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法利亚的手指并没有真正触碰到千夜的皮肤,但那隔空的一点,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千夜的灵魂上。她猛地缩回手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正在皮肤下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纹路藏起来。喉咙里压抑的低吼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耳朵也完全贴服在沾满污垢和枯叶的发间。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遍体鳞伤却仍想露出獠牙的幼兽,可颤抖的身体和涣散的眼神出卖了她濒临崩溃的内心。
“危……危险?”千夜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干裂的嘴唇开合,挤出几个气音。她当然知道危险!部落的毁灭,族人的哀嚎,那吞噬一切的黑色潮汐,还有自己身体里日夜啃噬的冰冷与灼痛……所有的一切都在尖叫着“危险”。但被眼前这个神秘莫测、散发着非人气息的女巫如此直白地指出,那感觉又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寒意。
塞法利亚直起身,收回了手,脸上的那抹玩味浅笑淡了些,转化成一种更复杂的审视。月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下颌线,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阴影中明灭不定。她没有立刻回答千夜破碎的疑问,而是将目光投向千夜身后的森林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黑暗,看到某些千夜看不见的东西。
“黑魔法的腐蚀,”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学术讨论般的冷静,“而且是相当古老、相当恶毒的一种。‘噬魂之影’?还是‘腐沼低语’的变种?啧,麻烦的气味更浓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千夜听。“你族群的覆灭,和这东西脱不了干系吧。”
千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族人的惨状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皮肤爬满黑色脉络,眼睛失去神采变成浑浊的暗红,曾经温暖的同胞在痛苦的嘶吼中扭曲成只知吞噬生命的怪物,最终在自相残杀和黑雾的消散中化为枯骨尘埃……她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身体沿着木屋外墙滑坐下去,蜷缩成一团。
塞法利亚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怜悯,也无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看来是了。能逃出来,还没完全变成只知道吞噬的影傀,你的意志力……或者说运气,倒是不错。”
她转过身,似乎对这场深夜的意外邂逅失去了兴趣,朝屋内走去。“落落果别碰,除非你想死得比饿死还痛苦难看。森林东边靠近灰岩溪的地方,有几丛夜光莓,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至少毒不死你,也能稍微缓解你肚子里那点动静。”
这是……放她走?还告诉了她食物的地点?
千夜从臂弯里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巫即将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生的希望,像一根细细的蛛丝,在她无边的绝望黑暗中颤巍巍地亮了一下。但紧接着,手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些黑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猛地向心脏位置窜动了一小段,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冰冷麻痹。
“呃啊——!”她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塞法利亚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着身后压抑的痛苦喘息和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森林的呜咽和千夜越来越粗重、夹杂着痛楚的呼吸。
“算了。”塞法利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像是在嫌弃什么麻烦找上门,“看你这副样子,走到灰岩溪估计就剩半口气,然后变成一具散发黑魔法污染的尸体,引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最后还得麻烦我来清理。”
她转回身,逆着屋内的昏暗光线,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进来。”
千夜愣住了,蜷缩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她。进去?进入这个禁忌女巫的木屋?这和把自己送进野兽的巢穴有什么区别?可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的警惕。部落覆灭后东躲西藏、茹毛饮血的记忆碎片般闪现,每一次阖眼都怕再也醒不来。而现在,一个可能的机会摆在面前,哪怕代价未知。
塞法利亚见她不动,眉头微蹙。“需要我用魔法把你‘请’进来吗?小狼崽,我对你的耐心是有限的。要么现在站起来,自己走进来;要么就留在这里,等着被夜色里的东西,或者你身体里的东西,彻底消化掉。”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千夜打了个寒颤。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手指抠进泥土里,试图支撑起虚软的身体。尝试了两次,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她不敢看塞法利亚的眼睛,低着头,踉跄着,一步一步挪向那扇敞开的、仿佛怪兽巨口的木门。
经过塞法利亚身边时,她闻到了更清晰的药草香,混合着一种古老的、类似羊皮纸和干燥花朵的气息,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攥紧。
木屋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些,但也十分有限。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占据了一整面墙、高及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形形色色、厚薄不一的书籍和卷轴,有些看起来古老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另一侧是壁炉,里面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壁炉旁堆着一些劈好的木柴。屋子中央有一张厚重的木桌,上面凌乱地摆着各种水晶器皿、研磨工具、晒干的草药和几本摊开的厚重古籍。墙角有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床铺,看起来整洁得不染尘埃。整个空间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陈年书卷、草药、淡淡的灰尘,还有壁炉余烬的暖意。
塞法利亚没有理会千夜的局促和打量,她径直走到桌边,手指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灵活地翻检着,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很快,她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陶罐,拔开软木塞,嗅了嗅,然后又取了一只边缘有缺口的木碗。
“脱掉。”她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同时从陶罐里倒出一些暗绿色的、粘稠如蜂蜜的膏状物到碗里。
千夜僵在门口,耳朵猛地竖起,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什……什么?”
“你身上那些破烂,还有伤口附近的污垢。”塞法利亚转过身,手里拿着木碗和一把干净的木片,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清理干净,敷药也没用。还是说,你更愿意让那些黑魔法顺着伤口烂进骨头里?”
千夜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涨红(尽管污垢可能掩盖了大部分),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仅存的、几乎成了碎布条的衣物。作为兽人,她并非没有裸身的常识,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压迫感的存在面前……强烈的羞耻感和不安让她动弹不得。
塞法利亚等了几秒,见她没动静,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恐惧、警惕和难堪的眼神瞪着自己,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麻烦。”她放下碗,走到壁炉边,拿起一个铁壶,对着余烬念了句简短的咒语。一小簇火苗凭空出现,舔舐着壶底。她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看起来柔软厚实、但边缘已经磨损的亚麻布。
“去那边。”她指了指壁炉前一块相对空旷、铺着编织毯的地面。“热水很快就好。你自己处理,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千夜颤抖不止的身体和手臂上越来越活跃的黑色纹路,“我‘帮’你处理。相信我,你不会喜欢后一种方式。”
千夜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容置疑。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痛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低着头,挪到壁炉前,背对着塞法利亚,用最快的速度、笨拙地剥下那身褴褛的、沾满干涸血污和泥泞的“衣服”。破碎的布片滑落在地,露出下面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那些伤痕大多是逃亡中留下的刮擦和撞击,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从肩胛、手臂蔓延到腰侧、大腿的黑色纹路,它们像丑陋的蛛网,又像是某种邪恶的藤蔓图腾,在苍白的皮肤上盘踞、微微蠕动,尤其在靠近几处较深伤口的地方,颜色格外深黯,仿佛有黑色的血液在皮肤下流淌。
冷水般的羞耻感和暴露在陌生环境下的不安让她紧紧抱住双臂,尾巴死死圈住自己,耳朵抖个不停。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刃刮过她的脊背。
铁壶里的水发出轻微的嗡鸣。塞法利亚拎起壶,将温水倒进一个铜盆,又把那块亚麻布浸湿、拧干,走到千夜身后。
“坐下。”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没有刻意放柔,但那种命令式的口吻反而让千夜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可以遵循的指令。她顺从地、僵硬地坐到了编织毯上。
温热的湿布贴上后背,千夜猛地一颤。布料的触感粗糙却温暖,带着清水的气息,与之前冰冷污秽的感觉天差地别。塞法利亚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机械和高效,她仔细地擦拭着千夜背上伤口周围的污垢和干涸的血迹,避开那些明显在蠕动的黑色纹路中心区域。她的手指偶尔会不可避免地碰到千夜的皮肤,指尖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
千夜的身体起初僵硬得像块石头,但随着温水的清洁和背后那稳定、不带任何多余情感的动作,极度的疲惫和长期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温暖的水汽和壁炉余烬的热量包裹着她,药草的清香在鼻尖萦绕,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那些噩梦般的经历。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别睡。”塞法利亚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迷蒙,手里的动作不停,“在你身体里的‘客人’安静下来之前,睡着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千夜一个激灵,强行驱散睡意。她感觉到塞法利亚清理完了她的后背,又转到前面,开始处理她手臂和胸腹间的伤口。这次她无法避开视线了。她看到塞法利亚低垂的眉眼,长长的深蓝色睫毛在跳动的炉火光晕中投下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冷漠,仿佛在处理一件需要精细处理的魔法材料,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伤痕累累的兽人少女。
当湿布擦过她手臂上黑色纹路最密集的区域时,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那些纹路猛地凸起,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挣扎。千夜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向后缩去。
“忍着。”塞法利亚按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活跃起来的黑色纹路,眼神锐利。“果然有应激反应……寄生性很强,并与宿主的生命力及情绪波动直接关联……”她低声自语,像在记录观察结果。
清理工作终于完成。塞法利亚扔开变得污浊的亚麻布,拿起之前调好的暗绿色药膏。她用木片舀起一勺,精准地敷在千夜身上那些较深的、没有被黑色纹路完全覆盖的伤口上。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片清凉,随即是微微的刺痛和麻痒,但之前伤口火辣辣的疼痛感明显减轻了。
最后,她将剩余的药膏,小心地、薄薄地涂在了那些黑色纹路的边缘区域,尤其是靠近伤口和心脏的位置。药膏似乎对黑魔法有某种抑制作用,涂抹上去后,纹路的蠕动明显减缓了些,颜色也似乎淡了一点点。
做完这一切,塞法利亚退开两步,打量着千夜。少女身上大部分伤口都覆盖着暗绿色的药膏,黑色纹路在药膏和清洁后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诡异刺目。她蜷缩在编织毯上,湿漉漉的银灰色长发(清洗掉泥垢后显出了原本的颜色)贴在脸颊和颈侧,狼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有气无力地搭在腿上,眼睛半阖,里面盛满了疲惫、茫然和未散的恐惧,但至少,之前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淡去了些许。
“暂时死不了。”塞法利亚得出结论,语气平淡。“药膏每六个小时需要重新敷一次,抑制效果有限。至于根除……”她走到桌边,开始收拾那些瓶罐,“需要点时间,和一些……不那么容易弄到手的材料。”
千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谢谢?不,这个女人救她似乎并非出于善意。质问?她有什么资格?恐惧和依赖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只能抱紧自己,汲取着壁炉传来的微弱暖意,感觉身体深处那蚀骨的冰冷和灼痛,在药膏的作用下,第一次有了被束缚、被抵挡的感觉。
塞法利亚收拾好东西,又从某个柜子里取出一件叠好的、看起来旧但干净的亚麻长衫,扔到千夜身边。“穿上。脏衣服扔到门外。”她指了指壁炉旁一小堆相对柔软的干草和一张薄毯,“今晚你睡那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屋里的任何东西,尤其是书架上的书和桌子上的药剂。如果乱动,后果自负。”
她的安排简洁明了,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说完,她便不再看千夜,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脱下外袍躺下,拉过被子盖好,背对着这边,仿佛屋里多出来的这个伤痕累累的狼族少女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千夜愣愣地看着那件亚麻长衫,又看了看那堆干草和薄毯。良久,她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长衫套在身上。布料粗糙,但很干净,带着阳光和草药储藏室的味道,宽松地罩住她瘦小的身体,带来一种陌生的、久违的“遮蔽”的安全感。
她依言将那些破烂的布片捡起,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扔了出去。夜风的寒意瞬间灌入,她瑟缩了一下,赶紧关好门。
回到壁炉边,她蜷缩进那堆干草里,拉过薄毯盖在身上。干草有些扎人,毯子也很薄,但比起之前露宿荒野、担惊受怕的日子,已然是天壤之别。身体上的疼痛减轻了,饥饿感虽然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灼烧胃袋的剧痛。疲惫如同沉重的海浪,一波波拍打着她的意识。
在陷入沉睡的边缘,她最后看了一眼塞法利亚的背影。女巫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仿佛已经入睡。深蓝色的长发铺在枕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片静谧的深海。
这个神秘、强势、捉摸不透的女巫,为什么救她?真的只是为了省去清理尸体的麻烦?那些关于黑魔法的话,是真的吗?她能……根除自己身上的东西吗?
无数疑问盘旋着,最终被沉沉的睡意淹没。千夜闭上眼睛,尾巴无意识地卷到身前,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逃亡以来第一个没有立即被噩梦惊醒的、相对安稳的睡眠。
木屋寂静。只有壁炉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两个呼吸声——一个平稳悠长,一个渐渐变得轻缓——交织在弥漫着药草与书卷气的空气里。
窗外的月亮,缓缓移过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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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对千夜而言,像是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与冰冷现实的夹缝中度过。
塞法利亚的生活极有规律,近乎刻板。她通常在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厚厚的窗户玻璃时醒来,不管前一晚熬到多晚研究她的古籍或药剂。醒来后,她会先检查壁炉边的千夜——主要是观察她身上黑色纹路的变化和药膏的情况,偶尔会探一下她的额头或脉搏,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实验室观察般的冷静。然后她会重新调配药膏,命令千夜自己敷上(几天后,千夜已经能笨拙但准确地完成这项任务),或者在某些纹路特别活跃时,亲自上手,指尖缭绕着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魔力光晕,将药膏精准地压入纹路的脉络节点。每一次她的魔力接触,千夜都能感觉到皮肤下那邪恶的存在瑟缩、挣扎,然后被强行压制,带来短暂的、近乎虚脱的轻松,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仿佛来自骨髓的寒意。
白天,塞法利亚大多埋头在她的书桌或实验台前。她阅读那些厚重古籍的速度快得惊人,手指划过古老文字和复杂图谱时,眼中闪烁着千夜无法理解的光芒。她调配药剂的手法优雅而精准,各种颜色的液体在水晶器皿中混合、沸腾、沉淀,散发出或馥郁或刺鼻的气味。她有时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念叨着一些千夜听不懂的咒文片段、材料名称,或者对某种魔法理论的批判与修正。
她几乎不主动和千夜说话,除了必要的指令——“吃饭”、“敷药”、“去屋后打水”、“把这些草药按照叶子的形状分开”。她的食物很简单,通常是储存的硬面包、肉干、奶酪,以及一些她自己培育的、奇形怪状的蔬菜和蘑菇熬成的汤。她分给千夜一份,分量固定,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基本体力,绝不会让人有饱腹的满足感。千夜狼吞虎咽,她只是淡漠地看着,从不评论。
千夜则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睡在壁炉边的干草铺上,白天大部分时间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塞法利亚忙碌的背影,或者望着窗外被魔法扭曲的森林景色发呆。她不敢随意走动,更不敢触碰任何东西,塞法利亚最初的警告言犹在耳。身体的虚弱和黑魔法被压制后的副作用让她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偶尔,她会做噩梦,惊醒时浑身冷汗,发出压抑的呜咽或抽泣。每当这时,塞法利亚要么毫无反应,继续手中的事;要么会投来一瞥,那目光谈不上安慰,更像是在评估她情绪波动对体内黑魔法的影响。
她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塞法利亚不询问千夜的过去,不关心她的部落,对她的恐惧和悲伤视若无睹。千夜也不敢问,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女巫的“帮助”是建立在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之上——她作为“有价值的观察样本”和“潜在的麻烦来源”的平衡。任何多余的情感流露或问题,都可能打破这种平衡,招致不可预知的后果。
然而,在这沉默而疏离的共处中,某些东西还是在悄然改变。
第三天,千夜的发烧了。或许是伤口感染,或许是黑魔法的反噬。她在干草铺上蜷缩成一团,浑身滚烫,牙齿打颤,意识模糊。塞法利亚发现了她的异常,皱着眉测了她的体温,低声咒骂了一句“麻烦”。她翻找出一包银色的、散发着薄荷般清凉气味的干草,煮成深绿色的汤汁,命令千夜喝下。汤汁极其苦涩,带着一股辛辣的后劲,千夜喝下去后呕吐了一次,但不久后,高烧开始缓慢消退。塞法利亚那晚没有研究她的古籍,而是坐在壁炉边,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时不时看千夜一眼,记录着什么。
第五天,塞法利亚在调配一种新药剂时,似乎遇到了难题。她反复对照着古籍上的图谱,尝试不同的材料配比,但水晶烧杯中的液体总是从漂亮的琥珀色变成浑浊的灰黑,并散发出一股臭鸡蛋般的气味。她失败了三次,脸色越来越冷,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千夜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第四次失败时,塞法利亚猛地将手中的搅拌棒摔在桌上(但没有损坏任何器皿),低声吐出一连串千夜听不懂但感觉非常古老的、大概是咒骂的词汇。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她瞥见千夜惊恐的眼神,似乎怔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撇了撇嘴。“看什么?失败是研究的一部分。”她嘟囔着,转身清理实验台,但耳根似乎有点泛红?千夜不确定是不是炉火的光影。
第七天傍晚,塞法利亚难得地没有埋头工作。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浓稠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深蓝色的长发。千夜刚刚自己换完药,正小口啃着硬面包。屋里很安静。
“你的部落,”塞法利亚突然开口,声音平淡,依旧没有回头,“毁灭前,有什么异常的天象?或者,附近有没有出现不寻常的地貌变化?比如突然出现的黑色沼泽,枯萎却散发甜腻气味的树林,或者……空间不稳定的扭曲点?”
千夜愣住了,嘴里的面包忘了咀嚼。这是塞法利亚第一次主动问及她的过去,而且问得如此具体、技术性。她努力回想,那些被恐惧和痛苦掩盖的细节碎片逐渐浮现。
“月……月亮,”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因为很少说话而有些结巴,“最后的那个满月……颜色不对,是暗红色的,像……像干涸的血。森林里起了很大的雾,黑色的雾,闻起来……有点甜,但很恶心。雾是从西北边的‘沉眠谷地’方向飘过来的……那里以前只是有些湿滑的石头和浅水潭,但老人们说,谷地深处一直有不干净的东西沉睡。”她顿了顿,回忆起更可怕的景象,“部落里的萨满,在出事前几晚,一直在做噩梦,说听到谷地传来低语,像是很多人在泥沼里呻吟……后来,雾来了,有些族人先是发烧说胡话,然后皮肤上……就出现了这些黑色的线……”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的纹路,身体微微发抖。
塞法利亚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缠绕发丝。“沉眠谷地……暗红血月……腐沼低语……”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掠过深思。“果然和那片被遗忘的战场有关联吗……法涅斯老师提到过的‘旧日伤痕’……”她转过身,看向千夜,目光锐利。“第一个出现症状的人,是不是在满月前后,靠近过谷地边缘,或者接触过从谷地流出的水源、猎物?”
千夜努力回忆,脸色渐渐发白。“是……是的。猎队的巴尔叔,他……他在满月前三天,追捕一头受伤的影鹿,追到了谷地边缘的荆棘林……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总说冷,然后……”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巴尔叔是第一个全身爬满黑纹、失去理智攻击同胞的人。
塞法利亚点了点头,似乎得到了确认。“寄生与传播特性符合‘腐沼低语’的变种,源头定位在沉眠谷地……战场残余怨念与地脉淤积的负能量结合,在特定天象下被激活……”她又陷入了自言自语的研究状态,走到桌边,飞快地在一张羊皮纸上记录起来。
千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女巫,在分析她族群的灾难时,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冷静到近乎残酷。可也正是这种冷酷的理性,似乎正在一点点揭开那场噩梦的真相。她救自己,是否也是为了验证她的这些推测?自己对她而言,终究只是一个“样本”吗?
一种细微的刺痛,混杂着莫名的失落,在心底蔓延开。她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啃着冰冷的面包。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变故陡生。
塞法利亚外出采集几种只在特定时辰开放的月光草,嘱咐千夜老实待在屋里。千夜裹着那件亚麻长衫,坐在壁炉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发呆。几天相对安稳的生活,并未完全抚平她内心的惊惶,但对塞法利亚的恐惧,逐渐掺杂了一种复杂的依赖和观察的好奇。这个女巫的世界,由书籍、魔法、药草和近乎偏执的规律构成,封闭而自足。自己像一颗无意间滚入这个精密仪器的石子,打破了某种平衡,却也被这个仪器的运转规则暂时容纳。
就在她神游天外时,一阵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吱嘎声从木屋外侧传来,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木材扭曲声。千夜猛地惊醒,狼耳竖起,警惕地转向声音来源——是木屋的后墙,靠近药圃的方向。
一种熟悉的、阴冷粘腻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水蛭,透过木板缝隙渗入屋内。黑魔法的气息!而且比她身上的更加浓郁、更加充满恶意!
千夜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她连滚爬地躲到桌子底下,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是那些毁灭部落的东西找来了?它们发现了这里?发现了她?
“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整个木屋都在轻微震颤。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屋外传来模糊的、非人的嘶吼和仿佛树木被撕裂的声响。
塞法利亚!她还在外面!千夜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女巫很强大,可是……外面有多少那种东西?它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是因为自己身上的诅咒引来的吗?
巨大的内疚和恐惧攫住了她。如果塞法利亚出事……如果这个暂时的庇护所被摧毁……她不敢想下去。
撞击声越来越猛烈,其中夹杂着某种腐蚀性的滋滋声,仿佛强酸在侵蚀木头。后墙的某块木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凸起和裂纹,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的粘稠物质从缝隙里渗进来,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刺鼻的臭味。
千夜缩在桌下,瑟瑟发抖,手臂上的黑色纹路仿佛受到召唤,开始剧烈蠕动、发烫,疼痛和一种诡异的吸引力同时传来,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想冲向那渗入的黑液。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用尽全部意志对抗着那源自本能的、朝向毁灭的呼唤。
就在一块木板即将破裂的千钧一发之际——
“以法涅斯之名,此地禁绝邪秽!”
清冷而充满威严的女声划破喧嚣,从屋外传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和律令般的力量。
刹那间,笼罩木屋的阴冷气息为之一滞。
紧接着,耀眼的冰蓝色光芒从木屋的各个角落——门楣、窗框、墙壁的纹理中迸发出来!那些光芒并非简单的照明,而是构成了无数繁复玄奥的符文与线条,它们瞬间串联、激活,形成一个将整座木屋严密包裹在内的立体魔法阵图。符文流转,光华璀璨,散发出纯净而强大的魔力波动。
“滋啦——!!!”
渗入屋内的黑色粘液如同遇到烈火的冰块,发出凄厉的尖啸声,迅速蒸发成恶臭的黑烟。外部传来的撞击声和嘶吼声变成了痛苦惊恐的嚎叫。
“寒冰之息,凝滞!”
塞法利亚的咒文再起。透过震颤的木板缝隙和符文光华,千夜隐约看到外面骤然亮起一片苍蓝的极光般的光晕,温度急剧下降,连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一层霜花。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和什么东西破碎的脆响接连传来,嘶吼声迅速减弱、消失。
几秒钟后,冰蓝色的魔法阵光芒缓缓黯淡、隐去,最终恢复成木屋原本平凡的模样。屋外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仿佛刚才那场可怕的袭击只是一场幻梦。
千夜瘫软在桌子底下,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手臂上活跃的黑色纹路也慢慢平息下去,留下阵阵钝痛。
木屋的门被推开,塞法利亚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深蓝色的长发一丝不乱,只是呼吸略有些急促,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额角似乎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手里提着一个用某种宽大树叶包裹的小包,里面散发出月光草特有的清冷香气。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屋内,看到后墙裂缝处残留的些许黑色污渍和地板上蒸发后留下的焦痕,眉头微蹙。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躲在桌下、惊魂未定的千夜身上。
塞法利亚关上门,将月光草放在桌上,走到壁炉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她放下杯子,才看向依旧不敢出来的千夜。
“影傀,三只。”她语气平淡地陈述,仿佛在说今天采了几株草。“被谷地溢出的黑魔法侵蚀并控制的低级魔物,没有智慧,只有吞噬生命能量的本能。它们应该是被更强烈的同源气息吸引过来的。”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千夜的手臂。“木屋的防护法阵是老师当年布下的,对付这种程度的东西,绰绰有余。”
千夜慢慢地从桌下爬出来,腿还在发软。她看着塞法利亚平静的脸,想起刚才那瞬间爆发的、令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魔法力量,还有屋外那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声响……“绰绰有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强大。
“对……对不起……”千夜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尾巴紧紧夹着,“是因为我……它们才……”
“知道就好。”塞法利亚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也没再继续责备。“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标’。在根除你身上的诅咒之前,类似的事情可能会再次发生。”
她走到后墙裂缝处,伸出手指,指尖亮起微光,在焦痕和破损的木板上轻轻拂过。那些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木材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自我修复,很快,墙壁恢复了原状,只留下魔法残留的、极淡的清凉气息。
千夜怔怔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又看向塞法利亚专注施法的侧影。这个女人,强大,神秘,冷静到近乎冷漠。她救自己,或许真的只是为了研究、为了省事、或者为了老师布下的法阵不被玷污?可就在刚才,她毫不犹豫地启动了防护,击退了怪物,保护了这间木屋,也保护了躲在里面的、身为“麻烦源头”的自己。
一种混杂着感激、愧疚、依赖和越发强烈的好奇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塞法利亚修复完墙壁,检查了一下药圃的方向(透过窗户),确认没有损失,这才走回桌边。她打开树叶包,露出里面几株散发着莹莹微光、形似铃兰的银色小草。
“月光草,必须在月华最盛时采摘,药性才完整。”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处理起来,用银质的小刀切去根须,放入一个浅钵中。“它是配制‘净蚀药剂’的核心材料之一。对你身上的东西,应该有更强的抑制和净化效果。”
净蚀药剂?千夜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是……为了治疗她而特意去采集的吗?在今天遭遇袭击之后?
塞法利亚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头也不抬地补充道:“别想太多。完善药剂配方,验证对特定黑魔法的效果,本身也是重要的研究课题。你只是现成的、不可多得的实验体。”她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学术性的刻板。
但千夜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耳根似乎又微微红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被她侧脸垂落的发丝遮挡。
千夜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干草铺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塞法利亚在桌前忙碌。冰蓝色的魔法光晕早已散去,屋里恢复了往常的昏暗与静谧,只有壁炉火光跳跃,映照着女巫专注的眉眼和那些散发着微光的药草。
危险并未远离,甚至可能因她的存在而更近。但此刻,在这间刚刚击退入侵者的、充满魔法气息的小木屋里,千夜第一次感到,那笼罩着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绝望,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裂口外面,是这个强大、古怪、嘴巴刻薄但行动……似乎并不那么冷酷的女巫,和她手中那钵散发着希望微光的银色小草。
夜晚还很长,森林依旧危险密布。但对于千夜而言,这个午夜,某种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不仅仅是对塞法利亚的认知,或许还有,对她自己那看似注定毁灭的命运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尾巴轻轻扫了扫干草,目光追随着塞法利亚的动作,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