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蜜糕,慢慢咬了一口。糖霜沾在手指上,他没擦,只是笑了笑。
沈知意坐在桌边,刚放下茶杯。烛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萧景渊懒洋洋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秦凤瑶坐在另一边,手放在桌上,腰上还挂着佩刀。她看了眼点心盘,说:“御膳房今天做的糕点不错,比前几天松软。”
这盘桂花蜜糕是小禄子亲自送来的,按太子以前给的方子做的。糯米粉筛了三遍,糖浆熬得刚好,再撒上炒香的桂花碎。萧景渊吃了两块,才停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春耕报捷简报,看了几行就放下了。
“这两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他说。
沈知意抬头看他。
秦凤瑶也转过头。
萧景渊没看她们,眼睛盯着烛火。“母后还在的时候,总说储位难安,要我藏锋守拙……可我一直不懂,什么叫‘安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现在懂了。”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只要你们在身边,我不用想太多,也不怕犯错,心里就踏实。”萧景渊笑了,“再说,有你们管事,我也能专心想想明天吃什么。”
沈知意低头喝了一口茶,热气遮住了她眼角的一点红。
秦凤瑶哼了一声:“你要是真信我们,下次早朝别打瞌睡。”
萧景渊笑:“我没睡,我在听。”
“你闭着眼靠在龙椅上,还咂嘴,像在梦里吃东西。”秦凤瑶说。
“户部尚书念奏折太无聊。”萧景渊说,“要是你念,我肯定睁大眼睛。”
“我不念政事。”秦凤瑶说,“我说完你就走神。”
“不会。”萧景渊认真地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屋里安静了一下。
烛火晃了晃。
沈知意放下茶杯,瓷杯碰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
不是装的笑,也不是为了应付谁,就是突然觉得好笑,就笑了。
萧景渊靠回软垫,伸手又去拿点心。这次他没马上吃,而是举起来看了看。
“这糕,是你当年让东宫厨子改的方子吧?”他问沈知意。
沈知意点头:“嗯。那时你总偷偷去西市买糕点,我怕你吃坏肚子,就让他们照你的口味做。”
“你还让小禄子盯着我吃几块,多了就不给。”萧景渊笑出声,“我还以为你是嫌浪费。”
“我是怕你积食。”沈知意说。
“你心眼多。”萧景渊看向秦凤瑶,“但她更狠。有一回我躲到柴房吃煎饼,她是怎么找到我的?”
“狗鼻子闻出来的。”秦凤瑶说,“我让侍卫牵了条猎犬,在宫墙根绕了一圈。”
“你太过分了。”萧景渊摇头。
“你不该偷吃。”秦凤瑶说得干脆。
“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吃了。”萧景渊咬了一口糕,“没人掀桌子了。”
屋里又静了。
他们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从前那些争斗,那些猜忌,那些夜里不敢熄灯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沈知意轻声说:“以后你想吃什么,都能吃到。”
“我现在想吃的也不多了。”萧景渊说,“只要到饭点,你们在旁边,菜端上来,我就觉得够了。”
秦凤瑶低头摸了摸刀柄。刀面光滑,没有裂痕。她忽然觉得,这把刀以后可能不用常出了。
“北境今年秋收应该不错。”她说,“我父亲来信说,新开的田长得好,粮仓也准备好了。”
“等新米下来,我给你们煮桂花粥。”萧景渊说,“加牛乳,不放糖,你们都说那样最香。”
沈知意轻轻应了一声。
“你可别糊锅。”秦凤瑶提醒,“上次你下厨,差点把厨房烧了。”
“那是意外。”萧景渊辩解,“火太大,不是我的错。”
“你把油倒进热水里了。”沈知意忍不住笑。
“我以为先热锅再加油就行。”萧景渊一脸无辜。
“那是干锅。”秦凤瑶说,“你那是水锅。”
三人又笑了。
笑声停下时,外面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小禄子在门外轻声问:“殿下,要添灯吗?”
没人回答。
屋里的烛火还亮着,三人都没动。
萧景渊把最后一块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嘴里散开,他闭了闭眼。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平时不说,是因为不用说。”萧景渊睁开眼,“现在说了,是因为想说。”
秦凤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天快亮了。”她说。
“那就别睡了。”萧景渊说,“等太阳出来,咱们去御膳房,看看早上做什么菜。”
“你又要插手?”沈知意问。
“我不是插手。”萧景渊认真说,“我是监督。”
“你监督的结果通常是多吃两碗。”秦凤瑶回头看他。
“那叫品鉴。”萧景渊纠正。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份简报卷好,用丝带绑上。
“这份报捷,明天交给内阁。”她说。
“加一句。”萧景渊说,“写‘此策可行,照办’。”
“你终于肯写字了?”沈知意抬头。
“只写这一句。”萧景渊说,“写多了累。”
秦凤瑶走回来,把佩刀解下,放在桌上。刀放得平平的,一点不歪。
“明天早朝,我会去。”她说。
“你不去谁敢说话。”萧景渊说。
“你也得站完整场。”沈知意看着他。
“我尽量。”萧景渊答应得很快。
烛火又跳了一下。
三人站在桌前,离得很近,影子在墙上连成一片。
萧景渊忽然说:“有你们在,我很安心。”
沈知意没说话,手轻轻放在桌上,离他的手很近。
秦凤瑶也没说话,但她站得更直了。
外面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有一点发白。
更鼓声远了。
小禄子在门外站着,手里提着灯笼。
他没进去,只是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知道,今晚的东宫,和以前不一样了。
里面没有争吵,没有密谈,没有压低的声音。
只有三个人,坐着,吃点心,说话,笑。
就像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