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五分钟，后厨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响。又过了一会儿，女孩掀开门帘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边还沾着些泼洒出来的汤汁。
她将碗“砰”地放在柜台台面上，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不耐烦地说：“羊汤好了，自己过来取。”
然后一屁股坐回柜台后的椅子上，手机里那亢奋的声音又来了：“家人们，我们也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这5000套98元的福利是秒没啊！还有好多朋友没有抢到，我们又和厂家紧急申请了5000套！不过价格上厂家说什么也不给便宜这么多了……不过买到仍旧是赚到啊！市场价1298一套的护肤品，今天不要998，不要798，这第二次申请到的价格是多少？让咱们来看一下……128！128元一套！刚才没抢到的家人们，抓紧上车！来，3，2，1……”
林宇起身走到柜台，端起那碗羊汤。碗很烫，结合刚才那声“叮”，应该是刚微波加热过，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刚才进屋的时候没有闻到羊汤的香气。他端着碗回到座位，刚放下碗，就听到柜台处传来女孩的骂声：“靠！亏了！刚才98没抢到！”
接着是手机被拍在桌上的声音。
林宇没理会，低头看向碗里。
这一看，他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精品羊肉汤”。
所谓精品羊肉汤，应该是大片的羊肉，肥瘦相间，煮得酥烂，汤色乳白，撒上葱花和香菜。而眼前这碗，汤色浑浊泛黄，表面浮着一层凝固的羊油，里面全是羊杂——羊肚、羊肺、羊肝、羊肠，乱七八糟混在一起。
他用汤匙搅了搅，更让他不适的一幕出现了：一个羊眼球翻了上来，混浊的白色眼球正对着他，黑色的瞳孔仿佛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宇胃里一阵翻涌。他倒不是害怕，只是从小就不吃动物头部，尤其受不了眼球这类东西。半年前他喝羊汤时特意问过，老板娘说精品羊肉汤用的都是羊腿肉和羊腩，绝不会有头部的部件。
他强忍着不适，用汤匙把眼球压下去，又仔细看了看汤。汤面上漂浮的葱花和香菜已经蔫了，颜色发暗，显然不是新鲜的。最重要的是——没有香味。
半年多前那碗羊汤，端上桌就香气扑鼻，那是长时间熬煮骨髓和羊肉形成的天然醇香。而眼前这碗，只有一股羊膻味和某种……冷冻食品解冻后的味道。
林宇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的。
不烫，只是温的。而且味道寡淡，盐味很重，似乎在掩盖什么。汤里还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冰箱味——那是食物冷冻后再解冻加热常有的味道。
他放下汤匙，又拿起烧饼。烧饼又硬又干，掰开时掉渣，里面也没有刚出炉烧饼该有的柔软层次。这分明是放了至少一天的陈饼，可能还是从外面批发的，不是自家烤的。
林宇坐在那里，心情复杂。他专程打车过来，怀揣着对半年前那碗羊汤的怀念，结果却是这样。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网约车司机说这家羊汤馆现在关了也好，省得砸了招牌。
柜台那边，手机里又开始新一轮的直播叫卖。主播的声音尖锐亢奋，与这死气沉沉的店面形成诡异对比。
林宇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又走回柜台。
“小姑娘，”他叩了叩台面，“我要的是精品羊肉汤，你给我做的是羊杂汤。”
女孩抬起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语气极其不耐烦：“是羊杂汤啊！那就没有羊肉汤了！现在羊肉多贵你知道吗？一斤羊肉四五十，一碗羊肉汤才卖你25，亏本买卖谁做啊？”
她语速飞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你喝不喝？喝就给你退差价，不喝放那就是了！我可和你说好了，只退差价，羊杂汤是给你做的，钱可是不退的！”
林宇被这番蛮横无理的话气笑了。他本不是爱计较的人，但今天这遭遇实在让人恼火。
“行吧，”他压着火气，“那你给我退差价吧。”
女孩“啧”了一声，一脸“你这人真麻烦”的表情，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几张皱巴巴的一元钱币，“啪”地甩在柜台上。然后立刻又拿起手机，不再看林宇一眼。
林宇看着那几张脏兮兮的一元纸币，又看了看女孩盯着手机屏幕时那专注到近乎狂热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悲哀。半年前那位朴实的老板娘，怎么会把店交给这样一个人？
他没拿那些钱，只是端着碗回到座位。
既然钱已经付了，东西也做了，浪费食物终究不好。林宇咬着牙，强迫自己把那碗羊杂汤喝完。汤里的羊杂有些部位嚼不烂，羊肺有股怪味，羊肠里的脂肪没处理干净。他尽量避开那些难以入口的部分，把能吃的吃完。
烧饼太硬，他只吃了半个就放弃了。
吃完后，他起身离开。经过柜台时，女孩还在刷着直播：“家人们，这款面膜真的是咱们工厂的爆款，曾经出口扶桑国和棒子国，现在国内特供……”
林宇掀开门帘走出去。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心道：“这种脸皮还用什么面膜。”
回头再看这家店，招牌残破，门帘污浊，窗户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油污。他又想起了网约车司机的话：“现在关了也好，省得砸了招牌。”
确实。一家曾经以味道和实惠赢得口碑的老店，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不如早点关门，至少还能留住食客记忆中的美好。
从此，他也绝了这家羊汤馆的念想。
站在路边，林宇的目光又投向了斜对面的荣城钢管厂。铁拒马、岗哨、铁丝网、监控摄像头……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曾和谢廉一起去过钢管厂对面一栋废弃楼房的三楼。从那栋楼的窗户，可以清楚看到钢管厂内部的情况。
“不如去那里看看。”林宇心想。那栋楼是待拆迁的老建筑，平时应该没人。
他绕过羊汤馆，沿着马路往东走了约两百米，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侧是些低矮的平房，有些已经拆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半年前他来时，这里虽然破旧，但还有几户人家住着，现在则完全荒废了，门窗都用木板钉死。
走到巷子尽头，那栋三层红砖楼出现在眼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林宇愣住了。
半年前，这栋楼虽然破旧，但至少可以自由进出。楼门口堆着些建筑垃圾，楼梯扶手锈迹斑斑，但上到三楼那个房间并不困难。
而现在——
整栋楼所有的窗户都用崭新的灰色水泥板封死了，严丝合缝。一楼入口处装上了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大号链条锁。
最引人注目的是铁门旁悬挂的一块牌子，材质、格式都与钢管厂门口的牌子类似，但内容完全不同：
【荣城钢管厂文物保护项目部】
【办公重地闲人免进】
【荣城市文物局监制荣城市公安局协管】
牌子的落款处，除了荣城市文物局的公章，还有一个荣城市公安局的备案编号。
林宇站在楼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文物保护项目部？
为什么要在一个待拆迁的废弃楼房里设立“文物保护项目部”？而且这个项目部还是针对“荣城钢管厂”的文物保护？
钢管厂地宫里还有什么文物需要保护？一个上世纪七十年代建成的老厂，虽然有些年头，但远远称不上文物。更何况，如果真的是文物保护项目，为什么要在厂区外另设项目部？为什么不直接设在厂区内？
更蹊跷的是——公安局协管。
普通的文物保护工作，需要公安局协管吗？除非……这里涉及的不是一般的“文物”。
林宇想起了罗鹏说他们都不清楚现在荣城钢管厂内部情况，可见信息封锁之严。现在看来，恐怕都不是小鬼子私藏的宝物那么简单了。
如果是地下又有其他文物发现呢？
荣城历史悠久，是东山县的文化名城，历史上曾有多处重要考古发现。如果钢管厂在进行保护性挖掘时，又意外发现了重要遗址或墓葬，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停产整顿、戒备森严、设立文物保护项目部、公安局协管……
但即便如此，需要如此高的保密级别吗？铁拒马、铁丝网、岗哨、封楼……这阵仗不像是普通的考古发掘现场。
林宇在楼前站了几分钟，仔细打量着这栋被彻底封死的建筑。他发现了一些细节：
水泥板封窗的工艺很专业，边缘整齐，接缝处还用防水胶密封过。
铁门是全新的，安装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个月，门轴处还没有多少磨损痕迹。
门口的地面上有清晰的车辙印，轮胎花纹很深，像是中型货车的轮胎。
楼顶似乎也做了处理，原先破损的屋檐现在用彩钢板修补过。
这一切都表明，这里确实有一个“项目”在进行，而且投入了相当的人力和物力。
“文物保护……”林宇喃喃自语，心中疑团更大。
如果是正当的文物保护工作，为什么如此隐秘？为什么没有任何公开信息？荣城市文物局的官网他前几天还浏览过，没有任何关于“荣城钢管厂文物保护项目”的公告。
他拿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岗哨那边可能有人在监控这片区域，拍照容易引起注意。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巷子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林宇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一堵断墙后面。
一辆白色面包车驶进巷子，停在楼前。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前似乎有标识，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其中一人拿出钥匙打开铁门上的锁，三人先后进入楼内。铁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但没有上锁。
林宇屏住呼吸，在断墙后静静等待。
约莫五分钟后，那三人又出来了，手里搬着几个纸箱，纸箱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编号。他们将纸箱搬上车，关好车门。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司机下车，点了支烟，在楼前来回踱步，似乎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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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注意到，这人的举止不像普通工人。他站姿挺拔，踱步时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右手始终靠近腰间——那个位置，如果是便衣警察，通常会是配枪的位置。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巷子。车上下来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与抽烟的男人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两人一起进入楼内。
这次他们在里面待了十五分钟左右才出来。出来时，夹克男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
两辆车先后驶离巷子。
巷子恢复了寂静。
林宇从断墙后走出来，再次看向那栋楼。铁门紧闭，牌子在风中轻微晃动。
“文物保护项目部……”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且，问题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大。
他想起谢廉曾经半开玩笑地说：“林宇，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当时他不以为意，现在却隐约感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隐秘的角落。
站了一会儿，林宇转身离开巷子。他需要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也需要重新评估与狼道、与荣城钢管厂有关的所有信息。
回到主路时，已经快中午十二点半了。阳光正好，街边的梧桐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新芽。不远处那家门可罗雀的羊汤馆，只有门帘在风中摆动。
一个时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老店凋零，新业态兴起；老厂关停，新项目悄然启动。有人沉浸在手机屏幕里的虚拟狂欢，有人在废弃楼房里搬运着不知名的纸箱。
林宇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
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就像今天学车时夏教练说的——开车要胆大心细，该给油的时候别含糊。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香颂府的地址。
车子驶离这片老工业区，将铁拒马、岗哨、封死的楼房和那家变味的羊汤馆都抛在身后。但林宇知道，有些疑问已经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
他需要时间，需要信息，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在此之前，他要先通过科目一考试，完成驾校培训，拿到驾照。
一步一步来。就像操控手动挡的车，找准节奏，控制好离合与油门的配合，车子总能平稳起步，向前驶去。
生活和工作，或许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