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东宫外的铜壶滴漏响了三声。萧景渊被人从软榻上扶起来,眼睛还没睁开。他推开小太监的手,嘴里嘟囔了一句,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太监不敢再碰他,只能抱着龙袍站在一旁。
等他走到金銮殿门口时,朝会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大殿里,文武百官站成两排,红袍在前,蓝袍在后,大家都站得笔直。兵部尚书拿着奏本站在最前面,脸上没有表情。御史台的几个言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看了看地面,嘴角动了一下。
萧景渊推门进来时,脚绊了一下。
他没摔倒,但扶了下门框才站稳。然后慢慢走上来,脚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去厨房找水喝。龙椅有台阶,他走得歪歪的,差点踩空,最后用手撑着扶手坐了上去。
没人说话。
他坐下后不看大臣,先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没有。他又摸另一边,还是没有。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兵部尚书走出来,声音很稳:“陛下,昨夜北境第三哨所有人越界,烧了民房,抢了粮车,已经退回。今天早上在清水河发现马蹄印,可能是敌军试探。”
他说完,停下来等皇帝说话。
萧景渊眨了眨眼,忽然抬头:“这会影响吃饭吗?”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后排一个年轻官员低下头,肩膀抖了起来。旁边的人瞪他,但他憋不住,笑到嘴都咧开了。前排一位老臣用袖子挡住脸,另一只手掐自己大腿。
兵部尚书眼角跳了跳。
他没听错。皇帝问的是——边境出事,饭还能不能照常吃。
萧景渊见没人答,皱眉又问:“御膳房今天还能按时开饭吗?”
这回连礼部侍郎都低下了头。他背对着大家,脖子却绷紧了。
兵部尚书只好回话:“回陛下,边务已有安排,不会影响京城供应。今天中午的饭……照常。”
萧景渊这才点头:“那就好。”
他靠回椅子,一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兵部尚书继续说接下来的安排,提到加强巡查、调守备营戒备。每说一句,他就偷偷看一眼上面。
萧景渊听着听着,眼神开始飘。他看着屋顶,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画的是龙吗?”
没人敢接话。
“小时候母后带我来过一次,那时掉了一块漆。”萧景渊自己说,“现在补上了。”
下面有人想笑又不敢,只能咬嘴唇。一个穿青袍的小官盯着自己的鞋尖,脚趾在鞋里动了动。
兵部尚书赶紧把剩下的话说完,合上奏本退了回去。
接着是户部汇报粮仓。户部尚书刚说到“江南三州存粮八万石”,萧景渊突然打断:“等等。”
全场安静。
他坐直一点:“八万石米能煮多少碗桂花糖粥?”
户部尚书愣住。
他没想到要算这个。他带的是账本,不是做饭的方子。
旁边一位穿红袍的大臣小声说:“陛下,这是军粮。”
“我知道是军粮。”萧景渊摆手,“我就想知道一碗粥用多少米,然后除一下。”
下面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这一咳,好几个人跟着咳起来。有的是真的呛着了,有的是想遮住笑。
户部尚书擦了擦汗,结巴着说:“如果每碗用三两米……大约能煮六十七万碗。”
“不少啊。”萧景渊点头,“够吃一个月。”
说完他又靠回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工部开始汇报修桥的事。说到一半,萧景渊打了个哈欠,张大嘴,眼角流出一滴泪。他用袖子抹掉,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们说得真慢。”他说,“比上次修宫墙还慢。”
工部尚书脸色发白,赶紧加快语速。
一圈下来,除了兵部说了边防,其他都是日常事务。没人提新政,也没人弹劾谁。大家都看着皇帝,看他还会说什么奇怪的话。
萧景渊倒是安分了。他听完所有奏报,点点头:“办得不错。”
然后问:“现在可以走了吗?”
礼官一愣,赶紧出来:“陛下,要等退朝钟响。”
“哦。”他应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鞋,“这鞋有点紧。”
说完他抬起一只脚,放在龙椅边上,伸手去捏鞋尖。下面一群大臣全都僵住了。御史台的老臣闭上眼,摇头叹气。兵部尚书死死盯着地面,好像要把砖缝看出花来。
萧景渊捏完鞋,放下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说好给我留一块蜜汁烤鸭的,谁去查查?”
没人回答。
他也不在意,自言自语:“估计又被沈知意拦了。她说油太多,伤胃。”
这话一出,底下又有几个人肩膀抖起来。
终于,远处传来钟声。
当——
礼官高喊:“退朝!”
萧景渊立刻站起来,动作比刚才快多了。他转身就走,结果龙袍下摆被椅子卡住。他扯了一下没扯动,回头一看,缠住了。
他蹲下去解,动作笨拙。旁边太监想上前帮忙,被他挥手赶开。
“我自己来。”他说。
终于解开,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中午要是没桂花糕,我可要生气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大殿里还站着一群没散的大臣。
兵部尚书没动。他转过身,看向同僚。
有人低头整理袖子,有人假装咳嗽,还有一个年轻官员背着大家,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御史叹气:“先帝勤政三十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批折子到深夜……”
他没说完,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可先帝也没问过御膳房能不能做桂花糖粥。”
这句话一出,压抑的气氛一下子破了。
好几个人同时笑出声。
兵部尚书板着脸,嘴角却抽了抽,终究没忍住。
他摇摇头,抱着奏本往外走。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着的龙椅上。
萧景渊走出大殿,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抄进袖子里。
“快到饭点了吗?”他问身边太监。
太监低头:“还有一刻钟。”
“一刻钟……”他嘀咕,“够打个盹了。”
他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
东宫方向传来一声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