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从平安驾校门店附近慢慢往香颂府方向走。春日上午十点半的阳光已经颇具热力,透过行道树新发的嫩叶洒下斑驳光影。他边走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小腿——持续近两小时精细控制离合器带来的肌肉酸胀感此刻愈发明显,走起路来竟有些发沉。
“夏教练说得对,晚上得用热水泡泡。”他暗自思忖,同时脑中不自觉地开始“复盘”刚才的训练:起步时油离配合的节奏、倒车入库时后视镜里标线的变化规律、侧方停车那套“右打满-回正-左打满”的操作序列……这种思维训练确实有效,许多细节在脑海中反而比实际操作时更清晰。
走着走着,身上竟渗出细汗。练车时精神高度集中没太察觉,此时松弛下来,才感到贴身的t恤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春日的风还带着凉意,他不敢贸然脱下外套——骤热骤冷最容易感冒。于是只好将外套拉链拉开些,让热气散散。
抬头间,已走到香颂府北门附近。路旁那家“老味道全羊馆”的招牌映入眼帘,红底黄字,在阳光下有些褪色。林宇脚步微顿,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半年多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他在荣城钢管厂斜对面那家不起眼的羊汤馆里,喝到了记忆中最对味的一碗羊汤。热气腾腾的汤,撒上翠绿的香菜末,配两个刚出炉、外酥内软的烧饼……那个味道,连同当时在荣城经历的种种波折、和谢廉携手探险,以及结识狼道众人的往事,一起被封存在记忆里。
“也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林宇心想。自从上次离开荣城后,他就再没去过。虽然现在算是“定居”荣城,但城东那片老工业区离他住的香颂府有段距离,平时少有过去的机会。
今天下午恰好没什么安排——原本预留的练车时间只用了上午,下午突然空了出来。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去看看。”林宇站定脚步,掏出手机,“正好可以亲眼看看现在的荣城钢管厂到底是什么状态。”
他记得很清楚,半年前离开时,钢管厂因为发现地宫及走私文物等众多原因被封,后来从罗鹏的只言片语中,也了解到现在仍旧是封闭状态,但具体情形一直不甚了了。
网约车很快接单。三分钟后,一辆白色新能源车停在路边。
“尾号6621?”司机摇下车窗,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容有些憔悴,眼袋明显。
“对,去荣城钢管厂。”林宇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子平稳驶入主干道。周末上午的车流比工作日稀疏些,但仍有不少私家车出行。林宇望向窗外,荣城这些年变化很大,新城区高楼林立,老城区则在改造与保留间挣扎。
“师傅,现在那钢管厂还营业吗?”林宇试探着问道。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了:“后生,钢管厂都停业半年多了,你现在去那干啥?”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本地人对那片老工业区现状的熟悉。
林宇早已想好说辞,故作轻松地笑道:“我以前来出差,闲逛到那边,对面有个羊汤馆羊汤挺好喝的,今天突然馋那口了,所以想过去喝一碗。”
“哦——你说那家啊!”司机恍然大悟,舔了舔嘴唇,似在回味。
“师傅,您也喝过那家羊汤啊。”
“何止喝过,我以前只要赶上饭点在那附近,都会过去喝一碗呢。店面小,但价格实惠料又足,味道是正宗的东山羊汤做法。”
林宇心中一喜:“那羊汤馆现在还开着呢吗?”
司机表情却变得有些遗憾,摇了摇头:“开着呢,不过……我听那老板娘说,干到这个月底房租到期就不干了。唉,现在关了也好,省得砸了招牌。”
林宇不明白司机为什么这么说,但也没细问,沉默片刻后感慨道:“现在实体经济不太好干啊。”
“谁说不是呢。”司机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话匣子打开了,“房地产暴完雷又是疫情,这三年折腾下来,多少小店倒掉了。我有个表哥在批发市场做服装,去年亏了三十多万,今年开春就把店转了。”
他顿了顿,透过车窗望着街边林立的商铺,有些铺面贴着“旺铺转让”的红纸,在风中微微颤动。
“师傅,您做网约车之前是干什么的?”林宇问道。他注意到司机说话用词和语气,不像是长期跑车的人。
司机苦笑一声,方向盘上的手指紧了紧:“我在个地方国企,也是干建筑口的。以前效益好的时候,花钱大手大脚的,手里也没存啥钱。现在……”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单位半死不活的,工资降了三分之一不说,还经常拖两三个月才发。没办法,只能晚上和周六日跑跑网约车,贴补家用。”
林宇点了点头,没有发表看法。这种故事在过去两年里听得太多了。根据华国国家统计局2022年2月发布的数据,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为55,较去年同期上升03个百分点;而16-24岁青年失业率更是高达167。许多传统行业,特别是建筑、制造、零售等领域,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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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见林宇不说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单位也在搞‘降本增效’,领导天天开会讲这个。原本的出发点是好的——把那些浑水摸鱼的、滥竽充数的、裙带关系的甚至吃空饷的都挤一挤砍一砍。可执行起来……”
他冷笑一声:“关系户哪个动得了?领导自己的亲戚朋友都安排得好好的。最后砍来砍去,还不是砍到我们这些老实干活的人头上?福利砍了,薪酬降了,上个月还‘优化’掉一批人——美其名曰‘自愿离职’,实际上就是变相裁员。”
林宇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司机说的现象并非个例。在宏观经济下行压力增大的背景下,许多企业将“降本增效”作为应对策略,但在缺乏有效监督的治理结构中,这一政策往往异化为管理层权力寻租的工具。根据华国企业联合会2021年发布的《企业人力资源管理调研报告》,在实施“降本增效”业中,有超过40的员工反映存在“不公平裁减”“福利不合理削减”等问题,而管理层及关系岗位的变动率普遍低于一线员工。
“现在干什么都难。”林宇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了这句不痛不痒的话。他既不想附和司机的抱怨显得自己愤世嫉俗,也不想站在道德高地上说些冠冕堂皇的道理。
司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谈兴大减,见林宇不再接话,便专心开起车来。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电动车电机轻微的嗡鸣声。林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荣城的老城区逐渐展现眼前——这里的建筑大多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外墙斑驳,街道狭窄,但生活气息浓厚。早餐摊还没完全收摊,几个老人坐在路边下象棋,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路。林宇坐直身体——荣城钢管厂就要到了。
“到了。”司机将车停在路边,指了指前方,“那就是钢管厂大门。你看,现在戒备森严的。”
林宇付了车费下车。三月的阳光正好,洒在钢管厂那扇巨大的铁门上。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半年前,这里虽然冷清,但至少大门敞开,偶尔还有货车进出。而现在,整个厂区大门紧闭,门前拉起了一排齐腰高的铁拒马,拒马后还设了一个简易岗亭——不是普通的保安亭,而是那种军用或重要设施常见的岗哨,四面玻璃,里面隐约可见人影。
大门两侧的围墙上,每隔十几米就装有监控摄像头,黑色的镜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围墙上方还加装了铁丝网,看样子是新近安装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门旁悬挂的一块牌子,白底黑字,格式正式:
【荣城钢管厂厂区】
【内部整顿严禁入内】
【荣城市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监制】
落款处还盖有红色公章,但因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单位。
“这阵仗……”林宇心中疑窦丛生。他知道普通的“停产整顿”无非是贴个封条、派个保安看看门,何至于动用铁拒马、加装铁丝网、设置岗哨?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估计地宫里肯定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尤其是当时他们没有进去的那个门背后说不准有更多的东西,不然这种没有坍塌又被打开了的墓穴,也不会半年多了还没有解封。
站了一会儿,林宇注意到岗亭里有人朝这边张望。他不想引起注意,便转身过马路,朝斜对面那家羊汤馆走去。
店面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破旧了些。招牌上的“正宗东山全羊馆”几个字,其中“全”字的灯管坏了,只剩下“羊馆”还亮着。门帘是厚重的深绿色帆布,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林宇掀开门帘进去。
一股混合着灰尘、羊膻味和某种食物放久了的酸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记忆中那浓郁鲜香的羊肉汤气息荡然无存。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和柜台处亮着灯。七八张桌子空荡荡的,桌面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灰蒙蒙的。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左右,按理说该是准备午市的时候,后厨却静悄悄的,没有炖汤的声响,没有切菜的动静。
只有柜台里传来响亮的声音——听声音应该是手机之类播放出来的声音,只听一个女声正亢奋地喊着:“家人们,今天我们和厂家要来了咱们家的专属折扣!不要998,不要798,只要98!限量5000套,大家抓紧上车了!来,3,2,1,上车!”
“大婶,现在有羊汤吗?”林宇看都没看叩了叩柜台台面,轻声问道。
他本能地以为还是原来那位五十多岁、总系着围裙的老板娘在店里——半年前他来时,老板娘总是坐在柜台后,见客人来了就笑眯眯地起身招呼。林宇走近柜台,看到柜台里坐着个二十左右的女孩,染着黄头发,脸上化着浓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她面前摊着一堆瓜子壳,旁边还放着半瓶可乐。
“你眼瞎啊!”女孩猛地抬起头,一把将手里的瓜子摔在桌上,杏眼圆瞪,“谁是大婶?谁是大婶?你们全家才是大婶呢!”
她声音尖利,在空荡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手机里还传来直播的声音:“感谢‘爱丽丝的小屋’送来的火箭!家人们太给力了!”
林宇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叫错了人。仔细看去,女孩虽然打扮成熟,但面容确实年轻,最多也就二十二三岁,可能连二十都不到。
“不好意思,”林宇压下心头的不快,毕竟是来吃饭的,“我以为是原来那个大婶在呢。我半年没来了。”
“我妈好长一段时间没来店里了。”女孩翻了个白眼,重新拿起手机,但眼睛还瞟着屏幕,“你吃点什么?快点说,我这儿正忙着呢。”
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林宇看了看后厨方向,门帘垂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碗精品羊肉汤,两个烧饼。”
“扫码付款,”女孩头也不抬,指了指柜台上的二维码贴纸,“一共29。”
价格涨了不少,林宇记得半年前精品羊肉汤是20元,烧饼2元一个,加起来24元,现在29元,但是总共差5元也没必要计较。他直接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女孩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撇了撇嘴:“行,你等会儿。”
说完,她拿着手机站起身,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朝后厨走去。林宇听到手机里的主播说道:“家人们,这手速真快啊,还没上车的家人们抓紧下单了,哎呀,还有2123套,不,还有924套了,哦,抢没了……”
声音消失在门帘后。
林宇环顾店内,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刚一落座,就感觉不对劲——脚又上似乎踩到了什么粘腻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桌腿旁的地面上有一片深色污渍,像是洒落的汤汁干涸后形成的,踩上去有些粘鞋底。
再看桌面,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能清楚看到桌面上蒙着一层薄灰,还有几处油渍的反光。林宇用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上灰黑色的污迹。
“这……”林宇眉头紧皱。半年前这家店虽然简陋,但桌椅地面都擦得干干净净,老板娘是个勤快人。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盒——塑料盒里空空如也。再看其他桌子,纸巾盒要么空了,要么干脆没有。
此时林宇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次专程来这羊汤馆喝羊汤,可能要让他大失所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