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寅时三刻。
潜龙水道的出口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一百五十一艘明军战船如沉睡的巨兽,静静锚泊在海湾,只余船头警戒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如星。
“镇海”号中军舱内,海图桌前的烛火已燃尽三根。
郑芝龙、宋献策、陈怀忠三人围图而立,谁也没有说话。桌上摊着两幅图——左边是陈怀忠凭记忆绘制的《九州西海岸详图》,右边则是锦衣卫提供的《萨摩藩布防简图》。
“鹿儿岛湾正面,炮台十七座,常备水军三千。”宋献策的手指划过鹿儿岛湾弧形的海岸线,“樱之浦这里,按陈先生所言,只有两座了望塔,守军不足百人。”
郑芝龙盯着那处名为“樱之浦”的小海湾,忽然问:“陈先生,你确定每月望日大潮时,这里的水深可通舢板?”
“确定。”陈怀忠的声音因连日的劳累而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嘉靖四十一年,我曾祖父随汪直的船队突袭鹿儿岛,就是从樱之浦登陆的。那时守军比现在多一倍,依然被打了措手不及。”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里不可能登陆。”宋献策接口道,眼中闪过锐光,“天险者,人心自险。总兵,此乃天赐之机。”
郑芝龙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在海图与布防图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停在那片标注为“岛津氏本丸”的位置。鹿儿岛城依山而建,三面悬崖,一面靠海,易守难攻。若从正面强攻,纵有火炮之利,也必付出惨重代价。
但若从樱之浦登陆,沿小路穿插至城侧后……
“吴三桂的铁骑,需要多长时间能冲到鹿儿岛城下?”郑芝龙忽然问。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吴将军已在舱外候命。”
“让他进来。”
舱门推开,吴三桂大步走入。这位年轻的关宁铁骑将领只穿着一身轻甲,但浑身上下透着沙场磨砺出的锐气。他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末将吴三桂,听候总兵调遣!”
“吴将军。”郑芝龙示意他近前,指向樱之浦,“若给你两千铁骑,从此处登陆,需多久能穿插至鹿儿岛城西侧的山道?”
吴三桂俯身细看海图,手指在图纸上虚划路线,心中默算。片刻后抬头:
“若道路畅通,两个时辰。若遇阻击……”他眼中闪过寒光,“末将以骑兵开道,遇山开山,遇水架水,三个时辰内必到!”
“好!”郑芝龙一拍桌案,“本将就给你三个时辰。”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舱内三人:“传我军令:今日辰时,大军兵分三路!”
辰时正,朝阳初升。
一百五十一艘战船同时起锚,风帆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庞大的舰队一分为三,如三柄利剑,刺向三个不同方向。
第一路,由郑芝龙亲率主力——福建水师六十七艘福船、广东水师五十三艘广船,共计一百二十艘战船,大张旗鼓驶向鹿儿岛湾正面。
船队故意将航速放慢,桅杆上日月旗迎风招展,战鼓隆隆。他们要做的,就是吸引萨摩水军全部注意,为另外两路创造机会。
第二路,是戚盘宗率领的二十艘快速哨船。这些船吃水浅、航速快,任务是沿海岸线巡弋,清除可能发现的倭寇哨船,并制造“明军舰队正全面侦察海岸”的假象。
而第三路,才是真正的杀招。
登莱水师三十一艘新式炮船,此刻全部降下主帆,只靠副帆缓慢航行。每艘船的甲板上,都整齐排列着数十艘特制的登陆小艇——这些艇身狭长,两侧加装浮筒,吃水极浅,专为抢滩登陆设计。
吴三桂的两千关宁铁骑,已全部换乘上这些炮船。战马蒙了眼罩,四蹄用软布包裹,安静的出奇。骑兵们则检查着马刀、弓箭,以及每人配备的两支三眼铳。
陈怀忠也被安置在领头炮船“轰雷”号上。他坐在特制的木椅中,由两名亲兵抬到船头,手中紧握着一具改良过的“海罗盘”——这是徐光启按西洋仪器仿制,精度远胜传统罗盘。
“陈先生,还有多远?”吴三桂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怀忠抬眼望向前方海面。朝阳将海水染成金色,但在那片金色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暗色的水线——那是洋流交汇处的标志。
“前方五里,右转十五度。”他声音平静,“记住,必须在巳时三刻前转入那条暗流。潮水一刻钟后开始退却,错过时辰,水道就会露出礁石。”
吴三桂点头,转身传令。
三十一艘炮船如一群沉默的巨鲸,在陈怀忠的指引下,悄然驶向那片看似平淡无奇的海域。
巳时二刻。
前方出现一片礁石区。嶙峋的黑石如恶鬼獠牙,探出海面。海浪拍打礁石,激起数丈高的白沫,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所有船长的脸色都变了。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通航?
“左满舵,偏东二十度。”陈怀忠的声音依然平静,“注意右舷那块形似卧牛的大石——以它为中点,正北方向,全力前进!”
“轰雷”号船长咬咬牙,依令转向。
奇迹发生了。
当船头对准那块“卧牛石”时,前方看似密不透风的礁石群,忽然露出一条狭窄的水道!水道宽不过三十丈,两侧礁石触手可及,但水深却足够炮船通行!
“跟进!全队跟进!”吴三桂厉声下令。
三十一艘炮船排成一字长蛇,缓缓驶入水道。船身与礁石的间隙,最近处不足五尺,船工们甚至能看清礁石上附着的贝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只有陈怀忠,此刻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父亲第一次带他走这条水道时的情景——
“怀忠,你记住。”父亲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这世上的路,往往藏在最险处。敢走的人少,所以才是捷径。”
他睁开眼,望向越来越近的陆地。
樱之浦,就在前方。
巳时六刻,炮船队悄然驶出水道。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新月形的海湾映入眼帘。湾内水色碧绿,沙滩洁白,岸上樱花树连绵成片。此时虽非花期,但满树绿叶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海湾西侧,果然立着两座了望塔。木制的高塔上,隐约可见几个倭兵的身影,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他们根本没注意到海上的不速之客。
因为从他们的视角看,炮船队是从一片“不可能有船”的礁石区里突然冒出来的——就像从地狱钻出的幽灵。
“登陆艇,放!”吴三桂低声下令。
每艘炮船同时放下二十艘登陆小艇。小艇入水无声,骑兵们牵马下船,动作迅捷有序。不过半刻钟,两千骑兵、两千战马,全部登艇完毕。
四百艘小艇如离弦之箭,射向海滩。
直到第一波小艇冲上沙滩,了望塔上的倭兵才猛然惊醒。
“敌……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但已经晚了。
吴三桂第一个跃马登岸。他胯下那匹名为“乌云盖雪”的黑色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稳稳落在沙滩上。身后,两千铁骑如潮水般涌上岸。
“第一队,夺塔!第二队,控制海湾出口!第三队,随我来!”
命令简洁有力。
两百骑兵分两队,直扑两座了望塔。塔上的倭兵仓促放箭,但箭矢在骑兵的轻甲上弹开。不过几个呼吸,骑兵已冲到塔下,甩出飞爪攀塔而上。
惨叫声从塔顶传来。
与此同时,吴三桂亲率主力,沿着陈怀忠图上标注的那条“猎户小径”,直插内陆。
这条小径隐在樱花林中,宽不过三尺,马蹄踏过落满腐叶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林中寂静得诡异,只有鸟雀被惊飞时的扑翅声。
“将军,太安静了。”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道,“会不会有伏兵?”
吴三桂勒住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他翻身下马,蹲身查看地面。腐叶层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而且……他伸手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血腥味。”他站起身,眼中寒光一闪,“不久前方有人在此厮杀过。全军戒备,刀出鞘,铳上药!”
骑兵们无声地拔出马刀,三眼铳的火绳点燃。两千人的队伍,此刻只余马蹄轻响与铠甲摩擦声。
前行三里,小径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林中空地,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都是倭人打扮,但衣袍破旧,手中武器也只是简陋的竹枪、柴刀。从倒伏的姿势看,他们是在仓促应战时被屠杀的。
吴三桂下马细查。死者多是老人和少年,唯一的几个壮年男子,也是面黄肌瘦。
“这不是军队。”副将皱眉,“是……百姓?”
“是山民。”一个声音从林深处传来。
所有人瞬间转身,刀铳齐指。
从一株巨树后,颤巍巍走出一个老者。他穿着破烂的麻衣,赤着双脚,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看见明军,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扑通跪倒,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天兵……可是大明天兵?”
吴三桂瞳孔一缩:“你会说汉话?”
“小人……小人年轻时,曾随商船到过宁波。”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三个月前,萨摩藩主加征‘抗明税’,我等交不出,便被赶进山里自生自灭。昨日藩兵来搜山,要抓壮丁去修工事,我们反抗,就被……”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泣不成声。
吴三桂沉默片刻,问:“从此处到鹿儿岛城,还有多远?路上可有藩兵驻守?”
“往东十五里,就是城西的‘鹰嘴崖’。”老者擦去眼泪,“那里原本只有几个哨卡,但三日前,岛津家派了两百足轻驻守。说是……防明军从西边偷袭。”
吴三桂与副将对视一眼。
岛津光久果然不简单,竟能料到西侧可能有危险。只是他大概没想到,明军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走的是这条几乎被人遗忘的猎户小径。
“老丈可知,可有小路绕过鹰嘴崖?”
老者迟疑片刻,点头:“有。但那条路……要穿过一片沼泽,当地人叫‘鬼沼’。平日里没人敢走,但若是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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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怎样?”
“这几日天旱,鬼沼的水位应该降了。”老者眼中闪过决绝,“若将军信得过,小人愿带路!”
吴三桂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好!老丈带路,待我军破了鹿儿岛城,必重谢于你!”
“小人不要重谢。”老者咬牙,“只求天兵……杀了岛津光久那个恶贼!”
午时正,鹰嘴崖。
这是一处形似鹰喙的悬崖,卡在山道必经之处。崖顶建有一座简易寨堡,木栅栏后,隐约可见巡逻的足轻身影。
崖下小道,吴三桂的两千铁骑隐在林中。
“将军,强攻还是绕行?”副将低声问。
吴三桂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寨堡结构。木栅、箭楼、滚木礌石……标准的山地防御工事。强攻不是不能拿下,但必然耽误时间,而且会惊动鹿儿岛城。
他放下千里镜,看向带路的老者:“鬼沼那条路,确定能走?”
“能!”老者斩钉截铁,“只是……马匹恐怕过不去。沼泽里多是淤泥,人踩着枯草垛慢慢走尚可,马一进去就会陷。”
吴三桂眉头紧锁。
骑兵没了马,战力折损大半。但……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皇帝在平台召见时说过的话:“吴卿,此去东瀛,地形复杂,未必处处能用骑兵。你要记住,关宁铁骑之所以是精锐,不在马,而在人。纵是下马步战,也要让倭寇见识见识,什么是大明的百战雄师!”
“下马!”吴三桂沉声下令。
两千骑兵同时愣住。
“将军,这……”
“马留在此处,分出三百人看守。”吴三桂翻身下马,拔出马刀,“其余一千七百人,轻装简从,随我穿鬼沼!记住,我们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必须出现在鹿儿岛城下!”
军令如山。
一刻钟后,一千七百名骑兵卸下重甲,只穿轻便皮甲,背弓挎刀,每人只带三日干粮。战马被集中到林深处,由留下的三百人看守。
老者带路,队伍悄无声息地转入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小径。
正如老者所言,小径尽头是一片沼泽。水色黑浊,水面漂浮着枯叶与气泡,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踩着那些草垛走。”老者指着沼泽中星罗棋布的草垛——那是经年累月的水草堆积形成的,“记住,一步踏错,就会陷进去。”
吴三桂第一个踏上草垛。
草垛软绵,但能承重。他小心翼翼前行,身后将士鱼贯跟上。一千七百人如一条长蛇,在沼泽中蜿蜒穿行。
每一步都险象环生。有时草垛突然塌陷,要旁边的人及时拉住;有时踩到暗流,整个人险些被卷走。
但当他们终于走出沼泽,重新踏上坚实地面时,眼前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鹿儿岛城,就在前方五里!
那依山而建的城郭、高耸的天守阁、蜿蜒的城墙……清晰可见。而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城西一处名为“猿啸岭”的山坡——这里本该有守军,但因为鹰嘴崖的存在,岛津光久显然认为西侧已万无一失,将兵力全部调往了正面海岸。
“天助我也。”吴三桂喃喃道。
他转身看向身后将士。这一千七百人虽经沼泽跋涉,浑身泥泞,但眼中燃烧的战意,却比任何时候都炽烈。
“全军听令!”吴三桂的声音在山风中传开,“就地休整一刻钟,检查武器,进食饮水。一刻钟后——”
他拔出马刀,刀尖直指鹿儿岛城:
“随我踏破此城!”
山风呼啸,卷起坡上尘土。
而在鹿儿岛城的天守阁最高层,岛津光久正对着海图焦躁不安。
“明军主力到哪儿了?”他问侍立一旁的谋臣。
“回主公,已至鹿儿岛湾外二十里。但……他们停住了,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待?”岛津光久皱眉,“等潮水?等风向?还是……”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西侧窗外的群山。
猿啸岭的方向,惊起了一群飞鸟。
“西边……”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不可能,鹰嘴崖有两百足轻,明军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城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太鼓声。
那是……警讯!
岛津光久冲到窗边,只见西城方向,一股黑色的洪流正从山坡上倾泻而下。铁甲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马刀的寒光连成一片——
那是骑兵!
大明骑兵!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岛津光久脸色煞白,一把抓住谋臣的衣襟,“鹰嘴崖呢!鹰嘴崖的守军呢!”
谋臣瘫软在地,说不出话来。
而此刻的猿啸岭上,吴三桂已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倭马。他举起马刀,身后一千七百名将士齐声怒吼。
吼声如雷,震得群山回响。
“杀——!”
铁骑如洪流,冲向那座毫无防备的城池。
而在鹿儿岛湾外的海面上,郑芝龙正通过千里镜,看着城西升起的滚滚烟尘。
他放下镜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吴三桂……果然没让本将失望。”
转身,他看向身后严阵以待的一百二十艘战船,声音传遍海面:
“传令!全军前进,炮火准备——是时候给岛津光久,加点压力了!”
海陆夹击,就此展开。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个名叫陈怀忠的断腿商人,此刻正站在“轰雷”号的船头,望着鹿儿岛城的方向。
他的手,轻轻抚过空荡荡的左腿。
眼中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父亲、大哥、二哥……”他轻声自语,声音散在海风里,“你们等着。血债,就要用血来偿了。”
夕阳西下,将海水染成血色。
真正的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