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睡着了,沈知意轻轻把披风往上拉了拉。他呼吸很稳,手还放在点心盘旁边,好像梦里也想着吃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刚送来的密信。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有个“松”字,这是他们约定的标记。
信是李承言写的。字迹有点抖,纸角还有一点干涸的血迹。
信上说:田册被改得很严重,税簿少了三年记录。县丞说是灾年烧了,查不到。昨天有书吏闯进客栈,在墙上留下血字——别查旧账,否则没命。
沈知意看完,放下信。她没说话,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很久。
秦凤瑶在窗边站着,听见动静转过头:“出事了?”
“他们发现我们的人了。”沈知意说,“已经开始吓人了。”
秦凤瑶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冷笑:“怕什么?不就是查个税吗?又不是造反。”
“可他们觉得是造反。”沈知意抬头,“在他们眼里,谁动赋税,谁就是敌人。”
她坐回椅子,开始写信。一封给父亲沈仲书,让他盯住朝中言官,防着十三皇子一党借机发难。另一封用油纸包好,交给小禄子。
“送去侧妃院里,要快。”
小禄子接过信就走,脚步很轻。
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她知道,从现在起,事情不会再平静了。
三天后,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是快马送来,信封上没有名字,只画了一道斜线——这是霍岩的暗号,意思是护卫已经到位。
信里说,李承言已被两个便装侍卫保护,两人扮成商队随从,一路没露破绽。但调查还是很难。
百姓关门不出,集市没人敢提粮价。乡里的老人见他就躲,孩子也被赶走。昨天有人指他是流寇同伙,差役要抓他,幸好护卫及时解围。
信最后写道:“恐怕办不成事了,只能以死报答知己。”
沈知意读完,把信放在灯上烧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她重新铺纸,这次不用官话,也不用密语,而是用了师门的老称呼。
“承言兄台鉴:当年老师说过,天下没有破不了的黑暗,就怕没人点灯。你现在就是那个点灯的人。别管安危,后面有人帮你。如果有退路,我也不会让你走这条路。”
她顿了顿,写下萧景渊睡前说的话。
“太子说:等你们抓了贪官,百姓能多吃几顿好的吗?”
“这不是问你,是问千千万万吃不饱饭的人。你要是退了,谁替他们说话?”
写完,她封好信,让小禄子立刻送出。
五天后,第三封信回来了。
这封信藏在药箱夹层里。外面写着“陈皮三两”,里面却写满了数据。
李承言扮成游方郎中,去了十几个村子看病。每治一个人,就悄悄问一句家里有几亩地、交多少税、有没有被强征劳役。
他发现,很多本该免税的灾田,现在都在贵妃族亲名下。这些田每年收租,却不交一分税。
还有一份前年的灾蠲奏片,明明报给了户部,却被压在地方衙门没送京城。上面盖着赵敬之的私印。
他又和一名典史一起,调出三年内的仓廪记录。松江府账上有存粮八万石,实际清点只有两万三千多石。剩下的不知道去哪儿了。
最后一行字写着:“证据已整理成册,明天启程回京。如果我能回去,一定亲手交给太子。如果回不去,请夫人帮我问一句——百姓以后,真能多吃几顿好的吗?”
沈知意看完,手指微微发抖。
她马上叫来小禄子:“通知秦凤瑶,车队明天出发,让她安排人接应。走北岭小道,避开主路。”
“要不要多派些人?”小禄子问。
“不能多。”沈知意摇头,“人多了容易被发现。只要保住文书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小禄子点头走了。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
她知道,现在每一刻都很危险。
第七天,消息传来。
车队在北岭被人袭击。
一群蒙面人半夜冲进驿站,砍伤伙计,砸了马厩。护卫拼死守住药箱,一人断臂,两人受伤。最后带着文书突围,换马快跑。
同时,京营也有动静。
李嵩手下一名参将突然上报,说接到密报,有一支可疑商队带违禁品北上,请求拦截。
沈知意正在看各地驿站的通行记录。听到消息后,她合上册子,直接写了一道命令给兵部:
“凡持有户部勘合、走北岭道的,都是朝廷公务,不准阻拦。违者按抗旨处理。”
她让人抄了三份。一份送兵部,一份送御史台备案,一份派人快马追出去,一定要在车队进关前送到守将手里。
做完这些,她坐下喝了口茶。
茶已经凉了。
她不在意。
这时,秦凤瑶来了。
她没穿宫装,一身黑色劲装,腰上挂着刀。
“我已经让霍岩带人去接应。”她说,“再往前二十里就到边界,过了就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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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会不会强行出手?”沈知意问。
“会。”秦凤瑶点头,“但他们不敢明着来。只要我们手续齐全,他们就没理由动手。除非想背上‘截杀钦差’的罪名。”
沈知意嗯了一声。
两人坐着,没说话。
外面传来打更声,已经是二更天。
“你说他会醒吗?”秦凤瑶忽然问。
“谁?”
“萧景渊。”秦凤瑶靠在椅背上,“他昨天睡到现在,连早朝都没上。他就真的一点都不关心?”
沈知意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慢慢划过从松江到京城的路线。
“他关心。”她说,“只是方式不一样。他问百姓能不能多吃几顿好的,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秦凤瑶没再说话。
屋里很安静。
只有烛芯偶尔爆一下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第四封信到了。
是霍岩亲自送来的。
他满脸灰尘,衣服上有干掉的血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木盒。
“到了。”他说,“人都在,文书完好。”
沈知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写着《松江赋役实录》。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条记录:
“永昌三年春,松江大旱,百姓没粮。官府不开仓,反而收新税。有个孩子饿极了,啃树皮死了。孩子的父亲去告状,被关进监狱,至今没放出来。”
后面还有几十页,全是类似的事。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手越握越紧。
最后停在一页上。
那是一张伪造的地契复印件,买主是“李德全”——贵妃的族弟。卖主一栏写着:“官拨灾民安置田”。
沈知意合上册子。
她抬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