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北军大营,亥时初刻
夜空如墨,无星无月。浓厚的云层低垂,压抑得令人窒息。唯有东方天际,偶尔被尚未完全熄灭的万家灯火映出一抹病态的昏黄。
陈阿娇未着后服,而是一身玄色精炼皮甲,外罩墨色斗篷,立于北军校场点将台上。猎猎夜风掀起她的衣袂与发梢,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若冰霜的肃杀。台下,火把如林,映照着数千北军精锐沉默而坚毅的面孔。这些将士大多知晓今夜非同寻常,皇后亲临,全城宵禁,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夜,或有奸佞逆贼,欲趁陛下巡边、都城空虚之际,行大逆不道之举。本宫奉陛下密旨,持虎符监国,镇守长安。诸君食汉禄,为汉臣,当知忠义所在。”
她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职责已明:严守各门,无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加强宫禁,尤其未央、长乐两宫,任何异常动静,立时上报。巡逻队加倍,遇形迹可疑、聚众喧哗者,可立即锁拿。若有持械反抗、冲击宫门府衙者……”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格杀勿论!”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数千人齐声应诺,声震夜空,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阿娇转向身旁的徐自为和北军几位将领,声音压低,仅限几人听见:“本宫心神不宁,回响示警极烈。恐有我等尚未察觉之危,藏于城内甚至……宫闱之下。徐公公,你亲率绣衣使者中最擅勘察机关暗道者,立刻秘密排查未央宫、长乐宫,尤其是靠近宫墙地基、废弃殿宇、水井沟渠之处,寻找任何可疑的挖掘痕迹、异常声响、或不明堆积物。”
她又看向一名面容沉毅的中年将领:“李校尉,你率本部最可靠的三百人,即刻前往东宫,加强太子寝宫护卫。记住,除太子、太子太傅及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子十步之内,包括……所有内侍宫人。饮食用度,皆需经你或本宫指定之人查验。”
安排完毕,她留下几位将领具体布防,自己则在亲卫簇拥下,登上北军营中最高的一座望楼。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长安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看似平静,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收紧。
她抬头望向北方天际。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星辰,但她脑海中那源自“星尘回响”的、对“荧惑犯心”的感知却越来越清晰,像一根逐渐绷紧、即将断裂的弓弦。胸口那股莫名的悸动和寒意,也越发浓重,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陛下……”她无声地默念,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了那半枚冰冷的虎符。无论刘彻是生是死,无论前方是怎样的狂风暴雨,今夜,她必须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个帝国的中枢。
河西,黑石荒漠,神秘石碑下
地道入口狭小,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漆黑一片,空气污浊不堪,弥漫着浓烈的尘土、霉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油脂腐朽的怪味。但地道本身,却明显是人工开凿而成,两侧石壁平整,甚至留有粗糙的工具痕迹。
刘彻臂上的箭伤还在渗血,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此刻全部心神都被这条突如其来的地道所吸引。追兵的呼喝和狼群的嗥叫似乎被隔绝在上方,这里暂时安全。
韩嫣点燃了一小截随身携带的、浸了油脂的布条作为简易火把。昏黄跳动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数丈。地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缓,似乎通往极深的地下。
“陛下,小心,此地诡异,恐有机关或陷阱。”韩嫣持刀在前,警惕地探查着每一寸地面和墙壁。
刘彻点点头,忍着痛楚,仔细观察着地道。石壁上隐约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年代久远,风格古朴,既非汉字,也非匈奴或西域常见的文字符号,倒与他在某些“回响”中见过的、更加古老的文明遗痕有几分相似。
他们谨慎地前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的地下洞穴。火把的光芒无法完全照亮其全貌,但可见洞穴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用黑色巨石垒砌的、形制古拙怪异的祭坛!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锈蚀的金属器具,以及……数具早已化作白骨的尸骸,姿态各异,有的匍匐在祭坛台阶下,有的蜷缩在角落。
更令人惊异的是,祭坛上方洞穴穹顶,并非完全封闭,有一道狭窄的裂缝,隐约可见一线微弱的、来自地表的天光透入。而祭坛正对的石壁上,刻满了更加密集、也更加清晰的奇异符号和图案,其中一些图案,描绘的似乎是星辰运行、地火喷涌,以及人群在火焰中膜拜的场景!
“这是……上古祭祀之地?”一名期门郎惊疑道。
刘彻走近祭坛,目光扫过那些符号,又落到祭坛中心一个凹陷的石盆上。石盆内残留着厚厚的、已经板结的黑色油膏状物质,与“野马泉”的黑油气味相似,但似乎经过了更复杂的处理。石盆边缘,刻着几个更加扭曲、但与黄敬颅骨玉片符文风格一脉相承的符号。
他的“回响”在这一刻猛然变得异常清晰而连贯!不再是碎片,而是一段段仿佛被强塞进来的、来自遥远时空的知识洪流!他“看到”了如何利用特殊的地脉能量(异水、黑油)与特定的星辰排列相结合,制造出威力远超寻常的爆炸或燃烧;他“理解”了那些符号代表着能量节点的标记与连接方式;他甚至“感知”到,此刻脚下这片土地,以及远方的乌德鞬、黑山等地,正通过某种无形的“脉络”隐隐相连,而所有脉络的“枢纽”或“放大器”,很可能就是眼前这座祭坛,或者类似的存在!
“这不是简单的爆炸计划……”刘彻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这是……一个覆盖极广的、以地脉能量和星象为引的……古代毁灭阵列!刘舜找到了它,并试图重新激活它的一部分!”
他猛地抬头,透过那道裂缝望向看不见的夜空。朔日将至,荧惑犯心……那不仅是刘舜选定的时间,很可能也是这个古代阵列能量共振最强烈的时刻!
“必须毁了这里!”刘彻斩钉截铁,“韩嫣,找找看,有没有明显的机关枢纽,或者……破坏祭坛结构!”
就在他们试图寻找破坏方法时,洞穴入口方向,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追兵,竟然也找到了这条地道入口!
“保护陛下!”韩嫣厉喝,与仅存的期门郎转身迎敌,将刘彻护在身后。狭小的地道口瞬间变成了生死搏杀的修罗场。
刘彻背靠冰冷的祭坛,目光扫过祭坛上的石盆、周围的骸骨、以及石壁上那些邪恶的符号。他强迫自己冷静,飞速消化着“回响”中涌出的杂乱信息。破坏祭坛?如何破坏?用火药?他们早已用尽。用蛮力砸毁?这巨石祭坛看似古朴,却异常坚固。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石盆中那板结的黑色油膏上,又看了看头顶那道透入天光的裂缝。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东南外海,黑山岛,圣泉洞穴外
港口区的战斗已经白热化,汉军死士和水鬼的突袭虽然失败,却成功将罗马守军的大部分注意力吸引到了正面。杨仆指挥的舰队在外围持续用弩炮轰击,虽然准头因浓雾和混乱大受影响,但极大地干扰了守军的调度和士气。
在圣泉洞穴相对薄弱的侧面崖壁上,另一支由水性最好、也最擅长攀岩的“水鬼”组成的奇袭小队,正利用飞爪和绳索,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登。他们的目标不是强攻入口,而是洞穴上方一处不起眼的、用于通风和排气的天然孔洞。
一名重伤濒死的汉军什长,在之前的混战中拼死将一罐密封的“猛火胶”投进了圣泉引水渠的闸口缝隙。罐体破裂,“猛火胶”顺着水流,部分渗入了洞穴内部的水道系统。虽然大部分被水流稀释冲走,但仍有少量附着在管道内壁,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并在接触到某些金属部件时引发了小范围的、不稳定的燃烧和爆鸣,进一步加剧了洞穴内的混乱和紧张。
这支奇袭小队,携带的正是根据阿娇指令、由少府和太医令紧急试制的、针对“冥水”特性的第一批“中和粉剂”与“惰性膏体”。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尽可能将这些东西投入圣泉源头或“海火”储存池。
洞穴内,罗马工程师正焦头烂额地指挥奴隶试图扑灭几处由“猛火胶”引发的、难以扑灭的小火,并检测水质异常。谁也没有注意到,头顶通风孔处,几个黑影悄然滑落,如同壁虎般贴附在潮湿的岩壁上,观察着下方巨大的、被人工加固和引流过的“地狱之口”泉眼,以及旁边几个用厚重石板覆盖、散发着更浓烈危险气息的池子(“海火”储存池)。
时间紧迫,小队首领打了个手势。几人如同离弦之箭,分别扑向泉眼边缘和储存池的石板缝隙,将携带的粉剂和膏体迅速倾倒或塞入!
“什么人?!”终于有守卫发现了异常,惊呼起来。
战斗瞬间爆发在洞穴内部。奇袭小队抱着必死之心,奋力阻挡涌来的守卫,为同伴争取时间。粉剂和膏体与“冥水”及“海火”原液接触,有的立刻冒出大量呛人白烟,有的则剧烈反应,发出“嗤嗤”怪响,甚至引发局部的小规模喷溅和更不稳定的燃烧!
整个圣泉洞穴,彻底乱了套。
北疆,乌德鞬,神水坊外围
卫青和他的死士队,付出了超过三分之二的伤亡代价,终于杀穿了层层阻截,冲到了那片被高大石墙和密集箭塔拱卫的“神水坊”与“雷火坊”区域。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中一沉。
这里守卫的森严程度远超想象,不仅有大量匈奴精兵,更有众多身着全副罗马盔甲、手持大盾和长矛的士兵组成严密的防御阵型。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许多守卫和工匠正推着满载陶罐、木桶的小车,急匆匆地向山谷更深处、一个巨大且冒着淡淡硫磺烟雾的天然坑洞搬运。
“他们在转移……或者准备最后的‘仪式’!”卫青瞬间明白了。刘舜或许根本没打算死守这些作坊,他的计划可能是在最后时刻,将所有这些极度危险的物质集中到那个坑洞,然后……一次性引爆?或者进行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与星象呼应的“献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能让他们得逞!”卫青嘶吼道,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沙哑,“周赫,你带五十人,向左翼佯攻,吸引火力!其他人,跟我冲正面,目标——那些运输车和坑洞!能毁多少是多少!”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这是一场绝望而惨烈的战斗。汉军死士们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光辉,以血肉之躯冲向敌人的盾墙和箭雨。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向前。卫青身负数创,依旧冲杀在最前,剑锋所指,血光迸溅。
他们成功截住了几辆运输车,用火把点燃,引起阵阵爆炸和燃烧,阻断了部分通道。但也陷入了敌人更疯狂的反扑之中。
就在这危急关头,乌德鞬谷口方向,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和更加激烈的战鼓声!同时,谷口上方的山脊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一面陌生的、似乎是某个匈奴部落的狼头大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左谷蠡王的大军,终于动了!但他们没有直接攻击谷口汉军或乌德鞬守军,而是占据了制高点,似乎在……观望?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信号?
卫青无暇他顾,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个吞噬着无数危险物质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坑洞,以及周围越来越多的敌人。时间,似乎凝固在了这血腥的厮杀场中。
长安,子时将近
阿娇依旧伫立在北军望楼上。突然,她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不是雷声,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下深处移动,或者……某种巨大的能量在缓缓积聚!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那些关于“干涸泉眼”、“黑色淤泥”、“焦土中挣扎之手”的回响碎片,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痛苦!她仿佛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硫磺与焦油混合的恶臭,能“听”到地下深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
“地……下……”她猛地转头,望向未央宫方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徐自为连滚爬爬地冲上望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娘娘!未央宫西北角,靠近武库和冰窖的宫墙下,地面……地面裂开了几道缝!有黑烟和怪味冒出!我们的人还听到……听到地下有流水和金属碰撞的怪声!”
阿娇的心沉到了谷底。刘舜的“惊喜”,果然埋在了长安!埋在了未央宫下!他不仅要引爆边疆的“异水”,还要在帝国的中心,制造一场来自地底的“天火”浩劫!
“立刻疏散未央宫所有人!尤其是陛下、太子、太后的寝宫!让李校尉带太子离开东宫,到北军营来!”阿娇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尖锐,“调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准备沙土、石灰、水车(虽然可能无用),围住裂缝区域!快!”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被厚厚云层遮蔽的天空。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荧惑之星,此刻一定正散发着最妖艳的红光,缓缓“吻”上心宿。
朔日子时,就要到了。
烽烟遍地,地火将燃。最后的倒计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