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东海。
清晨的海雾还未散尽,像一层乳白色的纱,将整个“镇海”号旗舰包裹其中。郑芝龙站在舵楼高处,鼻翼微微翕动——他嗅到了风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油味。
那是焚烧船帆的味道。
“总兵。”亲兵长郑豹从舷梯快步上来,压低声音,“夜不收的哨船回来了。前方三十里,鬼角群岛海域,发现敌踪。”
郑芝龙没说话,只是抬手。
立刻有亲兵递上单筒千里镜。铜制的镜筒在海雾中泛着冷光,郑芝龙调整焦距,视线穿透薄雾,望向东北方向那片犬牙交错的岛礁。
鬼角群岛。这片位于琉球与九州之间的海域,以暗礁密布、水道复杂着称。洪武年间,倭寇曾在此设伏,全歼过一支大明水师分舰队。
“多少船?”郑芝龙的声音平静如常。
“哨船不敢靠太近。”郑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看桅杆数,一、二,三四五,至少……七八十艘。其中有六艘大安宅船,看形制,是萨摩藩的旗本水军。”
“萨摩藩……”郑芝龙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岛津光久倒是心急。不等我们到九州,就迫不及待要在这海上会一会大明的王师。”
他转身走下舵楼,战靴踏在柚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艘“镇海”号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随着他的脚步,开始缓缓调整风帆角度。
中军舱里,随军参谋宋献策正对着一幅海图沉思。图是锦衣卫提供的,据说是从长崎荷兰商馆高价购得,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鬼角群岛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暗礁。
“宋先生。”郑芝龙推门而入,“鬼角群岛有‘客’迎候。”
宋献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惊讶:“是萨摩水军?”
“七八十艘,六艘安宅大船打头阵。”郑芝龙在海图前坐下,手指点向群岛中央那条最宽的水道,“他们选的这个位置很刁钻——水道两侧都有岛礁做屏障,正面只有三百丈宽。我们的舰队若想通过,必须排成一字长蛇阵。”
“然后他们的安宅船就可以从两侧岛礁后杀出,拦腰截断我舰队。”宋献策接话道,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典型的倭寇战法。嘉靖年间,俞大猷将军就吃过这个亏。”
舱内一时沉默。
郑芝龙盯着海图,忽然问:“先生觉得,该怎么打?”
“总兵考我?”宋献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陛下临行前给的三个锦囊,这是第一个。说遇敌首战时,方可拆看。”
锦囊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四个字:
“示敌以弱”
郑芝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忽然放声大笑:“好!好一个示敌以弱!”
他站起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传令各舰。前队二十艘福船,挂旧帆、升破旗,阵型散乱些。炮手只装填三分火药,打出去的炮弹要落到敌船百丈之外。”
“总兵这是要……”郑豹有些迟疑。
“钓鱼。”郑芝龙推开舱门,海风灌进来,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钓岛津家那条心急的大鱼。”
辰时三刻,海雾终于散了。
阳光刺破云层,将鬼角群岛那片狰狞的礁石照得清清楚楚。群岛中央那条主水道上,二十艘大明福船正歪歪扭扭地前行——帆是洗得发白的旧帆,旗帜也破了好几处,甚至有一艘船的侧舷还留着修补的痕迹,像是刚经历过苦战。
群岛东侧,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
萨摩水军大将岛津久通站在安宅船“鬼丸”号的船楼上,举着荷兰制的千里镜,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他是萨摩藩主岛津光久的族弟,执掌藩内水军已有十年。三个月前劫掠大明海贸公司商船的那一仗,就是他亲自指挥的。
“果然如兄长所料!”岛津久通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得意道,“明国水师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你看那些破船——怕是刚从船坞里拖出来充数的!”
副将小声道:“将军,还是要小心些。明国皇帝敢派舰队跨海而来,必有依仗……”
“依仗?”岛津久通嗤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太刀,“明国的依仗,不过是些老旧的火铳、佛郎机炮。而我们——”他指向船舷两侧那六门崭新的青铜炮,“有荷兰人给的十二磅舰炮!射程、威力,都远胜明国!”
他转身下令:“传令各船!待明军前队完全进入水道,左右两翼同时杀出!安宅船负责撞沉敌舰,关船、小早船负责跳帮接舷!”
“得令!”
命令通过旗语和法螺号,迅速传到隐藏在礁石后的每一艘倭船上。
七十余艘战船开始缓缓调整角度。安宅船巨大的船身推开海水,船首包覆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关船和小早船上的武士们则开始检查刀剑、整理铠甲,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光。
“总兵!”了望兵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敌船动了!左右各三十余艘,六艘大船居中!”
郑芝龙站在舵楼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鱼上钩了。”
他抬手,身后亲兵立刻举起两面红色令旗,在头顶交叉挥舞。
这是“按计划行事”的信号。
前方那二十艘“破旧”的福船上,船长们几乎同时下令:“降半帆!炮手就位——记住,只装三分药!”
福船的速度慢了下来,阵型显得更加散乱。有几艘船甚至开始互相磕碰,水手们慌乱的喊叫声顺着海风传出去很远。
这一幕,让岛津久通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警惕。
“出击!”
他拔出太刀,刀尖直指前方。
午时初,海战爆发。
七十余艘倭船从礁石后蜂拥而出,像两把巨大的钳子,狠狠夹向水道中的二十艘明军福船。六艘安宅船一马当先,船首的铁撞角劈开海水,直扑明军阵型中央。
“放箭!”
倭船上的弓手率先发难。数以千计的箭矢掠空而过,黑压压一片,钉在明军福船的船帆、甲板上。但明军水手早有准备,纷纷举起藤牌遮挡,伤亡并不大。
真正的杀招在接舷。
当第一艘安宅船“鬼丸”号撞上一艘明军福船的侧舷时,岛津久通第一个跳上了敌船。他挥舞太刀,砍翻两个举着长矛的明军水手,狂笑道:“明国猪猡!受死吧!”
更多的武士跟着跳帮。他们嚎叫着,眼中是即将收获战功和财富的狂热。
但诡异的是,那些明军水手并没有死战。他们在象征性地抵抗几下后,竟然纷纷跳海逃生——有些人甚至提前在腰间系好了浮木。
“撤退!撤退!”
剩下的明军福船开始调转船头,慌不择路地向来路逃窜。有几艘船互相碰撞,卡在水道口,反而堵住了去路。
“追!一个都不要放跑!”岛津久通杀红了眼,指挥倭船全线压上。
七十余艘倭船全部涌入了水道,阵型因为追击而拉得很长。最前方的六艘安宅船已经追出了水道口,而后面的关船、小早船还挤在狭窄的水道里。
就在这时。
东南方向的海平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帆影。
不是二十艘,不是五十艘。
是一百三十一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以严整的雁翎阵型,乘风破浪而来。为首三十一艘船,船身明显比福船、广船高大,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天空。
“那是……”岛津久通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认得那种船型——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盖伦战舰。但眼前这些船,比荷兰人的还要大上一圈,侧舷的炮窗数,更是多了一倍不止!
“总兵有令——”
明军舰队中,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一百三十一面血旗同时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登莱水师,炮火准备!”
三十一艘新式炮船上,所有炮长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红旗。炮手们将早已装填完毕的实心弹推入炮膛,点燃的火绳在手中嘶嘶作响。
“目标——”旗舰“镇海”号上,郑芝龙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到每一艘炮船,“敌前队六艘安宅船!距离三百丈,一发试射!”
“放!”
三十一门二十四磅重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将海面映成一片橘红,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船船身猛地一震。三十一颗沉重的铁弹撕裂空气,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第一轮齐射,就有四颗炮弹命中。
“鬼丸”号的左舷被两颗炮弹同时击中。二十四磅重的铁球轻易撕开了包覆铁甲的船板,在船舱里翻滚、弹跳,所过之处木屑横飞、血肉模糊。一门荷兰炮被直接砸飞,炮身砸死了三名炮手。
另外两艘安宅船也中了弹。其中一艘的舵楼被整个掀飞,操舵的武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了一团血雾。
“这……这是什么炮?!”岛津久通趴在甲板上,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他见过荷兰人的舰炮,但绝没有这样的射程,更没有这样的威力!
“第二轮齐射!放!”
郑芝龙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又是三十一颗炮弹呼啸而至。这一次,炮手们调整了角度,炮弹的落点更加集中。六艘安宅船全部中弹,最惨的一艘被五颗炮弹连续命中水线,海水疯狂涌入,船身开始倾斜。
“撤退!快撤退!”岛津久通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狭窄的水道里,七十余艘倭船挤成一团。前面的想掉头,后面的还在往前冲,几艘关船撞在一起,桅杆折断,帆布缠成一团。
而明军的炮击,还在继续。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登莱水师的炮手们像在练习打靶,不紧不慢地装填、瞄准、发射。每一轮齐射,都有倭船被轰成碎片。海面上漂满了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还有浮浮沉沉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大片海水。
未时二刻,炮声停了。
不是打光了炮弹,而是郑芝龙下了停火令。
“总兵,为何不……”郑豹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倭船,眼中闪过不解。
“陛下有训。”郑芝龙望着那片血色海域,声音平静,“吊民伐罪,纪胜于兵。杀到他们胆寒就够了,不必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总要留几个活口回去报信。”
宋献策不知何时走到了舵楼上,轻声道:“总兵仁慈。这一仗打完,岛津光久该睡不着觉了。”
海面上,残存的倭船开始四散逃窜。六艘安宅船全沉,三十余艘关船、小早船被击沉或重创,只有不到二十艘小船侥幸逃脱。
岛津久通没有逃。
他的“鬼丸”号在第三轮炮击时就沉没了。这位萨摩水军大将抱着一块浮木,在海里泡了半个时辰,才被一艘明军哨船捞起。
当他被押上“镇海”号时,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
郑芝龙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铳。见岛津久通被押上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会说汉话吗?”
岛津久通咬了咬牙,用生硬的汉话道:“要杀就杀!我萨摩武士……”
“萨摩武士?”郑芝龙笑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三个月前,劫我大明商船的,是不是你?”
“是又如何!”岛津久通昂起头,“海上事,强者为尊!你们明国守不住商船,怪得了谁!”
“说得好。”郑芝龙点点头,忽然抬手——
短铳抵在了岛津久通的额头上。
冰冷的铁管贴着头皮,岛津久通浑身一僵。他能闻到火药的味道,能感觉到扳机在缓缓扣动。
但郑芝龙没有开枪。
他只是盯着岛津久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你兄长岛津光久,还有江户那个德川家光。大明皇帝有八个字送给他们——”
他收回短铳,转身望向西方,那是京师的方向。
“吊民伐罪,纪胜于兵。”
岛津久通愣住了。
“我不杀你。”郑芝龙背对着他,“留你一条命,回去传话。告诉倭国上下,大明王师此来,不为屠戮,只为讨个公道。但若有人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今日沉在这片海里的船,就是他们的榜样。”
岛津久通被押下去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明国总兵正站在船头,海风吹起他猩红的披风,像一面飘扬的战旗。
而在“镇海”号的船舱里,宋献策正在写战报。
他写得很详细:敌我兵力、交战过程、战果统计……但写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停笔想了想,然后写下:
“此战,我军未杀一人俘虏。纵有敌将辱骂天威,总兵亦遵陛下‘纪胜于兵’之训,释其归国传话。倭国上下闻之,当知王师仁德。”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战报封入漆盒。
但在他袖中,还有另一份密报。那是用密码写成,只有锦衣卫能看懂的内容:
“鬼角海战,新式火炮威力惊人,倭船触之即溃。然此战亦暴露一弊——炮船机动力不足,若遇灵活小船袭扰,恐难应对。建议后续登陆作战,需步、骑、炮紧密协同。”
密报最后,他加了一句:
“郑总兵用兵老辣,深谙陛下‘示敌以弱’之策。然观其行事,枭雄心性未改,战后需加留意。”
这两份报告,将在今夜由快船分别送往两个方向——战报走官道送往京师,密报则通过锦衣卫的秘密渠道,直送骆养性案头。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明军舰队在鬼角群岛外下锚休整。水手们打捞海上的战利品——完好的刀剑、还能用的火铳、以及倭船上的金银细软。
郑芝龙没有参与这些。他独自站在船头,望着九州方向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海平线。
“总兵在担心后续战事?”宋献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不是担心。”郑芝龙摇摇头,“是在想,经此一败,倭国会作何反应。是举国来战,还是……”
“还是分化瓦解?”宋献策接话道,从袖中取出第二个锦囊,“陛下说了,登陆九州前,可拆此囊。”
锦囊打开,这次是八个字:
“打萨摩,拉细川,裂九州”
郑芝龙盯着这八个字,眼中闪过明悟。
细川家——九州肥后藩的统治者,历代与萨摩岛津氏不和。若能在攻打萨摩的同时,拉拢细川家,那么九州诸藩就不是铁板一块。
“陛下的棋,下得真细。”他感慨道。
宋献策望向西边天际最后一抹余晖,轻声道:“总兵,这盘棋才刚开局。真正的硬仗,还在岸上。”
海风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而在百里之外的九州鹿儿岛城,岛津光久已经接到了第一份战报——不是来自弟弟久通,而是来自一个侥幸逃回的小早船船头。
“明军……明军有巨炮……一炮就能打沉安宅船……”
那个船头语无伦次,眼神涣散,显然是吓破了胆。
岛津光久一脚将他踢翻,拔出太刀架在他脖子上:“久通呢?我的水军呢!”
“全……全完了……久通大人被俘……六艘安宅船全沉了……”
太刀落下,船头的人头滚出老远。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所有家臣都低着头,不敢看家主那张扭曲的脸。
岛津光久喘着粗气,忽然仰天狂笑:“好!好一个大明王师!好一个崇祯皇帝!”
他笑出了眼泪,然后猛地收声,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
“传令!九州所有藩主,三日之内齐聚鹿儿岛!谁不来,就是与萨摩为敌!”
“还有——派人去江户,告诉幕府!明国打的不只是萨摩,是整个日本!让他们发兵!发全国之兵!”
命令传下去了。
但岛津光久不知道的是,此刻肥后藩的熊本城里,细川家家主细川忠利,也收到了另一份密报。
报信的不是萨摩的人,而是一个商人打扮的明国人——或者说,是锦衣卫的缇骑。
那人只说了两句话:
“大明只讨萨摩,不涉他藩。若细川家愿保持中立,战后可保领地完整,并得萨摩三郡之地。”
细川忠利盯着来人,沉默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然后他说:“我要见你们的主将。”
海上的风,开始吹向陆地。
而陆地上的暗流,比海上的风浪,更加汹涌难测。
郑芝龙站在船头,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望向九州方向,喃喃自语:
“山雨欲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