能侥幸活到朔日,看到的,也只能是朕为他、为这汉家天下,点燃的燎原之火!”
他放下星盘,转身,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辉煌而令他憎恶的长安城。
“阿娇……我的好‘侄媳’,你很聪明,能猜到星辰之约。但你知道,为了这一刻,我准备了多少‘惊喜’吗?未央宫的根基下,可还安稳?”
他轻轻挥了挥手,对黄敬吩咐:“传最后一道‘星辰密令’给长安我们的人:若朔日子时,看到北方天际赤红如火,便是‘新天’已立,让他们……可以动手了。目标,椒房殿,以及……太子寝宫。”
黄敬深深躬身:“诺。”
朔日将临,烽烟四起。从东南海疆到北疆山谷,从河西荒漠到帝国心脏,所有的暗流、阴谋、忠诚与牺牲,都在向着那个既定的、关乎天命与存亡的时刻,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