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刚过,东宫西侧护院的灯还亮着。秦凤瑶站在回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寝殿,也没去沈知意的院子,直接出了东宫西门,往军议堂走去。
天还没亮,军议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昨晚边防传来急报,说黑石岭一带发现敌军踪迹,粮道可能被切断。主将正在召集各营统领商量对策。秦凤瑶是镇北将军的女儿,又曾跟着父亲巡视过三十六哨所,按规矩可以参加。
她进门时脚步很轻,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腰间挂着短剑。几位副将看了她一眼,没人说话,但眼神都不太好。
会议开始后,主将刚念完斥候的消息,一个年长的副将开口了:“秦侧妃怎么来了?这种军机大事,一向由将领商议,女人不方便插手吧。”
旁边一人马上附和:“是啊,你是秦将军的女儿不假,可你现在是东宫侧妃,身份不一样了。边务调度,还是让我们这些带兵的人决定。”
秦凤瑶坐在角落,听了这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他们。她没生气,也没争辩,慢慢站起来,把腰间的短剑取下来放在桌上。
“各位将军久经沙场,”她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你们知道我秦家三代守北境,阵亡将士中有多少女子的名字吗?”
几人一愣。
“我祖母守过雁门关,我姑姑带骑兵夜袭过敌营,我母亲在大雪中送了三天军粮。”她说得平静,“她们不是官,也不是将,可她们流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姓王的副将冷哼一声:“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朝廷有规定,女人不能参与军机。你今天能来,已经是破例了。”
秦凤瑶没理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图纸,摊在桌上。是《边防布防图》,上面标了最近的敌情和兵力分布。
“昨天戌时,三个敌军越界,在石岭沟烧抢后退回。辰时,清水河边发现马蹄印,马匹上挂着大曜布条。”她指着地图,“这不是试探,是挑衅。他们想让我们乱调兵,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看向王副将:“你说我不该来。可我要不来,谁告诉你们鹰嘴崖地势险要,适合埋伏弓骑兵?谁提醒你们黑石岭东侧有条废弃猎道,轻骑两个时辰就能绕到敌后?”
王副将皱眉:“就算懂点地形,你也终究不是统帅。战场变化快,一个女人哪能掌控?”
秦凤瑶笑了笑。她走到厅中的木桩前,抽出短剑,手腕一抖,划出三道剑光。木桩断开,切口平整。
“这是我练了十年的‘破风三式’。”她把剑收回鞘里,“哪位将军愿意上来试试真假?”
没人动。
她看着四周:“我今天来,不是因为我是侧妃,而是因为我是秦家的女儿,是镇北将军的女儿,是跟父亲走过三十六哨所的人。你们不信,可以去禀告陛下,请他裁决。但在那之前,请尊重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每一寸防线。”
屋里安静下来。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校尉站了起来。他是秦威的老部下,在北境戍边十五年。
“我曾在秦将军手下做事。”他声音稳重,“我知道秦家治军,不分男女,只看能力。凤瑶小姐从小读兵书、看地形,比很多男人都懂打仗。昨天敌军的动向,就是她最先发现的,还连夜写了应对方案。”
他说完,看向主将:“要是没有她提醒,我们可能会当成小股流寇处理,不会立刻派两营弓骑兵埋伏鹰嘴崖。这份警觉,这份判断,我服。”
主将点点头,拿起那份方案仔细看。一会儿后说:“部署合理,时机准确。可以照办。”
王副将脸色难看,还想说什么,但没人接话。刚才附和他的人也都低下了头。
秦凤瑶走到主将面前,把图纸交给他:“军情紧急,我不耽误你们议事。有需要,我随时再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军议堂时,天已微亮。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没有回头。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沿着宫道往东宫走,脚步平稳。手里还拿着那份《边防布防图》的副本,纸边已经被手指磨出了折痕。
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侍卫,见了她都停下行礼。她点头回应,继续往前走。
快到东宫西门时,迎面跑来一个小太监,怀里抱着文书,走得急,差点撞上她。
“对不起!我没看见您!”小太监慌忙后退。
秦凤瑶看了他一眼:“你是尚食局的?”
小太监低头:“是……奉命送昨夜的膳食记录去詹事府。”
她没多问,只说:“以后走路看着点。”
小太监连忙点头,抱着文书跑了。
秦凤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袖袋,确认那张写着“初五、二十”的字条还在。
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没入东宫深处。
午后,阳光照在东宫西侧护院的窗纸上。屋里的灯熄了。床上没人,地上落着一块旧帕子,角上缝着一小片破布。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