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或许该说是某种命运的戏弄。林宇在路边拦下出租车后,只对司机说了句“去香颂府”,并未指定具体哪个门。司机按导航推荐的最近路线,最终停在了香颂府北门外。
付钱下车,林宇一抬头,熟悉的招牌再次映入眼帘:“老味道全羊馆”。上午练车回来后,他就是在这里门口停下脚步,想起了荣城钢管厂对面那家店,继而专程打车过去。兜兜转转一圈,耗费近两小时,花了车费,受了一肚子气,喝了一碗难以下咽的羊杂汤,最后又回到了起点。
林宇站在店门口,看着进出的食客,心里五味杂陈。这真就是造化弄人——专程跑大老远去追寻记忆中的味道,结果却大失所望;而近在咫尺的这家店,生意红火,他反而从未认真尝过。
“既然没吃好,现在时间还早,不如就在这里再喝一碗。”他看了看手机,刚过十二点半。上午练车消耗大,刚才那碗羊杂汤根本不算正经吃饭,此刻腹中确实有些空了。
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浓郁而纯正的羊肉汤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烧饼刚出炉的面香、韭菜花的咸鲜、辣椒油的辛香。这气味瞬间激活了林宇的食欲,也让他更加确定——钢管厂对面那家店,确实已经彻底变了味。
店里人声鼎沸。周末中午,正是用餐高峰。大厅里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服务员穿梭其间,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刚出炉的烧饼、各种炒菜。靠墙的取餐台上,七八个不锈钢盆里放着各式小料:翠绿的香菜末、细碎的葱花、红亮的辣椒油、褐色的韭花酱、乳白色的腐乳汁、研磨细致的胡椒粉……旁边立着牌子:“小料自助,请按需取用”。
“自己找地儿坐啊!扫桌上的二维码点餐!”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服务员朝他喊了一声,手里还端着两碗汤,脚步不停地往靠里的桌子送去。
林宇环视大厅。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人,有一家老小围坐一桌的,有朋友聚会的,也有独自一人的。这种热闹与钢管厂对面那家店的冷清萧条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见靠窗的一张四人桌,只坐了一个人。那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背对着门口方向,正埋头喝汤。林宇走过去,礼貌地问:“劳驾,这儿有人吗?”
汉子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继续专注地喝着碗里的汤。看那架势,仿佛碗里是什么人间至味,不容分心。
林宇在他斜对面坐下,与他错开一个身位,既保持了适当的社交距离,又不会显得太过疏远。桌面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塑料桌布,虽然有些磨损,但擦得锃亮,没有油渍污迹。桌角贴着二维码,旁边还放着纸巾盒——里面是满满的抽纸。
他拿出手机扫码,进入点餐界面。菜单很丰富,除了主打的全羊汤系列(分精品羊肉汤、全羊杂汤、羊肉羊杂混合汤),还有各种炒菜、凉菜、主食。价格公道:精品羊肉汤25元,烧饼2元一个,比他记忆中钢管厂那边涨价前的价格略高,但考虑到现在的物价水平和这家店的环境服务,算是合理,而且以这边的环境也只是和涨价后相当。
林宇点了一份精品羊肉汤、两个烧饼,提交订单,微信支付29元。支付成功后,页面显示:“您的订单已接收,请稍候。本店承诺:羊汤不够免费续,烧饼新鲜出炉,小料自助。”
等待上菜的间隙,林宇开始观察这家店。店面比钢管厂对面那家羊汤馆大了至少三倍,大厅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几幅东山省特色的剪纸和年画,内容多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之类的吉祥图案。角落里还摆着一台大屏幕电视,正播放着午间新闻,声音调得不大,不影响客人交谈。
店里客人构成多样:有穿着工装、像是刚下班的工人,三五成群地喝着汤,聊着工地上的事儿;有带着孩子的家庭,孩子捧着烧饼啃得满脸芝麻;也有像林宇这样独自一人的食客,安静地享受美食。几桌明显是朋友聚会的,点了炒菜和啤酒,正喝得兴起,谈笑声阵阵。
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温暖、踏实的生活气息。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镇上赶集,集市旁那些生意红火的小吃店——热闹,嘈杂,但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
“31号桌,您的羊汤!”服务员推着一辆不锈钢小餐车过来,车上放着林宇点的羊汤和烧饼,还有几个小料罐。
汤碗是厚重的陶碗,保温性好。碗里奶白色的汤汁微微荡漾,大片厚实的羊肉浮在汤面,肥瘦相间,煮得酥烂。翠绿的香菜末和细碎的葱花撒在最上面,被热气一熏,香气扑鼻。两个烧饼装在竹编小篮里,外皮金黄,撒满了芝麻,热气腾腾。
“您尝尝味道淡不淡,”服务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笑容憨厚,“这儿有韭菜花、辣椒油、胡椒粉、腐乳汁,都是我们自家调的。要是觉得淡,您加点儿,加完我再撤走小料车。”
林宇道了谢,先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滚烫、鲜香、醇厚。
这才是真正的羊汤——长时间熬煮羊骨和羊肉形成的天然乳白色,没有多余的调料味,就是羊肉本身的鲜美。盐味恰到好处,既提鲜又不抢戏。汤里能尝到淡淡的胡椒味,应该是熬汤时就放了的,去膻提鲜。
他又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肉。羊肉炖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但入口又不失嚼劲。肥肉部分已经融化在汤里,瘦肉纤维分明,饱吸汤汁。
“味道刚好,”林宇对服务员说,“谢谢。”
“得嘞!那您慢用。”服务员推着小车去下一桌了,“要是一会儿还觉得不够味,那边小料台自己再加点。汤不够可以续,烧饼也能单加。”
林宇点点头,先咬了一口烧饼。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多层,面香和芝麻香在口中炸开,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他撕下一块烧饼,泡进羊汤里,看着烧饼慢慢吸饱汤汁,变得绵软……
这一刻,上午在钢管厂对面那家店受的窝囊气,似乎都被这碗热汤熨平了。他埋头专心吃起来,羊肉鲜嫩,烧饼香酥,汤浓味美。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正吃着,对面那汉子举起粗壮的手臂,朝远处喊了一声:“服务员,给续点汤!”
他声音洪亮,带着东山省本地人特有的粗犷口音。
“稍等啊大哥!”远处传来服务员的回应。
林宇这才注意到,汉子面前的碗里,羊肉还剩下小半碗,但汤已经见底了——显然,他是先把汤喝光了,留着肉慢慢吃。这种吃法,一看就是懂行的老饕:第一碗汤最鲜,先喝汤;续的汤虽然也是原汤,但少了碗里那些羊肉油脂和香料的融合,风味稍逊,正好用来就着剩下的肉吃。
很快,服务员提着一个长嘴铜壶过来。铜壶擦得锃亮,壶嘴细长,壶身大肚,一看就是专门用来续汤的。
“大哥,给您续上!”
服务员手腕一抖,铜壶倾斜,一道奶白色的汤线精准地落入汉子碗中,汩汩有声。汤面迅速上升,很快将碗注满,刚好到碗沿,一滴未洒。
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他站起身——身材确实魁梧,膀大腰圆,站起来比一般人高半个头,皮肤黝黑,一脸横肉,但笑容却显得憨直。
他去小料台那边,拿了个小碟子,熟练地搭配着小料:一勺韭菜花、半勺辣椒油、少许胡椒粉、一点腐乳汁。回到座位,将小料一股脑倒入续满的汤碗里,用勺子搅匀,然后端起碗,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痛快!”他抹了把嘴,这才注意到林宇在看他,便冲林宇笑了笑,“后生,你在他们家这么喝羊汤,多亏啊。”
林宇一愣:“怎么说?”
汉子用筷子指了指林宇的碗:“你看你,羊肉快吃完了,汤也快见底了。应该像俺这样——第一碗汤留点肉和料,喝差不多了续一碗,用续的汤就着剩下的肉吃。这样两碗汤下去,既喝足了,肉也吃美了。”
他说得兴致勃勃,显然是个真心热爱羊汤的人。
林宇笑了:“谢谢大哥指点。不过我刚才在来这儿之前,已经在别处喝过一碗了,所以实在喝不进去了。要不然,这么好喝的羊汤,高低也得再续一碗。”
“在别处喝过了?”汉子挑了挑眉,“哪家啊?能让你喝完还跑俺们这儿来再吃?”
林宇苦笑道:“老钢管厂对面那家。”
汉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桌子都微微发颤:“后生啊后生!你可真会挑地方!那家店现在还能叫羊汤馆吗?俺上个月路过,进去瞅了一眼,好家伙,桌子上一层灰,后厨冷锅冷灶的,那闺女就抱着个手机在那儿叽哩哇啦的,俺扭头就走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唉,可惜了。那家店以前可是荣城最好喝的羊汤,老板娘实诚,用料足,火候到位。可惜你没那口福,没赶上好时候。”
林宇点头:“我去年国庆前喝过一回,确实好喝。今天就是特意去的,结果……大失所望。”
“去年国庆前?”汉子仔细打量了林宇几眼,“那你还算喝过正宗的。去年秋天那会儿,老板娘还在店里亲自动手呢。后来听说她身体不好,把店交给她闺女,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喝了口汤,咂咂嘴:“这家的味道也不错,但跟鼎盛时期的老钢管厂那家比,还差点火候——汤够浓,但鲜味差一丝;肉够烂,但香气少一分。不过在这片儿,也算数得着了。”
林宇看着汉子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这相貌特征,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或许是错觉吧。荣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二百多万人口,有个把眼熟的人也正常。
“大哥看来是真懂行,”林宇顺着话头说,“我听您口音,就是本地人吧?”
“土生土长的荣城人!”汉子拍着胸脯,颇有些自豪,“俺家就在城东杨家集那边,打小就喝羊汤。这玩意儿,好赖一口就能尝出来。”
杨家集?
林宇心中一动。他初到荣城时,第一顿饭就是在杨家集的君悦饭庄吃的。当时隔壁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后来差点害死他和杨玉君的冯高山,另一个……也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昏暗的饭庄包厢,觥筹交错的人影,冯高山那张虚伪的笑脸,以及他身边那个沉默寡言、但气场很强的同伴……
林宇又仔细看了对面汉子几眼。年龄、体型、相貌特征,似乎都对得上。但他不敢确定——毕竟那天晚上光线不好,他又隔着一段距离,看得并不真切。
“杨家集我知道,”林宇故作随意地说,“那边有家君悦饭庄,菜做得不错。”
汉子“嗯”了一声,没接话,继续埋头喝汤。这反应,既不像熟悉,也不像陌生,就是很平常的回应。
林宇吃完了最后一口烧饼,碗里的汤也喝得差不多了。他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嘴,对汉子说:“大哥,我吃完了,您慢慢吃。”
汉子抬起头,脸上又露出那种憨直的笑容:“吃完了就先走,俺今天也没啥事儿,一会儿要是能多喝,再多喝一碗。这羊汤啊,就得趁热喝,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林宇笑着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出店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汉子又举起手喊服务员续汤了,那洪亮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一碗热汤下肚,林宇只觉得浑身舒畅,上午练车的疲惫、去钢管厂受的闷气,都被这顿扎实的午饭驱散了。他甚至感觉后背微微出汗,这是羊汤温补的效果。
他理了理外套,朝香颂府自己住的那栋楼走去。路上,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那个汉子——杨家集、君悦饭庄、冯高山……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似乎能串起来,但又缺了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