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的声音终于停了。萧景渊站在原地,肩膀松了一下。他没动,脚趾在靴子里悄悄蜷了蜷。龙袍脱了,换上常服,袖子轻,腰带软,走路不绊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金线,没有玉扳指,就是一双普通的手。
“走吧。”沈知意在他旁边说。
秦凤瑶已经往前走了,直接往正殿去。她回头看他:“再站下去,菜都要凉了。”
萧景渊马上跟上。三人一起走,脚步声在宫道上响。小禄子抱着衣服在后面跟着,不敢说话。
正殿门开着。满汉全席已经摆好。八仙桌围成一圈,主位空着。香味飘出来,有肉香、甜香,还有桂花味。
他鼻子动了动。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笑了。秦凤瑶直接说:“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没有。”他说。
但他走得更快了。
一进殿,他就看见桌上有一只整鸡,皮是金黄色的,油光发亮。旁边是一盘水晶肘子,切得薄薄的,底下垫着青瓜丝。再过去是蜜汁叉烧,酱色红亮。
他坐下,伸手就去拿筷子。
“等等。”沈知意按住他的手,“百官还没坐,不能先吃。”
“他们走得慢。”他说。
“规矩还在。”
他叹气,坐直身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盘叉烧。
外面传来脚步声,文武官员陆续进来。有人看到皇帝已经坐下,赶紧加快脚步。礼官安排大家按品级入座,没人说话,但气氛轻松了些。
萧景渊等得脖子都酸了。终于听见礼官喊:“吉时已到,请陛下举箸!”
他立刻动手。
第一筷夹的就是叉烧。肉一入口,他闭上了眼。外层有点焦,里面很嫩,咬一下就有汁,甜咸正好,不腻。
“太好了!”他睁眼,“这火候绝了!”
沈知意给他倒了杯茶:“慢点吃,没人抢你的。”
秦凤瑶把一盘辣炒羊肚推到他面前:“这个你也爱吃。”
他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说。
其实是她特意让御厨做的。以前在东宫,他半夜偷吃就是这一口。她撞见过两次。
萧景渊夹了一大块羊肚,辣味冲上来,额头冒汗。他不管,又喝一口茶,继续吃。
旁边的官员开始动筷。有人偷偷看他,见皇帝吃得这么香,也敢吃了。殿里慢慢有了笑声。
一道清炖狮子头端上来。汤很清,肉丸浮在中间。沈知意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放到他面前。
“你尝尝。”她说。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比以前做的还好。”他说,“是你教他们的吧?”
沈知意点头:“我早上去了趟御膳房,说了火候和配料。”
“那你该去管厨房。”他说,“比管政事有意思。”
“我不去。”她说,“我就管你。”
他又喝一口汤,把剩下的狮子头也吃了。
这时,殿外走进一个人。白头发,穿厨师服,手里捧着金碟。走到主桌前,跪下磕头。
“奴才陈福,参见陛下。”
萧景渊认得他。御膳房的老厨子,做了三十年菜。以前太子府的小灶就是他管的。
“起来吧。”他说,“你是来问味道的?”
“是。”陈福低头,“不知今日菜品可合圣意。”
萧景渊放下碗,擦嘴:“合!太合了!尤其是这叉烧,比我上次在东华门外那家老铺吃的还强三分!”
陈福抬头,眼里有光。
“还有这水晶肘子,皮冻亮而不腻,火候正好。”萧景渊指着桌子,“每一道都到位。你们辛苦了。”
陈福声音发抖:“谢陛下夸奖!”
“小禄子。”萧景渊回头。
“奴才在。”小禄子赶紧上前。
“取十枚金锞子,赏给陈师傅。”
“是!”小禄子立刻去拿。
陈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别谢了。”萧景渊摆手,“明日记得再做一次桂花糕,要加双份蜜饯。”
“是!奴才一定办好!”
陈福退下时脚步都轻了。其他宫人看见了,也很高兴。有人小声说:“新帝仁厚啊。”“御厨都赏金子,真是少见。”
萧景渊没听那些话。他已经夹起一块糖醋排骨。
沈知意看他嘴角沾了酱汁,抽出帕子给他擦。
“我自己来。”他说。
“你吃相太急。”她说。
秦凤瑶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光吃肉不行。”
“我知道。”他嚼着排骨,“但我现在就想吃肉。”
“那你明天牙疼别找我。”她说。
“你不给我治吗?”
“不治。”
他笑了,继续吃。
一桌子菜慢慢少了。他吃得额头冒汗,领口也松了。沈知意提醒他注意仪态,他点头,但手不停。
一道八宝鸭上来。整只鸭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红枣、核桃,蒸得很烂。他用筷子一碰,油就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这道我得慢慢吃。”
秦凤瑶笑:“你刚才说叉烧要慢慢吃,结果三口就没了。”
“这次不一样。”他说。
他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糯米黏软,鸭肉酥烂,香味一层层散开。
“嗯……”他眯起眼。
沈知意看他这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开心,我也开心。”
“我当然开心。”他说,“这么多好吃的,我能不开心吗?”
秦凤瑶举起酒杯:“来,喝一个。”
他端起杯子,三人轻轻碰了一下。
酒是温的,入口顺。他喝完,又夹了一块鸭肉。
外面天黑了,殿里点了灯。烛光照在饭菜上,热气腾腾。
又一道菜上来,是桂花糕。小小一碟,六块,表面撒着干桂花。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终于来了。”他说。
沈知意早让人准备好了。他知道她会准备。
他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外层微脆,里面软糯,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就是这个味。”他说,“一点都没变。”
“你喜欢就好。”沈知意说。
“以后天天做行不行?”他问。
“你吃多了会上火。”她说。
“那三天做一次?”
“看情况。”
“五天?”
“再说。”
他不再争,专心吃糕。一块吃完,还想再夹。
秦凤瑶突然伸手,把碟子挪远了点。
“别一口气吃完。”她说,“留两块晚上吃。”
“晚上还能吃?”他问。
“看你表现。”
他瞪她。
但她不怕,反而笑了。
他只好作罢,转头去喝汤。
一桌菜吃了大半。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饱了。”他说。
“真饱了?”沈知意问。
“饱了。”他点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痛快的饭。”
“登基宴嘛。”秦凤瑶说,“当然要尽兴。”
他看着她们俩。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桌上还有菜,灯还亮着。
他忽然说:“以后我们天天这样吃饭好不好?”
沈知意看他一眼:“你当皇帝,每天都有宴会。”
“我不是说宴会。”他说,“我是说,就我们三个,安安静静吃饭,有肉有菜,还有桂花糕。”
“可以。”沈知意说。
“只要你不下令批奏折。”秦凤瑶说。
“我不下。”他说,“我让你们下。”
“你想得美。”秦凤瑶翻了个白眼。
他笑了。
沈知意也笑了。
他端起酒杯:“再来一杯?”
“你不能再喝了。”沈知意说。
“就一口。”
“不行。”
“我偏要。”
他伸手去拿酒壶。
秦凤瑶一把抢过,藏到身后。
“你敢喝,我就告诉周詹事。”她说。
“他管不到这儿。”他说。
“我不管。反正你不准喝。”
他看她,又看沈知意。
沈知意摇头:“别看我。我也不同意。”
他叹气,放下杯子。
桌上只剩几道菜。桂花糕还剩两块,在碟子里放着。
他盯着那两块糕。
秦凤瑶注意到了:“你又想偷吃?”
“我没有。”他说。
“那你盯着干嘛。”
“我就看看。”
“再看我收走了。”
他缩了缩脖子。
沈知意轻声说:“等会回东宫,我让厨房再做一碟。”
他立刻抬头:“真的?”
“嗯。”
他笑了。
秦凤瑶哼了一声:“你就会宠着他。”
“你不也一样。”沈知意说。
“我才没有。”
她说完,却顺手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走,换了个干净的。
他看着她。
她避开他的目光,耳尖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