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十一月初七,子时刚过。
关门海峡西口外的海面上,雾气如乳白色的帷幔笼罩四野。郑芝龙的旗舰“镇海”号静静漂浮在黑暗之中,船身随着潮水轻轻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作战室内灯火通明。海图铺满了长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朱笔勾画的航线、倭文注释的炮台位置,以及用炭笔新添的几处标记——那是过去三天里,了望哨反复报告“不明船影”的位置。
“东北方向,距此约十五里,三艘三桅帆船,船型狭长,三角帆。”郑芝龙的手指在海图东北角敲了敲,“连续三个黄昏出现,每次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雾起即散。”
宋献策俯身细看那些标记,眉头微皱:“不像商船。这个季节,这个海域,正经商船不会夜间航行,更不会在战场外围徘徊。”
“当然不是商船。”郑芝龙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画纸展开。纸上是用毛笔勾勒的船型图,线条虽然粗陋,但特征鲜明——低干舷、多桅、船首有突出的斜桅。
“天启四年,我在澎湖帮李旦大哥打红毛夷时,见过这种船。”郑芝龙的手指在图上游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快船,专司侦察。速度快,吃水浅,能贴近海岸线航行而不触礁。”
舱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炭火盆噼啪作响,海风从舷窗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总兵是说……”戚盘宗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荷兰人要插手?”
“不是要插手,”郑芝龙缓缓摇头,“是已经插手了。”
他走到舷窗前,推开窗扇。冰冷的海风涌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关门海峡两岸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蹲伏的巨兽。
“你们想想,”郑芝龙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荷兰人在台湾经营多年,视东海为其后院。如今我大明倾巢东征,东海空虚,这是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么趁虚偷袭福建老家,要么助倭抗明换取贸易特权。无论选哪条,他们都需要情报。”
吴三桂年轻气盛,一拍桌子:“红毛夷敢来,末将就让他们尝尝关宁铁骑的厉害!”
“铁骑?”郑芝龙转过身,脸上没有笑容,“吴将军,你的铁骑能在海上冲锋吗?”
吴三桂语塞。
“海上的事,就得按海上的规矩来。”郑芝龙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按在海峡中段,“明日朔日大潮,按原计划突破关门。但各营记住——通过海峡后,不准急于东进。先在濑户内海西口集结,修复损伤,补充弹药。”
“总兵是担心荷兰舰队伏击?”宋献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伏击不至于。”郑芝龙摇头,“荷兰人的主力从台湾过来,至少要三天。但他们的侦察船既然已经到了,主力就不会远。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更何况……陛下那边,应该早有安排。”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宋献策与郑芝龙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皇帝朱由检既然敢让征倭大军倾巢而出,就绝不可能不在后方留一手。只是这一手是什么、在哪里、何时动,连郑芝龙这个总兵官都不知道。
“传令兵。”郑芝龙不再多言,铺开黄绢。
笔走龙蛇,一封急报顷刻而成:
“臣芝龙谨奏:关门在望,破之在即。然连日于战场外围见红毛夷快船三艘,徘徊不去。料荷兰东印度公司必有所图,或趁虚南扰,或助倭抗明。乞陛下早做绸缪,以防不测。臣当竭尽全力,速定东瀛,然海疆千里,独木难支,伏请圣裁。”
写完,加盖总兵官印,装入涂蜡铜管。
“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郑芝龙将铜管交给亲兵,又补充道,“另抄一份,用锦衣卫密匣,发往……琉球方向。”
“琉球?”戚盘宗一愣。
“不该问的别问。”郑芝龙摆摆手,“执行命令。”
亲兵领命离去。舱内众人神色各异,但都没有再说话。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关门海峡中段,潜流开始转向。
郑芝龙站在“镇海”号最高的了望台上,手里捧着一个特制的罗盘。这罗盘与寻常指南针不同,盘面上除了方位刻度,还有一圈精细的潮汐刻度——这是他从一个老海商手中重金购得的宝贝,能通过磁针的微妙颤动,判断水下暗流的方向和速度。
此刻,罗盘中央那枚悬浮的磁针,正缓缓向右偏移三度。
“潜流转西了。”郑芝龙低声道。
身侧的传令兵立刻打出灯语。黑暗中,几十艘战船同时升起半帆,铁锚被无声收起,船身开始顺着潜流缓缓向东滑行。没有灯火,没有号令,连划桨的水手都改用包了软木的船桨,入水无声。
舰队像一群幽灵,悄然潜入死亡水道。
与此同时,海峡南北两口,炮火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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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口彦岛方向,吴三桂的三十艘战船排成疏散队形,在雾中不断变换位置,佛朗机炮一轮接一轮地轰击岸防工事。幕府守军被彻底激怒,大量炮火向这个方向倾泻,却总是慢了一拍——吴三桂的船队太灵活了,就像海上的骑兵,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将军!左舷中弹!”一艘福船的船壳被实心弹击中,木屑纷飞。
“堵漏!继续游弋!”吴三桂站在船头,面不改色,“告诉弟兄们,每多拖住一刻钟,总兵那边就多一分胜算!打完这仗,本将军请全营喝酒!”
南口下关方向,战斗更加惨烈。
戚盘宗的广东水师是老牌劲旅,打的是硬仗。二十艘战船排成紧密的横队,顶着岸防火炮的轰击,不断向海岸逼近。火箭如流星般划过夜空,落在幕军工事上燃起大火。三艘明军战船被链弹击中桅杆,失去动力,但舢板上的水手仍然划着小船向岸边冲锋。
“提督!不能再近了!”副将看着越来越清晰的炮台轮廓,声音发颤。
“再近三十丈!”戚盘宗死死盯着海岸,“把所有火箭都打出去!我要让德川家光以为,我老戚要从这里强攻江户!”
两岸的幕府军指挥果然被迷惑了。大量守军从海峡中段调往南北两口,炮火也越来越密集。而这一切,都被潜伏在暗流中的郑芝龙舰队看在眼里。
寅时六刻,天色蒙蒙亮。
雾开始散了。
郑芝龙举起千里镜。透过渐亮的天光,能清晰看到两岸炮台上的守军正在忙碌装填,但炮口大多指向南北方向——他们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了。
“总兵,已到中段最窄处。”了望哨低声禀报。
这里是关门海峡的咽喉,宽仅六百丈。两岸石壁上,密布着大大小小十七座炮台,黑洞洞的炮口如毒蛇之眼。如果这些火炮全部转向中段齐射,任何舰队都将葬身于此。
但此刻,大多数炮台沉默着。
“传令。”郑芝龙放下千里镜,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帆!点火!目标——正前方所有敌船,自由射击!”
刹那之间,六十艘战船同时升起满帆。潜流的推力加上风力,船速陡然提升。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战船的火把同时点燃,桅杆上的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开炮!”
“镇海”号侧舷的二十四门重炮同时怒吼。紧接着,整个舰队数百门火炮齐发,炮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黎明前的海面,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前方仓促迎战的幕府水师。
直到这时,幕府军才惊觉中计。
“明军!明军主力在中间!”
“调转炮口!快调转炮口!”
“来不及了——!”
混乱的倭语惊呼声中,郑芝龙舰队已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幕府水师的阵列。
第一轮齐射,就有八艘日本关船中弹起火。这些安宅船、关船大多是木质结构,面对明军重型炮弹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一艘关船被二十四磅实心弹击中水线,船体瞬间破裂,海水疯狂涌入,不到半刻钟就带着上百名水手沉入海底。
“不要恋战!”郑芝龙在指挥台上怒吼,“冲过去!冲过去就是濑户内海!”
舰队保持纵列,一边开炮一边全速前进。两侧的幕府炮台终于反应过来,调转炮口向水道中央射击。炮弹落入舰队周围,激起冲天的水柱。一艘明军哨船被岸防炮直接命中,瞬间解体,船上三十余名水手无一生还。
但已经太迟了。
明军舰队的速度太快,又恰好处在潜流最湍急的区段。当幕府炮手重新测算射击诸元时,大部分船只已冲出最危险的中段。
前方水面豁然开朗——濑户内海,到了。
午时初刻,关门海峡的炮声渐渐稀疏。
郑芝龙站在“镇海”号船头,望着满目疮痍的海峡。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还有泡得发白的尸体。两岸多处炮台仍在燃烧,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总兵,”宋献策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份初步战报,“此战击沉、焚毁敌船一百零三艘,俘获四十二艘。摧毁两岸炮台五十一座。我军沉没战船九艘,重伤十七艘,阵亡将士六百二十三人,伤一千八百余。”
郑芝龙接过战报,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越过渐渐散去的硝烟,能看见濑户内海平静的碧波,更远处,是本州岛的连绵海岸线。大阪、堺市、京都、江户……所有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名字,如今都已近在咫尺。
“传令,”良久,郑芝龙终于开口,“戚盘宗部驻守北口彦岛,吴三桂部驻守南口下关。即刻修复炮台,构筑防线——关门海峡从此是我大明的门户,一只鸟也不许随意飞过。”
“遵命!”
“还有,”郑芝龙转身,看向宋献策,“给陛下写捷报吧。就说——关门已破,内海在望。下一步,该去德川家光的江户城下,问问他纵容倭寇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宋献策拱手领命,却又迟疑道:“总兵,有件事……今晨战斗最激烈时,了望哨报告,在东边海面上又看到那三艘荷兰快船了。他们一直在二十里外观战,待我军突破海峡后就转向东南,消失了。”
郑芝龙眉头一皱:“东南?那是……台湾方向?”
“或者是琉球方向。”宋献策低声道,“总兵,下官一直想不明白。如果荷兰人要插手,为什么不早点动手?在我军围攻九州时,或者在我军登陆本州时,都是更好的时机。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船舱,从暗格里取出一幅更大的海图铺开。这幅图囊括了整个东海,从朝鲜到琉球,从台湾到日本。
他的手指从关门海峡向东移动,经过濑户内海,停在大阪,然后继续向东,停在江户。接着,手指跳回台湾,向北画了一条弧线,经过琉球,停在……关门海峡以东的某个位置。
“他们在等。”郑芝龙缓缓道,“等我们和幕府拼得两败俱伤,等我们战线拉得最长,等我们最疲惫的时候。”
“可我们并没有两败俱伤。”宋献策道,“幕府水师几乎全军覆没,我军损失轻微。”
“所以他们就继续等。”郑芝龙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点,“等我们攻打江户,等我们把最后的精锐都投入攻城战,等我们后方最空虚的时候——那时候,他们才会动手。”
舱内一时寂静。
海风从破损的舷窗吹入,卷起海图的一角。那上面,台湾岛的形状像一片树叶,孤悬海外。
“总兵是说……”宋献策的声音有些发干,“荷兰人的目标,可能不是阻止我们征倭,而是……趁我们无暇南顾时,彻底吞并台湾?甚至北上骚扰福建?”
“或者更糟。”郑芝龙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可能已经和德川家光达成了某种交易——荷兰舰队袭击我后方,迫使我军回援,从而解江户之围。”
“那我们……”
“按原计划东进。”郑芝龙斩钉截铁,“但传令各营,所有缴获的日本战船,无论破损程度,全部拖到岸上修复。我们要组建第二舰队,不,第三舰队。就算红毛夷真来了,也得让他们知道——大明的海,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命令传达下去。舰队开始在海峡东口集结,修补损伤,补充弹药。士兵们从沉船中打捞还能使用的火炮,从俘虏中甄选愿意效力的水手,一切都在紧张有序地进行。
但郑芝龙心中的隐忧并未消散。
他再次走到船头,举起千里镜望向东南方向。海天相接处,一片空茫,只有几只海鸥在盘旋。
那三艘荷兰快船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但郑芝龙知道,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某个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就像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等待最好的时机,发出致命一击。
“总兵,”宋献策不知何时又来到了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您之前说,陛下那边应该早有安排。下官斗胆问一句——那个安排,能对付荷兰人的主力舰队吗?”
郑芝龙放下千里镜,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献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二十年前,”郑芝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在澎湖跟着李旦大哥打红毛夷。那时候荷兰人只有十几艘船,但船坚炮利,我们死了很多弟兄,才把他们赶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无尽的海平面。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荷兰人在巴达维亚(雅加达)有上百艘战船,在台湾有两座坚固的城堡。如果他们真把远东的主力都调过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但宋献策听懂了。
那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是:陛下留的那一手,够吗?
夕阳西下,将整个海峡染成血色。明军的旗帜在残破的炮台上飘扬,宣告着这片水域易主。但在这胜利的时刻,一种更深的不安,像海面上的薄雾,悄然弥漫开来。
远处,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西南方。
那是往琉球方向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