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基地，地下深处，被临时命名为“曙光”的最高议政厅。这里曾经是基地最大的战略指挥中心，如今被简单改造，巨大的战术全息投影沙盘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由数块厚重合金板拼接而成的椭圆形长桌，以及几十把风格各异、新旧不一的椅子。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多余的灯光，只有镶嵌在穹顶和墙壁上的、散发着稳定白光的应急照明阵列，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一片肃穆、清冷。
长桌旁，座位已基本坐满。坐在首席的，是议长杨振国，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将军常服，腰背挺得笔直，但眼角的皱纹和深陷的眼窝，无声诉说着这位老人承受的重压与疲惫。他的左手边，是韩龙、元楠、陈诺、庞大海（通过全息影像接入）等“守夜人”核心成员；右手边，则是艾拉长老、凯恩、诺顿博士、李振华中校，以及几位从全球其他大型残存据点紧急赶来的代表——北美“自由堡垒”卡莱尔上将（一位独眼、满脸疤痕的白人老者），欧亚“乌拉尔庇护所”事会主席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院士（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斯拉夫人），以及大洋洲“海渊之城”一位神色坚毅、皮肤因长期水下生活而略显苍白的亚裔女性）。
此外，长桌外围还坐着“薪火议会”下属各个重要部门的临时负责人，包括资源与生产、医疗与生态、信息与科技、军事与安全、教育与文化等。总计三十余人，这几乎是当前人类文明所能集结的最高决策核心，也是劫后余生、百废待兴之际，维系文明存续的最重要中枢。
气氛凝重。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着一份由陈诺团队整理的、关于过去七天全球局势、资源普查、幸存者统计、技术恢复进展，以及… 关于“凿子”残骸（“萌芽”站点）初步发现的、经过严格筛选和措辞的简报。
会议已经开始了一会儿，前期主要是各部门汇报基础情况，数字冰冷而残酷：全球确认幸存人口不足八千万，且分布极度零散；粮食储备仅能维持全体幸存者最低消耗三个月；工业生产能力不足战前百分之一；可控聚变反应堆仅存十七座，且大部分带伤运行；全球通讯恢复率不足百分之五…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与会者的心头。
“……综上所述，我们面临的最紧迫挑战，依次是：食物短缺、能源危机、医疗资源匮乏、以及… 各地幸存者据点之间因信息隔阂和资源争夺，可能引发的内部冲突风险。”陈诺作为信息与科技负责人，结束了他的数据汇报，声音平静而理性，但内容足以让人绝望。
大厅内一片沉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所以，我们是在用最后一点家底，撑着一艘千疮百孔、即将沉没的破船。”卡莱尔上将用他沙哑的嗓音打破沉默，独眼扫视着众人，“而且，我们甚至不知道下一波风浪什么时候会来。”
“卡莱尔将军，您的比喻很形象，但过于悲观了。”叶夫根尼院士推了推眼镜，“太阳的威胁已经解除，环境正在改善。我们有技术，有人才，有… 从灾难中淬炼出的意志。现在需要的是统一的规划，高效的协作，而不是散布恐慌。”
“意志不能当饭吃，院士先生。”冷静地开口，“‘海渊之城’的情况稍好，但也支撑不了太久。我们需要实实在在的资源共享和技术支持，尤其是食物合成和水循环技术。而不是在这里讨论谁的意志更坚定。”
眼看讨论即将陷入各地代表争夺有限资源的僵局，杨振国轻咳一声，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资源分配和技术共享的细则，会后由相关职能部门牵头，与各据点代表具体协商，制定切实可行的方案。”杨振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我们需要讨论的，是关乎文明未来走向的 … 更大的问题。”
他的目光转向韩龙：“韩龙副议长，关于‘凿子’残骸——也就是‘萌芽’站点的最新发现，请你向议会做出说明。”
大厅内的气氛陡然一紧。所有人都知道，“守夜人”小队在高原发现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只有最核心的几人知道。感，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韩龙站起身，他没有看面前的简报，而是直接面对众人。他的目光沉稳，但手臂上绷紧的肌肉和背后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各位，”韩龙开口，声音沉着有力，“在汇报之前，我需要强调，以下内容涉及最高机密，所有人必须签署最严格的保密协议，并在会后接受相应的隔离与记忆筛查程序。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必须采取的措施。”
他的话语让不少人脸色微变，尤其是几位外来代表。但看到杨振国、艾拉长老等人都面无表情，他们也只能压下疑虑，点头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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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龙开始讲述，从发现残骸，到深入探索，遇到的危险，以及最后在核心区域发现的那朵银灰色的“花”和封印的“监工”。他的描述尽量客观，使用了大量技术性术语和能量读数，但省略了林天意志显化、直接对抗“监工”以及与“花”深度共鸣的具体细节，只是笼统地说是“守夜人”小队在付出巨大代价后，成功摧毁了威胁，并稳定了那个奇特的“能源生命体”。
即便如此，他讲述的内容，依旧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数枚重磅炸弹！
“与‘蚀日之痕’同源但更加古老纯粹的能量？”
“被囚禁、污染、作为星舰能源的… 高维生命体雏形？”
“蕴含有‘混沌本源’特质，可能具备‘调和’与‘创生’的法则倾向？”
“与林天队长力量同源，目前处于极度虚弱但稳定的‘萌芽’状态？”
一个个词汇，冲击着在座大多数人的认知。他们刚刚从“蚀”的噩梦中勉强挣脱，现在却被告知，在脚下的大地深处，埋藏着一个与那噩梦源头同层次、甚至可能更加古老神秘的… 存在？
“这… 这太危险了！”第一个忍不住站了起来，脸色苍白，“一个能够作为那种恐怖星舰能源的东西，就算现在看起来稳定，谁能保证它不会突然失控？我们刚刚失去了一个太阳，难道还要在家门口埋下一颗… 不，是孵化一颗不知道会孵出什么的怪物蛋吗？”
“陈女士，请注意你的措辞。”元楠立刻反驳，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那不是怪物！它是受害者！和我们一样，被‘渔翁’伤害、奴役的受害者！而且，它的力量本质是‘调和’与‘创生’，是能够净化蚀能、带来生机的！”
“带来生机？元楠博士，我敬重你的医术和奉献，但科学需要理性，而不是感情用事。”叶夫根尼院士摇了摇头，“我们对它的了解几乎为零。所谓的‘调和’、‘创生’，只是基于能量频谱的推测。就算是真的，一个被折磨了不知多少岁月、意识可能都扭曲的存在，它的‘调和’，会是我们人类能够理解和接受的吗？”
“我同意院士的观点。”莱尔上将冷冷地说，“我们的敌人是‘蚀’，是‘渔翁’。一切与它们相关的东西，都是潜在的威胁。这个‘萌芽’，我建议立刻封存，或者… 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彻底的、毁灭性的研究，榨取其可能的科技价值后，予以销毁。”
“毁灭性研究？榨取价值？”韩龙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如刀，“上将，你的提议，和‘渔翁’的行径，有什么本质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是为了人类的生存！”卡莱尔上将毫不退让，“韩龙副议长，不要忘了，你是人类的副议长，不是那个不明生物的保护者！”
“卡莱尔！”杨振国低喝一声，目光如电，“注意你的言行！韩龙副议长及其队员的牺牲与奉献，无人可以质疑！”
老将军的威望暂时压下了即将爆发的争吵，但空气中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诸位，争吵解决不了问题。”诺顿博士在此时开口，他的声音透过全息影像传来，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冷静，“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触及宇宙根本法则的现象。恐惧和排斥是人之常情，但也是最无效的应对。我们需要的是理性的分析和谨慎的探索。”
“博士有什么高见？”叶夫根尼院士问。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萌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无法估量的‘知识财富’。”诺顿博士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通过研究它，我们有可能直接窥探到‘混沌本源’、高维生命形态、以及‘渔翁’所在文明层次的科技与力量体系。这对于我们理解对手，乃至未来可能的自保与反击，至关重要。”
“其次，关于其危险性。是的，存在风险。但风险并非不可控。‘萌芽’目前极度虚弱，且与林天队长的力量建立了某种稳定的共鸣联系。我们可以通过控制其能量供给、建立多重力场屏障、持续监测其状态变化等方式，将其风险降至最低。同时，对其进行非破坏性的深入研究，本身也有助于我们评估和预警潜在风险。”
“最后，关于其潜在价值。除了知识，它本身散发的能量，已经被证实具有净化蚀能残留、稳定能量环境的作用。如果我们能理解并复现这种能量的部分特性，制造出小型化的净化装置，对于我们重返地表、建立新的家园，将是革命性的助力。甚至… 可能为林天队长的苏醒与恢复，提供关键的线索。”
提到林天，大厅内的气氛又是一变。那是拯救了地球、拯救了太阳的英雄，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信念支柱。如果“萌芽”真的能对林天的恢复有帮助，那其价值的天平，无疑会发生倾斜。
“博士的意思，是主张对其进行保护性、研究性的开发利用？”杨振国缓缓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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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议长阁下。”诺顿博士点头，“但必须是在最严格的安全框架和伦理准则下。我提议，成立独立的‘萌芽项目组’，由‘薪火议会’直接领导，汇聚最顶尖的跨学科人才，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进行研究。所有重大实验和接触，必须经过项目组和议会的双重批准。”
“我支持诺顿博士的提议。”艾拉长老也开口了，她的声音平和而有力，“守望者的历史告诉我们，对未知的恐惧不能成为止步不前的理由。‘萌芽’是危机，也是机遇。谨慎对待，理性开发，或许是我们文明走向下一个阶段的 … 钥匙。”
“我反对！”卡莱尔上将再次表态，“这是在玩火！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是恢复生产力，而不是去研究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我提议，就地封存‘萌芽’站点，所有人员撤离，建立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等到我们的文明重新站稳脚跟，有足够的实力应对任何风险时，再考虑是否开启研究。”
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在议政厅内激烈碰撞。支持谨慎研究者多为科学家、技术人员以及与“守夜人”关系密切者；而支持封存或毁灭者，则多为传统军方背景和部分对未知极度恐惧的民众代表。
韩龙静静地听着，他没有再急于辩驳。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背后的刀柄上。刀身冰冷，但在刚才诺顿博士提到“萌芽”可能对队长有帮助时，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 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 … 脉动。
队长… 你也在关注着这场争论吗？
杨振国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了长桌中央。他知道，这个决定将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决定人类文明未来的气质与走向。
“诸位，”杨振国沉声开口，“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科学或安全问题，更是一个… 文明选择的问题。”
“是在废墟中蜷缩，谨小慎微，将一切未知与危险排除在外，只求苟延残喘？”
“还是… 在废墟上拾起火种，以理性和勇气为翼，主动拥抱未知，探索前路，哪怕其中充满荆棘与风险？”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我个人倾向于… 后者。”杨振国缓缓说道，“因为我们的文明，从诞生之初，就是在不断探索未知、克服危险中走来的。‘蚀’的灾难，不应成为我们闭关锁国、畏缩不前的理由，而应成为我们更加渴望了解真相、掌握力量的动力。”
“但是，这需要严格的约束和 oversight（监督）。”他话锋一转，“我提议，采纳诺顿博士的方案，成立‘萌芽项目组’，但同时，成立独立的‘伦理与安全监督委员会’，由议会成员、各界代表共同组成，对项目的每一步进展进行审核与监督。所有研究，必须遵循‘不伤害’、‘有益’、‘尊重’的基本原则。一旦发现不可控风险，监督委员会有权立刻中止研究，并采取必要措施。”
这个折中的方案，既给了探索以空间，又加上了最严格的约束。反对者虽然仍有疑虑，但在杨振国的威望和相对合理的框架下，也难以再强烈反对。支持者则看到了希望。
“现在，进行表决。”杨振国环视众人，“赞成成立‘萌芽项目组’及‘伦理与安全监督委员会’方案的，请举手。”
韩龙、元楠、陈诺、庞大海（影像）、艾拉长老、凯恩、诺顿博士（影像）、李振华… 以及超过半数的部门负责人，缓缓举起了手。
叶夫根尼院士沉吟片刻，也举起了手。作为科学家，他无法抗拒探索未知的诱惑，尤其是在有了相对严格的监督框架后。
“卡莱尔将军？”杨振国看向他。
“我保留意见。”卡莱尔上将沉声道，“但我服从议会的决议。不过，我要求‘伦理与安全监督委员会’必须有足够的军方代表，并拥有在紧急情况下的独立处置权。”
“可以。具体细则，会后详议。”杨振国点头，“那么，方案通过。”
决议已下。人类文明，在浩劫之后，再次做出了一个充满风险与机遇的抉择。
“萌芽”项目，正式启动。
而分歧的种子，却也在此刻，悄然埋下。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场。韩龙走在通往地面的通道中，心情并未因决议通过而轻松。他能感觉到卡莱尔上将等人眼中未散的阴霾，以及… 那种对未知力量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与恐惧。
“前路… 依旧艰难啊。”他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他背后的裂魄长刀，又是一次 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传来。
这一次，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
韩龙的脚步一顿，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
“队长… 你也在… 担心吗？”
“还是说… 你也赞同… 这个选择？”
没有回答。只有通道尽头，那从通风井透下的、越来越明亮温暖的… 阳光。
新的征程，已经开启。无论前方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危机，他们都将… 携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