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琳德的认可像一剂温和而长效的安定剂，让千夜在柏林的日子多了一层舒展的底色。展览顺利进行，每天都有零星的访客，周末时人流稍多。千夜隔天会去画廊一趟，检查作品状态，与工作人员交流，偶尔遇到感兴趣的观众，也能用日渐熟练的英语简单交谈几句。更多的时间，她沉浸在柏林这座城市本身，以及和凛雪独处的日常里。
凛雪确实如她所言，将陪伴千夜作为暑假的核心安排。她们一起探索柏林：在博物馆岛耗掉一整个下午，千夜对着古代雕塑和文艺复兴画作速写，凛雪则低声讲解着艺术史的背景；去东边画廊看残存的柏林墙和上面的涂鸦艺术，在《兄弟之吻》巨幅涂鸦前，凛雪难得地讲起冷战时期分裂城市的往事，语气平静却带着历史赋予的沉重感；她们也去了普通的市集，买新鲜的水果和面包，听街头艺人演奏，坐在施普雷河畔看游船往来。
千夜的速写本迅速增厚。柏林的线条、光影、色彩，与东京截然不同的建筑轮廓和人群样貌，还有无处不在的凛雪的侧影、背影、专注的瞬间，都成为她笔下的素材。她开始尝试将两种城市的元素在同一画面中并置、交融，创作一系列新的小稿，暂命名为《对话的风景》。
与此同时，凛雪那首《融雪》的曲子也在不断完善。有时千夜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或画画，凛雪就在钢琴前反复推敲某个乐句。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工作节奏——各自沉浸，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或微笑，然后继续。这种共享空间又各自专注的状态，让千夜感到奇异的安心与满足，仿佛她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
柏林夏季的天气变幻莫测。前一刻还阳光灿烂，下一刻就可能乌云密布，骤雨倾盆。七月的最后一周，一股罕见的闷热潮席卷了城市。公寓所在的古老建筑没有安装现代空调，只有几台老式的电风扇嗡嗡转动，搅动着粘稠的热空气。即使到了夜晚，温度也降不下来，墙壁和家具仿佛都在向外辐射着白日储存的热量。
这天晚上尤其难熬。千夜洗完澡，穿着最轻薄的真丝睡裙，躺在凛雪房间的单人床上，仍然觉得汗意涔涔。窗户敞开，但几乎没有风，只有远处隐约的雷声滚动。地铺上的凛雪显然也睡不着，她能听到她翻身时床单摩擦的细微声响。
“凛雪，”千夜在黑暗中轻声开口，声音因闷热而有些懒洋洋的，“你睡了吗？”
“没有。”凛雪的回答很快传来，“太热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凛雪忽然说：“要不要去客厅？空间大一点，可能感觉好些。而且那边窗户对着庭院，偶尔有点穿堂风。”
千夜想了想，同意了。躺在这里也只是徒然辗转。
她们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客厅。果然，开阔的空间让闷热感稍微分散了一些。透过朝向庭院的大窗户，能看到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空，云层厚重，月光偶尔从缝隙中漏出一点惨白的光边。凛雪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立式风扇，扇叶缓慢转动，送出微弱而不均匀的风。
两人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深灰色的皮质，触感微凉，在炎热的夜晚算是一点慰藉。她们起初只是并肩坐着，但很快，千夜就忍不住将头靠在了凛雪肩上。凛雪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在东京的时候，夏天也很热，但湿度不一样。”千夜闭着眼睛，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属于凛雪的微凉体温，“是黏糊糊的热。这里的热……是干烤的。”
“像烤箱。”凛雪表示同意，“柏林的夏天通常不会这么极端。今年有点反常。”
“全球变暖？”
“也许。”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扇的嗡鸣和远处断续的雷声。千夜的睡裙布料很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凛雪手臂肌肤的温度和线条。这种亲密的依偎在平常或许会让她心跳加速，但在此刻闷热的、令人意识涣散的夜晚，却显得格外自然，像渴极了的人碰到清泉。
“我小时候，”千夜忽然轻声说，“夏天最热的时候，如果停电，姑姑会让我睡在走廊的榻榻米上。那里最通风。但她自己会回房间，开着备用的小风扇。走廊很黑，很长，我能听到房子各个角落细微的声响，总觉得有什么在黑暗里……那时候，特别希望身边有个人。”
这是她很少提及的童年往事。父母早逝留下的空洞，在那种闷热孤寂的夏夜里，会被无限放大。
凛雪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绕过千夜的肩膀，轻轻将她揽住。这是一个比依靠更主动的拥抱姿态。
“我在柏林的家……就是这里，夏天如果太热，父亲会允许我去客厅睡沙发。他睡自己的卧室。”凛雪的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但母亲如果在，她会陪我在客厅打地铺，给我讲她小时候在巴伐利亚乡下避暑的故事，直到我睡着。”
千夜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凛雪。她很少听到凛雪提起父母共同在场的温馨记忆。
“他们……听起来很不一样。”千夜说。
“非常不一样。”凛雪承认，“但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能在一起这么久。母亲需要父亲的理性和秩序来锚定她过于飘忽的浪漫；父亲需要母亲的感性和生命热度来软化他过度的严谨。”她停顿了一下，“这是我长大后慢慢理解的。小时候只觉得他们总是各忙各的，很少同时在家。”
“你更像谁？”千夜问。
凛雪思考了很久。“外表和某些性格的克制像父亲，但骨子里对艺术和情感的执着……或许更接近母亲。只是她的表达方式更外放，而我习惯了内敛。”
千夜重新靠回她肩上。“我觉得你很好。刚刚好。”
凛雪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你也是。”
闷热似乎因为这份交谈和依偎而变得可以忍受了。她们就这样靠着，看着窗外庭院里被风吹得摇曳的树影，听着雷声渐渐逼近。空气愈发滞重，预示着大雨将至。
“看来真的要下大雨了。”凛雪说。
“下雨会不会凉快些？”
“下的时候会，但雨后可能更闷。”
“那还是下吧，至少能痛快一点。”
仿佛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天边猛然亮起一道锯齿状的闪电，几秒后，轰隆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户玻璃微微颤动。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和庭院的地面上，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一片滂沱的雨幕。
狂风卷着雨水涌进窗户，她们赶紧起身去关窗。关到最后一扇时，雨势正猛，清凉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一些室内的郁热。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世界。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成朦胧的光团，庭院里的树木在风中狂舞。
“真大。”千夜感叹。
“嗯。”凛雪站在她身侧，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千夜顺势靠进她怀里，背贴着凛雪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呼吸。
雨声轰鸣，几乎盖过其他一切声响。在这个被暴雨隔绝的小小空间里，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温度确实降了下来，带着雨气的凉风从未完全关严的窗户缝隙钻入，拂在皮肤上，激起细微的战栗。
站了一会儿，千夜轻轻打了个喷嚏。
“冷了？”凛雪问，手臂收紧了些。
“有一点。”
“回房间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但温度应该下来了。”
她们回到凛雪的房间。果然，暴雨带走了大部分热量，房间里的空气虽然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但已经不再令人窒息。千夜重新躺回床上，凛雪也回到地铺上。
然而，或许是刚才在客厅的亲密依偎打破了某种界限，或许是暴雨带来的原始能量搅动了心绪，重新躺下后，两人反而都更加清醒了。
雨声渐渐转小，从倾盆之势变为稳定的淅沥。房间里很暗，只有庭院路灯透过百叶窗缝隙投进几道微弱的光带。
“凛雪。”千夜又唤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地上……硬吗？”
短暂的沉默。凛雪的声音传来：“还好。”
“要不要……”千夜咬了咬下唇，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上来睡？床……虽然不大，但应该挤得下。”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好在黑暗中无人看见。
地铺上的人似乎屏住了呼吸。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可以吗？”凛雪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千夜轻声应道，往床内侧挪了挪，空出外侧的位置。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凛雪起身，走到床边。千夜能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一个带着凉意的身体小心地躺了下来。单人床对于两个少女来说确实不算宽敞，她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手臂不可避免地碰触到。
两人都平躺着，身体僵硬，直视着天花板，谁也没有动。房间里只剩下渐渐沥沥的雨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千夜能闻到凛雪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沐浴露和本身清冽气息的味道，与自己身上的气息微妙地交融。
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近到每一次呼吸起伏都能被彼此感知。一种全新的、令人心悸的亲密感，在黑暗和雨声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千夜。”凛雪忽然低声开口。
“嗯？”
“我……有点紧张。”
这句坦诚的话，奇异地缓解了千夜自己的紧张。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凛雪的侧脸轮廓。“我也紧张。”
凛雪也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看不清具体神色，却能感觉到那份相似的窘迫和试探。
“但我们不是第一次靠这么近了。”千夜小声说，“在湖边船上，在客厅沙发上……”
“那不一样。”凛雪的声音很轻，“那是暂时的。现在……是整夜。”
“整夜”这个词，带着某种承诺般的重量和私密的意味。千夜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你后悔了吗？”她问。
“没有。”凛雪回答得很快，很肯定，“只是……需要适应。”
“那就慢慢适应。”千夜说，鼓起勇气，在被子下找到了凛雪的手，轻轻握住。凛雪的手指先是微僵，随即放松下来，反握住她，指尖温柔地嵌入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了紧张。肌肤相贴的触感真实而温暖，像一道桥梁，连接了两个原本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身体和心灵。
她们就这样握着手，重新平躺好，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渐渐小了，变成温柔的、催眠般的沙沙声。
“小时候，”凛雪再次开口，声音像耳语，“母亲偶尔会陪我睡。她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像旧书和薰衣草。她总是等我睡着了才离开。有时候我假装睡着，就能感觉到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很久很久。”
千夜静静地听着。这是凛雪很少流露的、对温柔亲密关系的渴望。
“我……不太记得妈妈身上的味道了。”千夜轻声说，“照片里的她很模糊。但姑姑身上，是布料和熨斗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香水，很职业，很干净，但不……温暖。”
“现在呢？”凛雪问，手指微微用力。
千夜明白她的意思。现在，你闻到的是什么味道？感受到的是什么温度？
“现在，”千夜将交握的手轻轻拉到胸前，贴近自己的心跳，“是你。像雪后的森林，像雨中的琴房，像……夏天深夜的风，凉凉的，但让人安心。”
凛雪似乎屏住了呼吸。然后，千夜感觉到她侧过身，面向自己。她也跟着侧过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黑暗中，她们的脸距离只有十几公分，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
“千夜，”凛雪的声音低哑，“我可以抱你吗？像在客厅那样，但……更久一点。”
千夜没有回答，而是主动向前挪了挪，将自己埋进凛雪的怀里。凛雪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将她紧紧拥住。这个拥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完整，更亲密。千夜的脸颊贴着凛雪的锁骨，能感觉到她颈动脉平稳的搏动。凛雪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仍与她十指相扣。
身体的曲线紧密贴合，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柔软和骨骼的形状。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带着令人眩晕的亲密和安心。千夜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凛雪的气息，感觉自己像一艘漂泊许久的小船，终于驶入了风平浪静的港湾。
“这样……可以吗？”凛雪在她头顶轻声问，手臂的力道带着询问的意味，既紧拥，又留有让她退开的余地。
“可以。”千夜的声音闷在她的睡衣里，“很好。”
于是，凛雪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完全圈在自己的怀抱里。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拥抱着，聆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逐渐同步，聆听着窗外渐歇的雨声。
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起初，千夜还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接触点——胸前相贴的柔软，腰间手臂的重量，交缠的双腿传递的温度。但渐渐地，这些感知融合成一种整体的、温暖而安全的包裹感。凛雪的怀抱比她想象中更坚实，更可靠，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困意像温柔的潮水，随着身体的放松和心神的安宁，悄然涌上。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千夜模糊地感觉到，凛雪在她发顶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晚安，千夜。”极轻的气声，像一句专属的咒语。
“晚安……凛雪……”千夜含糊地回应，意识已经滑向了梦乡。
这一夜，千夜睡得格外沉实。没有梦见童年黑暗的走廊，没有梦见陌生的城市，也没有梦见展览的压力。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温暖的水域中漂浮，水流温柔地托举着她，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出粼粼的、金色的光斑。安全，宁静，被全然接纳。
她是被生物钟和窗外鸟鸣唤醒的。意识先于身体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周身的温暖和一种令人眷恋的沉重感——那是另一个人身体的重量和温度。
千夜缓缓睁开眼睛。
晨光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湿润气息，昨夜郁热一扫而空。
她发现自己仍蜷在凛雪的怀里，姿势几乎和入睡时一样。凛雪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呼吸平稳悠长，显然还在熟睡。她的手臂依旧环着千夜的腰，另一只手则松松地搭在千夜的手臂上。
千夜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她微微抬眼，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凛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小部分脸颊。晨光勾勒出她肌肤细腻的纹理和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睡着的凛雪，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和克制，神情安宁得像个孩子，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千夜静静地看着，心中充盈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这是只有她能看到的样子。这个在道场上凌厉、在人群中疏离、在父亲面前克制、在钢琴前专注的北川凛雪，在此刻，毫无防备地沉睡在她身边，将她拥在怀中。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凛雪的脸。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还是惊动了对方。凛雪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茫然让她那双黑眸显得有些湿润和懵懂，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柔软的惺忪。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对上了近在咫尺的、千夜凝视着她的目光。
一瞬间，昨晚的记忆回流。凛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环在千夜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收回，但又在半途停住了。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和不确定。
“早、早安。”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比平时更低柔。
“早安。”千夜轻声回应，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将脸更贴近了一些，几乎能感觉到凛雪温热的呼吸。“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凛雪的耳根更红了，视线有些飘忽，但最终还是没有躲开。“你也是。”她低声说，目光落在千夜的脸上，带着晨起特有的温柔和一点点羞涩。
她们就这样在晨光中静静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提起身，也没有松开怀抱。一种全新的、慵懒而亲昵的氛围在空气中流淌。经过一夜的同床共枕，某种无形的壁垒似乎彻底消融了。身体的亲密接触带来的不再是紧张，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
最后，是凛雪先有了动作。她松开了环在千夜腰间的手臂，但动作很慢，带着些许留恋。然后，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拨开千夜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睡得好吗？”她问。
“很好。”千夜如实回答，“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你呢？我有没有挤到你？或者抢你被子？”
凛雪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没有。我也睡得很好。”她顿了顿，补充道，“比一个人睡……好。”
这句话里蕴含的意味，让千夜心里甜丝丝的。她忍不住也笑了。
又躺了一会儿，直到阳光的光带移动到她们身上，带来明显的暖意，她们才终于起身。下床时，身体因为保持同一姿势而有些微的僵硬和酸麻，相视一笑，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无比自然。
洗漱，准备简单的早餐。过程中，她们的目光总会不期然地相遇，然后迅速分开，嘴角却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一种隐秘的、甜蜜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滋生。
早餐时，凛雪说：“今天下午画廊那边有个小型的媒体访谈，马丁希望你能参加，大概两三组记者。上午我们可以去超市买点东西，晚上……我想做点正式的晚餐。庆祝展览第一周顺利。”
“庆祝？”千夜咬着面包，“庆祝什么？”
“庆祝很多事。”凛雪看着她，眼神温柔，“你的成功，你在柏林的适应，还有……”她没有说完，但千夜懂了。
还有她们关系的这个新阶段——第一次共度的夜晚，第一次在晨光中相拥醒来。
“好。”千夜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你可以负责选食材和……陪我。”凛雪说，“厨房交给我。”
上午的超市之行充满了生活气息。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讨论着晚餐的菜单，比较着不同奶酪和香肠的优劣，挑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凛雪熟练地挑选着德式食材，偶尔向千夜解释某种调料或香草的用途。千夜则对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造型奇特的糖果感兴趣，拿了好几样放进购物车。
“你会变胖的。”凛雪看着那堆糖果，挑眉。
“偶尔一次。”千夜理直气壮，“而且，可以分给你。”
结账时，收银员是一位和蔼的中年阿姨，看到她们买的东西，笑着用德语说了句什么。凛雪听了，耳根微红，回了句谢谢。
“她说什么？”走出超市后，千夜好奇地问。
凛雪迟疑了一下，才低声翻译：“她说，‘年轻真好，和女朋友一起准备晚餐很甜蜜’。”
千夜的脸也红了，心里却像被蜂蜜浸过。柏林这座城市的包容，或者说，普通人那种自然而然的善意，再次让她感到温暖。
下午的媒体访谈进行得很顺利。千夜已经能更从容地应对关于创作灵感、文化差异、未来计划的问题。她提到柏林带给她的新视角，提到与德国摄影师作品的并置带来的启发，也谨慎而真诚地谈及个人情感对艺术的影响。凛雪依旧在稍远的地方等待，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千夜自信的来源之一。
访谈结束，马丁高兴地拍着千夜的肩膀：“非常好！有几家媒体的反馈很积极，可能周末的艺评版会有相关报道。继续保持状态，千夜！”
傍晚回到公寓，两人一起准备晚餐。凛雪系上围裙，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煎牛排，煮芦笋，准备奶油蘑菇酱，烤土豆。千夜被分配了摆盘和洗水果的任务。她们听着凛雪手机里播放的轻柔古典乐，在小小的厨房里转身、递东西、偶尔触碰，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晚餐很成功。牛排火候恰到好处，蘑菇酱浓郁香醇，芦笋清甜爽口。她们在客厅的餐桌上用餐，点燃了两支小小的蜡烛。窗外，柏林的夜幕缓缓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敬柏林。”凛雪举起装着苹果汁的酒杯。
“敬柏林，敬展览，敬……”千夜也举起杯，与她的轻轻一碰，“敬我们。”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们相视而笑，在烛光中品尝食物，分享着白天各自的见闻和细碎的想法。这顿饭吃了很久，话题从艺术跳到音乐，从柏林跳到东京，从过去跳到未来。
收拾完餐具，夜色已深。洗澡，换上睡衣。当再次站在凛雪房间门口时，白天那种自然而然的状态，又被一丝微妙的紧张取代。昨夜是特殊情况下的临时起意，那么今夜呢？
凛雪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看向千夜。“你……今晚想怎么睡？”
千夜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同样的犹豫和期待。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拉起凛雪的手。
“我想……像昨晚一样。”她轻声说，但语气坚定，“如果你也觉得可以的话。”
凛雪的手指回握了她，点了点头。“好。”
于是，一切又仿佛回到了昨夜。刷牙，躺下，关灯。但今夜没有暴雨，没有闷热，只有初夏夜晚的凉爽宁静。她们自然地调整到面对面相拥的姿势，比昨夜更快地找到了彼此都舒适的位置。
身体紧密相贴，呼吸交织。黑暗中，凛雪轻声说：“千夜。”
“嗯？”
“谢谢你来柏林。”
“谢谢你在柏林等我。”
沉默了一会儿，凛雪又说：“明年春天……我去慕尼黑之后，见面的机会会变少。”
这个话题一直悬在她们之间，谁都没有轻易触碰。此刻在亲密的黑暗中提起，带着一丝沉重。
“我知道。”千夜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但我们可以视频，可以写信，可以……像现在这样，在心里拥抱。”
“你会继续画《雪融之音》吗？”
“会。我会画到小雪和千寻找到属于她们的家园为止。”
“我也会继续完善《融雪》。等我去慕尼黑安定下来，如果有机会……我想在一个小型的沙龙里演奏它。”
“我一定会去听。”
“嗯。”
她们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抱彼此，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和温度刻进记忆深处，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更漫长的分离。
但分离是未来的事。此刻，她们拥有这个夜晚，拥有彼此温热的怀抱和同步的心跳。她们在柏林的夏日里，偷得了一段完整而亲密的时光，足以在心底储备足够的光亮，去照亮各自前行的路，并确信终将在某处重逢。
在沉入梦乡之前，千夜模糊地想着：心之所向，或许就是这样——不仅仅是奔向对方，更是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在心底为对方留着一个最温暖、最安心的位置，并带着这份确信，勇敢地走向各自的明天。
而明天，柏林还有阳光，还有未完成的探索，还有她们共同度过的、倒数着的珍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