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议事堂的门还关着,窗户缝里透进一点光。桌上的《后宫行止守则》被风吹动了一下,秦凤瑶伸手按住,抬头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人来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官员站在门外,领头的是个穿青色官服的老臣,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赵元朗整了整衣服,抬手让下属别动,自己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下官礼部郎中赵元朗,奉例来东宫请安。”
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故意说得庄重些。
门开了。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门口,脸上带着笑:“各位大人这么早过来,真是辛苦了。”
她侧身让路,语气像在招呼亲戚。赵元朗一愣,本来想好的话一下子卡住了,只能点头走进去。
秦凤瑶站在她身后半步,不说话,也不笑。她只是站着,背挺得直,眼睛扫过每个人的脸。
几人坐下,茶端上来。没人喝。
赵元朗放下茶杯,开口说:“最近朝中事多,陛下刚登基,百废待兴。我们做臣子的忙点也正常。只是……”他顿了顿,“听说内宫也很忙,不知道太子妃和侧妃有没有插手政事?”
这话问得轻,意思却不轻。
陈维安马上接道:“是啊,昨晚听说尚食局送了十几份文书进东宫,不知是什么要紧事。女人本该管家里,要是这些事打扰到陛下,就不合适了。”
他说完盯着沈知意,等她生气。
沈知意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
“原来你们担心这个。”她说,“那些是节庆菜单和祭祀清单,都是日常事务。我只是帮陛下分担点家务,让他能好好吃饭。这算不上参政吧?倒是你们天天在朝堂跑,更要注意身体。”
她语气很软,像是在关心长辈。可这话一出,对方反而不好说了——你一个大臣,连皇帝吃什么都管,是不是太过了?
赵元朗脸色变了变。
他本想逼她们承认干政,结果对方直接说那是“菜单”,还说是为皇帝好。再追问下去,倒显得他自己没事找事。
他咳了两声,换了个话题:“先帝有训,后妃不能过问国事。这是祖制,不能废。现在新君登基,内外要分清楚。”
这话已经是明着警告了。
沈知意还是笑着:“赵大人说得对。祖制当然要守。军国大事,自然由陛下和内阁决定,我们女人哪能插嘴?你放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数。”
说完,她看了眼秦凤瑶。
秦凤瑶站起来,声音冷:“陛下登基第一天就去看灾民,晚上还在批奏折。他不是贪图享乐的人。我和太子妃只是帮他处理些日常杂事,让他少操心,专心治国。这是我们该做的事,也是忠心。”
她顿了顿,目光盯住陈维安:“怎么,你觉得皇帝勤政不好?还是觉得女人帮点忙就是越权?”
陈维安猛地抬头,想反驳,却被她看得说不出话。
“我们没有碰政事。”沈知意补了一句,“奏折怎么批,政策怎么定,都是陛下说了算。我们只管让他的日子过得顺当些。就像家里主妇管饭管衣一样,这也犯规矩吗?”
赵元朗沉默了。
他本以为能抓到把柄,结果这两人一个软一个硬,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们不否认做事,但全都说成是“照顾生活”,合情合理,还占理。
再争下去,反倒显得他们小题大做,连后宫整理个单子都要管。
他站起来拱手:“太子妃说得有理。是我想多了。”
其他人也跟着起身,纷纷告辞。
没人再说重话。
沈知意送到门口,一直笑着:“以后有空欢迎再来喝茶。东宫的大门,随时为你们开着。”
门关上了。
秦凤瑶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守则看了看,冷笑一声:“嘴皮子真厉害,总算没让他们占便宜。”
沈知意坐回位置,手指轻轻摸了摸茶杯边。
“风起了。”她说。
秦凤瑶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天阴,树枝乱晃,一片叶子飞进来,落在桌上。
她捡起来看了看,扔进火盆。
火苗跳了一下。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说。
“我知道。”沈知意看着门外,“这才刚开始。”
她低头翻开手边的册子,是昨天整理的宫女名册。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有个名字被画了一道红杠。
那是春桃旁边那个宫女的名字。
“她昨晚又出去了。”沈知意说。
“从西角门翻墙出去的。”秦凤瑶点头,“回来时袖口有泥,还带了根枯草。”
“让她传话。”沈知意合上册子,“就说今天我们见了朝臣,态度强硬,不肯退让。”
“不怕打草惊蛇?”秦凤瑶问。
“怕什么。”沈知意淡淡道,“他们本来就想动手。我们现在低头,只会让他们觉得好欺负。”
秦凤瑶没再问。她走到门边,检查门闩是否锁好,然后站在那里,背对屋子,手放在腰间的令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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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议事堂很安静。
沈知意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新纸。上面写着几个字:东宫日常事务登记簿。
她提笔写下第一条:
“辰时三刻,礼部赵元朗等四人入宫请安,谈话约一刻钟,内容涉及后宫职责范围,已妥善回应。”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
秦凤瑶走过来瞧了一眼,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沈知意说,“他们会再派人来。”
“要是来的官更大呢?”
“那就让更大的官也碰壁。”
她说完,把登记簿放进柜子,上了锁。
外面风更大了。
乌云盖住太阳。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没开窗,只是隔着玻璃往外看。
远处宫道上,几个太监匆匆走过,低着头,走得很快。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坐下。
桌上还有几份没拆的文书。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膳食安排表。
她扫了一眼,发现今天午膳有一道桂花糕。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她没笑出来。
秦凤瑶站在旁边,忽然说:“你刚才说风起了。”
“嗯。”
“那阵风,是从北边来的。”
沈知意点头:“我知道。”
她把膳食单放一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