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绝对寂静的球形“安全区”内,被衬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孤独。暗红色的星尘涡流在不远处无声地旋转,如同巨大的、缓慢搅动的血池,将这片孤岛般的平静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前方,那个被称为“静滞之锚”的黑色晶体结构,在“萌芽”投射的银光和自身幽蓝光束的交织映照下,显得更加庞大、诡异。表面流转的暗红光泽,此刻看起来不再像简单的反射,倒更像是某种缓慢流动的、粘稠的生命浆液。
“距离目标五百米,相对速度降至零。准备对接程序。” 庞大海粗重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紧绷。他驾驶着领头的一号穿梭机,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态,试图寻找一个可能的、类似入口的结构。然而,那由无数黑色多面体晶体毫无规律拼合而成的表面,严丝合缝,浑然一体,看不到任何舱门、接缝或能量节点的迹象。
韩龙坐在副驾驶位,透过狭窄的观察窗,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黑色晶体。距离拉近后,之前扫描看到的、那些环绕“静滞之锚”公转的“摇篮”残骸,更加触目惊心。它们大多保持着某种攻击或探索的姿态凝固在那里,表面覆盖着一层与“静滞之锚”相似的、暗哑的黑色晶质,仿佛被瞬间浇铸进了永恒的琥珀。没有能量反应,没有活动迹象,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发冷的、绝对的“停滞”感。
“尝试用‘萌芽’的识别频率发送接触信号。” 韩龙下令。林天昏迷前的话语和“萌芽”主动发出的光束,是唯一的线索。
诺顿博士坐在后舱,紧张地操作着临时改造的通讯阵列,将一段从“萌芽”与黑色晶体光束交汇处截取、分析的特定能量波动频率,编码成一段简短的重复信号,向“静滞之锚”发射出去。
信号发出,如石沉大海。黑色晶体结构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那缓慢、规律的“呼吸”和自转。
“没有响应。信号似乎被吸收了,但没有触发任何互动协议。” 诺顿擦了擦额头的汗。
“直接用物理方式接触呢?” 庞大海提议,已经将穿梭机的机械臂对准了一块看起来相对平整的晶面。
“等等!” 艾拉长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强烈的预警,“不要直接接触晶体表面!我感觉到… 强烈的‘静滞’力场!任何与表面发生物理接触的、具有‘活性’或‘过程’的物质,都可能被瞬间‘凝固’!那些‘摇篮’残骸,很可能就是这样被捕获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当穿梭机机械臂的尖端,谨慎地移动到距离晶面不到十米的位置时,机械臂末端的传感器读数开始发生诡异的波动。金属的微观结构、能量回路的粒子活动… 都呈现出一种减缓的趋势。庞大海立刻将机械臂收回。
“靠!这东西是自带时间停止领域吗?” 庞大海咒骂一声。
“不是时间停止,是… 一种将‘熵增’过程强行‘冻结’或‘逆转’到某个基准点的力场。” 诺顿博士看着传感器传回的数据,脸色发白,“让一切‘变化’停滞。生物会瞬间死亡,机械会失去所有机能,能量会凝固… 这违背了热力学基本定律!”
“摇篮”的系统追求绝对的、冰冷的秩序。而这个“静滞之锚”,似乎将某种“秩序”推向了极端,甚至达到了“终结变化”的恐怖境地。难怪“摇篮”的造物在它面前也像玩具一样被“凝固”。
“那光束交汇点呢?” 韩龙将目光投向那连接“萌芽”与黑色晶体的、幽蓝与银白缠绕的双色螺旋光柱。螺旋光柱的根部,在黑色晶体表面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三米的、微微内凹的发光区域,那里的晶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似乎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危险。
“那里的‘静滞’力场读数… 显着降低,甚至可以说,存在一个‘通道’。” 诺顿分析道,“两种能量交汇,似乎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稳定的‘通路’,中和或绕过了表层的绝对静滞效应。”
“意思是,我们要进去,就得走那道‘光’?” 庞大海看着那美丽却诡异的光螺旋,咽了口唾沫。
“恐怕是的。” 艾拉长老深吸一口气,“而且,可能需要… 特殊的‘钥匙’或者‘认证’。” 她的目光投向穿梭机后舱,那里固定着一个临时的、与“萌芽”核心有微弱能量链接的生命维持装置,里面是依旧昏迷的林天的一小束头发和血液样本——这是出发前,元楠坚持要求带上的,作为可能的“生物密钥”。
韩龙沉默了几秒。穿过未知的能量通道,进入一个内部情况完全不明、能瞬间“凝固”“摇篮”单位的诡异结构… 这几乎是自杀。但后退?能源即将耗尽,外有虎视眈眈(尽管暂时被静滞)的“摇篮”残骸,内有陷入昏迷、指向这里的队长…
“准备连接作业。用穿梭机的前端,尝试与光柱边缘进行软接触。诺顿,持续监测能量反应和力场变化。艾拉长老,随时准备灵能预警。大海,控制好飞船,稍有不对,立刻脱离。” 韩龙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明白!”
一号穿梭机如同深海中的水滴鱼,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头部,靠近那旋转的双色螺旋光柱的边缘。当穿梭机外壳的特殊涂层与光柱边缘的辉光接触的刹那——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穿过一层冰冷水膜的触感,透过飞船结构传递进来。舷窗外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化。不再是星空,而是一片… 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景象。
那是一片银色的、无边无际的“森林”。无数粗细不一、闪烁着微光的银色丝线,如同巨树的枝桠和气根,从上下左右、目力所及的一切方向生长、蔓延、交织,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无比浩瀚的三维网络空间。这些丝线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搏动、流淌着微弱的光芒,光芒的流动带着某种难以理解的韵律和… 哀伤。
而在银色“森林”的深处,正如外部扫描所隐约窥见的那样,悬浮着那团黯淡的银灰色花朵虚影,以及其下那个模糊的、胸口有微光闪烁的人形轮廓。在这里,它们变得更加清晰,但也更加… 不真实,仿佛是全息投影,又仿佛是凝固的时光印记。
穿梭机仿佛驶入了一个巨人的血管网络,又像是闯入了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生命体内部。
“我的天…” 庞大海张大了嘴,忘记了操作。
“没有检测到有害辐射,没有‘静滞’力场。重力… 混乱,但很微弱,近似于无。温度… 恒定在接近绝对零度,但我们飞船的隔热似乎… 无效?不,是这里的‘温度’概念本身似乎很模糊…” 诺顿博士语无伦次地汇报着各种矛盾的读数。
“这里… 充满了‘记忆’的涟漪。” 艾拉长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她闭上眼睛,灵能感知如同水波般轻柔地荡开,“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感觉… 浩瀚的、古老的、充满遗憾与守望的… 感觉。还有… 痛苦。被撕裂的痛苦,被囚禁的痛苦,漫长等待的痛苦…”
韩龙强迫自己从这超现实的景象中收回心神。他们的目标是能量,是“钥匙”,是让“萌芽”号活下去的资本。
“寻找能量富集点,或者… 与‘萌芽’类似的能量源。注意那些丝线,不要触碰。” 韩龙下令,同时将穿梭机的外部照明调到最亮。明亮的光柱刺破银色的朦胧,照亮前方一片区域。
光柱所及之处,他们看到了更多细节。那些银色丝线上,偶尔会凝结出一些细小的、晶莹的“露珠”,内部似乎封存着极其微弱的、变幻的光影碎片。而在某些丝线交汇的“节点”处,则形成了更大的、不规则的银色“水洼”或“茧”,静静地悬浮在丝线网络中。
“检测到微弱能量反应!来自三点钟方向,那个较大的银色‘茧’!” 诺顿指向右侧。
韩龙操纵穿梭机缓缓靠近。那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不太规则的银色椭球体,表面光滑,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内部似乎有朦胧的影子在缓慢移动。
“尝试用低功率扫描。” 韩龙示意。
扫描波束触及银色“茧”的表面,没有受到阻碍,轻易地透了进去。然而反馈回来的图像,却让所有人愣住了。
“茧”的内部,并非实体,而是一片不断变换的、模糊的场景碎片。依稀能辨认出星辰、巨大的几何结构、流动的光河… 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由纯粹能量或概念构成的巨大身影。这些身影似乎在交流,在创造,在… 哀悼。画面破碎而跳跃,伴随着无法理解、却直击灵魂的悲怆旋律。
“这… 这是记忆碎片?谁的记忆?那个… ‘母体’的?还是‘守望者’的?” 诺顿的声音在颤抖。
就在这时,艾拉长老突然指向“茧”深处一个快速闪过的、相对清晰的片段——那是一片无垠的银色“花海”,无数与“萌芽”形态相似、但大小不一的银色花朵,在星空中缓缓摇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而在花海中央,一个无比巨大、难以形容其具体形态的、温和的意志,如同母亲般,抚慰、滋养着这一切。
下一秒,画面破碎,变成了黑暗、撕裂、冰冷的锁链,以及无尽的囚禁与分割。
“‘母体’… 被‘摇篮’… 撕裂了…” 艾拉长老喃喃道,泪水无声滑落,她感受到了那股浩瀚的悲伤。
“能量读数在增强!” 诺顿的惊呼将众人拉回现实。只见那个银色“茧”似乎被扫描或他们的“闯入”激活,表面的光芒变得明亮了一些,内部那些变幻的记忆碎片流速加快,同时,一股精纯的、与“萌芽”核心能量性质高度相似、但更加古老醇厚的能量波动,从“茧”中散发出来!
“就是它!这种能量,‘萌芽’绝对可以吸收转化!” 诺顿兴奋道。
“收集它!小心!” 韩龙下令。
穿梭机伸出特制的、带有能量吸附和缓冲功能的采集臂,小心地探向那个银色“茧”。采集臂的尖端接触到“茧”光滑表面的刹那——
嗡!
整个银色“森林”仿佛轻轻震颤了一下!无数银色丝线上的“露珠”同时亮起,无数记忆的碎片、情感的涟漪,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骤然升腾、飞舞!与此同时,一股庞大但混乱的、包含着无尽时光沉淀的信息流,顺着采集臂,猛地反向冲入了穿梭机的系统,甚至直接冲击着舱内众人的意识!
“警告!未知数据流涌入!系统过载!”
“啊——!” 诺顿博士抱住了头,无数破碎的画面、难以理解的知识、浩瀚的情感瞬间塞满了他的大脑。
庞大海也闷哼一声,眼前闪过尸山血海、战友倒下的画面,那是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艾拉长老则身体一晃,脸色惨白,她“看”到的更多、更清晰——那是“母体”被强行分割时的剧痛,是“花朵”们被剥离、流散时的哀鸣,是“守望者”自愿走入囚笼、化作“静滞之锚”以保存最后火种时的决绝与漫长孤寂…
韩龙咬紧牙关,眼前也是一片光怪陆离。他看到了无数文明的兴起与湮灭,看到了“摇篮”那绝对秩序的冰冷扩张,也看到了一点微弱的、不断抗争的银色火花… 但最强烈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摇篮”的厌恶与抗拒,以及一种… 对“归来”、“重聚”的无比渴望。
这股信息流的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当采集臂成功吸附住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流淌着银色光华的液态能量,并将其封存入特制容器后,反向的信息流便骤然减弱、消失。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震撼、痛苦,以及一丝明悟。
“我们… 我们刚才…” 庞大海晃了晃还有些晕眩的脑袋。
“我们接触到了… 某个古老存在被撕裂、囚禁前最后的记忆和情感碎片。” 艾拉长老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悲悯,“这里,真的是坟墓。也是一个… 保存着最后‘种子’和‘钥匙’的… 保险库。”
“能量样本已获取!纯度极高!号补充至少10的能源,并且似乎有修复和滋养其本源的特性!” 诺顿博士看着分析仪上的读数,激动之余,心有余悸。
“不止是能量。” 韩龙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看着手中那个封存着银色能量的容器,又抬头看向银色“森林”深处,那朵微缩的花影和人形轮廓。“这里保存的,是‘摇篮’想要抹除的历史,是对抗它的… 可能性。林天说的‘钥匙’,或许不仅是能量,更是这些… 记忆,这些知识。”
“可我们无法带走所有。” 诺顿苦笑,“刚才只是一小部分记忆碎片的外溢,就差点让我们意识过载。这里储存的信息总量,恐怕是天文数字。”
韩龙点了点头,目光锐利起来:“那就带走最关键的。那个,” 他指向森林深处的花影和人形轮廓,“‘母体’的核心残响,还有‘守望者’。他们,或许就是关键。”
就在他们准备向深处进发时,穿梭机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陈诺焦急万分、带着惊恐的声音:
“韩指挥!不好了!‘萌芽’号外部!那些… 那些被静滞的‘摇篮’残骸!它们… 开始活动了!而且,正在… 朝我们和‘萌芽’号靠拢!”
“什么?!” 众人骇然。
“是能量采集激活了它们?还是我们进入这里,打破了某种平衡?” 艾拉长老脸色剧变。
韩龙猛地看向舷窗外,虽然隔着“静滞之锚”的外壳看不到外面景象,但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们拿到了“钥匙”的一部分,却也可能… 惊醒了守墓的恶灵。
“撤!立刻带着能量样本撤离!返回‘萌芽’号!” 韩龙当机立断。
穿梭机引擎骤然点亮,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光柱出口加速冲去。来时是探索,归时已是逃亡。
而在他们身后,那银色的森林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离去,无数丝线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仿佛告别般的微光。森林最深处,那朵黯淡的银灰色花影,似乎极其微弱地… 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远在“萌芽”号维生单元中,昏迷的林天,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混合着银灰色与金红色的… 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