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星塔的石阶被阳光晒得发烫，林萧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灵汐和雪爪猫的动静。小姑娘的靴子踩在石缝里，踢起细碎的灰，每走两步就弯腰逗逗怀里的猫，猫爪扒拉着她袖口的绒毛，发出轻软的“簌簌”声。
“刚才在洞里，你怎么知道我会用镜子？”灵汐突然问，声音被风吹得飘了飘。她的脸颊还有点红，大概是举着铜镜太久，被阳光晒的。
林萧回头时，正撞见雪爪猫从她怀里探出头，金绿色的眼睛瞅着他，尾巴尖还沾着片破岩草的叶子。“猜的。”他笑了笑，“你总爱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铜镜能聚光，倒像是你会想出来的法子。”
灵汐得意地晃了晃怀里的小瓶，粉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光：“这可是我偷偷从共生花根上接的汁，叶柔姐姐说这花汁能克邪祟，果然把盒子里的影息化了大半。”她忽然压低声音，“玄夜的魂念真死了吗？我总觉得他没那么容易认输。”
林萧的目光落在石阶尽头的广场上。聚灵阵的光虽然淡了些，却依旧在地面织成薄网，百姓们正蹲在光网边缘，小心翼翼地往石缝里撒草籽——是陈岩让人从土城带来的破岩草种，说要让这塔下的土地，彻底长回原来的样子。
“魂念散了，但影息的余烬还在。”他轻声道，“就像烧过的柴，看着灭了，埋在土里的火星说不定还能复燃。我们得盯着，不能让它再有机会。”
广场上的人看见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那个拄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迎上来，手里捧着块新打磨的星核碎片，光比之前亮了不少：“林萧盟主，诺雪姑娘说，这碎片泡过忘忧泉的水，能防灰点。您看……”
林萧接过碎片，指尖触到上面温润的潮气，果然比普通碎片多了层柔和的光。“好用。”他点头，将碎片还回去，“让大家多泡些，小心总没错。”
陈岩正指挥着战士们修补广场边缘的石墙，墙面上被灰雾蚀出的坑，此刻正用星核粉末混合着泥土填补。他看见林萧，扔下手里的瓦刀跑过来，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剩道浅浅的粉痕。
“云瑶在钟楼那边，说发现灰雾里有异动。”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不是影脉术，像是……活物在动，速度快得很，抓不住影子。”
灵汐怀里的雪爪猫突然竖起耳朵，对着灰雾弥漫的西边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小白能闻见生人气。”灵汐抱紧猫，“是活物，而且不止一个。”
四人往钟楼走时，阳光渐渐斜了，把影子拉得老长。灰雾在广场边缘缩成薄薄的一层，像没拧干的抹布，不时有细小的灰点从雾里钻出来，一碰到阳光就化作白烟，留下淡淡的焦味。
云瑶正站在钟楼的箭垛上，手里举着片破幻箭的残羽——是最后一支箭射向灰雾后留下的。她指着西边的矮树林：“就在那里面，刚才残羽亮了三下，说明有东西带着影息，但又不全是影息，像是……被影息附身的活物。”
林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树林的枝叶在风里摇晃，投下斑驳的影，确实比别处更密更暗。他想起玄夜说的“影媒”，心里咯噔一下：“是之前被灰斑缠上的百姓？”
“不像。”云瑶摇头，“速度太快，普通人跑不了那么快。而且残羽的光很杂，像是……星盟的战士，还有……魔域的影狐。”
最后几个字让空气瞬间沉了沉。灵汐的脸色白了白，影狐是她的族人，难道连魔域也被影息渗透了？
林萧握紧天龙剑，龙气在体内缓缓流转：“陈岩，你带一队人守着广场，别让活物靠近聚灵阵；云瑶，你跟我去树林看看；灵汐，你回星盟总部，用传讯符联系魔域，问问有没有影狐失踪。”
走进树林时，阳光被枝叶滤成细碎的光斑，落在积着灰的地上，像撒了把碎银。雪爪猫从灵汐怀里跳下来，贴着地面往前跑，尾巴高高翘起，不时停下来嗅嗅树根，然后回头对着林萧“喵”一声。
“它在带路。”灵汐紧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片共生花瓣，花瓣边缘泛着粉光，“小白说，前面有很多影子，挤在一起动。”
越往树林深处走，空气越冷，灰雾也浓了些，阳光很难穿透。林萧的龙气铠甲亮起淡淡的光，照亮了前面扭曲的树影——那些影子果然不对劲，有的长着三条腿，有的胳膊比身子还长，明显不是正常活物该有的模样。
“是被影息附身的战士和影狐。”云瑶压低声音，搭箭的手微微收紧，“影息在篡改他们的形态，让他们变成了怪物。”
雪爪猫突然停在一丛灌木前，对着里面炸毛嘶吼。林萧挥剑劈开灌木，里面果然藏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星盟的铠甲，却长着颗狐狸头，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浑浊的灰，嘴角还沾着暗红色的血。
“是……赵勇？”陈岩带的战士里有个叫赵勇的，上次在聚灵阵前被灰蝶伤过，后来一直说头晕。林萧认出他铠甲上的划痕，正是赵勇独有的标记。
那身影看见林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扑过来，指甲长得像利爪，泛着灰光。林萧侧身躲开，龙气顺着剑身划出弧线，却在碰到他时生生顿住——他下不了手。
“别硬砍！”云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破幻箭的残羽被她捏在手里，此刻正发出刺眼的光，“用残羽的光！能暂时逼退影息！”
林萧接住残羽，光立刻顺着龙气爬上剑身，他再次挥剑时，光弧落在那身影身上，果然激起一阵白烟。身影发出痛苦的嘶吼，抱着头在地上打滚，狐狸头的轮廓渐渐淡了，露出赵勇原本的脸，虽然依旧灰败，却有了丝清明。
“救……救我……”赵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里滚出浑浊的泪。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密集的嘶吼，无数扭曲的身影从灰雾里钻出来，像潮水般往这边涌。林萧将残羽塞给云瑶：“你带着赵勇先走，我挡住他们！”
灵汐突然将怀里的共生花瓣撒向空中，粉色的光在灰雾里炸开，暂时逼退了涌来的身影：“小白说后面有个山洞，他们是从那里出来的！”
林萧看着粉色光里那些痛苦挣扎的身影，突然明白玄夜的最后一招——他没指望魂念重生，而是要把所有被影息附身的活物变成怪物，用这些曾经的同伴，拖垮他们最后的防线。
阳光彻底沉了下去，灰雾开始重新弥漫。林萧站在光与雾的交界，看着越来越近的扭曲身影，握紧了手里的剑。他知道，接下来的仗会更难，因为每一剑挥出去，都可能砍向曾经并肩的人。
但他没有后退。龙气铠甲在暮色里亮起坚定的光，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那些身影里，偶尔闪过的、属于人类的痛苦与挣扎。
至少，他们还在挣扎，还没彻底被影息吞噬。这就够了，足够让他相信，总有办法把他们拉回来，就像把陷入泥沼的人，一点点拽上岸。
暮色渐浓，树林里的嘶吼与剑光交织在一起，像首沉重的歌，在灰雾与余烬中，低低地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