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真是我想多了，”他摇摇头，“世界上相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回到住处，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林宇脱掉外套，感觉贴身的内衣有些潮湿——上午练车出汗，后来又走了不少路。他决定先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个午觉。
他找好睡衣，将保暖内衣、t恤、袜子全脱下来，丢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开始工作。
走进浴室，热水冲刷在身上，洗去一身的疲惫和汗渍。林宇闭着眼，任由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脑子里却还在不自觉地复盘今天的经历：夏教练的教学要点、钢管厂诡异的戒备状态、羊汤馆的糟糕体验、北门羊汤馆的热闹、那个似曾相识的汉子……
洗完澡出来，洗衣机也刚好结束工作。他晾好衣服，站在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三月的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微风中夹杂着楼下绿化带里新草的清香。
嘴里残留的韭菜花味和羊膻味有点重。林宇用漱口水漱了漱口，清凉的薄荷味冲淡了口腔里的味道。他擦干头发，拿起手机，给江心怡发了条消息。
【心怡，我练完车回来了，教练夸我练得很快，照这效果练个五六次课就可以考试了。我刚才在北门喝了羊汤，回来洗了澡准备睡个午觉。你午饭吃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江心怡就回复了。
【刚刚下课，这就准备去吃。】
林宇有些意外。周末还上课？
【哦？你在上什么课呢？】
江心怡的回复很快，但内容让他心里一沉。
【我报了个财税课的周末班。前一段时间看内部账目的时候，发现他们列的明细里有一些东西好像有问题。虽然每笔金额不大，但我大概算了一下，如果我的担心是对的，那么这笔金额累计起来可能达到上亿的规模。】
林宇眉头皱了起来。上亿的规模？这可不是小事。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所以我打算自己先研究研究，绝对不能让他们胡来。】
林宇明白江心怡的顾虑。江氏集团内部盘根错节，江心怡虽然是总裁，但毕竟年轻，根基尚浅。如果贸然行动，很容易被反扑。
【啊，这么严重啊。需要我帮忙吗？】他问道。
【没事儿，现在公司账面资金暂时没有问题，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我想通过自己努力搞定试试。你那边也刚刚走上正轨，很多地方还需要你操心和拿主意。江氏这边的事儿，万一我搞不定，还有小姨呢。】
江心怡提到她小姨——那位在政商两界都有深厚人脉的长辈。有她在后面坐镇，确实能稳得住局面。
【行吧，那你注意身体，赶紧吃饭去吧。我衣服洗好了，去晾衣服了。】林宇发了个再见的表情。
【去吧。】江心怡回了个飞吻的表情。
林宇也回复了一个飞吻，然后放下手机，将最后几件衣服晾好。阳光透过阳台玻璃照进来，晾衣架上的衣服微微飘动，散发出洗衣液的清香。
他走回卧室，拉开被子钻了进去。柔软的床垫承托着疲惫的身体，舒适感瞬间包裹全身。上午练车消耗了大量精力，此刻放松下来，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林宇闭上眼，很快沉入睡眠。
然后，他做梦了。
一个他已经很久没做过的梦——事实上，自从去年九月在荣城经历那场生死危机后，这个噩梦就渐渐淡出了他的梦境。但今天，它又回来了。
梦里的场景熟悉得令人窒息。昏暗的街道，仓皇的奔逃，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叫骂声。何大关那张狰狞的脸在眼前晃动，他带着一帮地痞混混，像猎人围捕猎物一样，将林宇逼进了一个废弃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锈蚀的机器零件和破烂的包装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林宇拼命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打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他蜷缩着身体，护住要害，但头部还是被狠狠踢中，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
“说！东西在哪儿！”何大关揪着他的头发，恶狠狠地逼问。
林宇咬着牙，一言不发。然后又是一阵毒打。
最后，他被拖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用废弃水井改造的水牢。井口狭窄，深不见底，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被粗暴地推了下去。
“扑通——”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了他。刺骨的寒冷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他拼命挣扎，但手脚被捆住，只能徒劳地扑腾。井水灌入口鼻，窒息感扼住喉咙。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井口。
井口围着一张张脸。何大关狞笑着，李保国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这两个人，是现实中真实存在、也确实参与过那场迫害的。
但第三张脸……
梦里，林宇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张脸。光线昏暗，那张脸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然后，那张脸慢慢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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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中午在羊汤馆碰到的那个汉子！
不，不止是碰到。那张脸，和林宇记忆中君悦饭庄里坐在冯高山对面的那个人，重合了。
“林六……”梦里，他好像听到有人这样称呼那个汉子。
然后，何大关俯下身，对那汉子说了句什么。汉子点点头，脸上露出那种憨直的笑容——但在这阴暗的井下，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不——”林宇想喊，但井水再次淹没了他。
他猛地惊醒！
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完全动不了。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眼睛能睁开，能看到卧室熟悉的天花板，但四肢就像不属于自己一样，僵硬麻木。
“鬼压床……”林宇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他知道这其实是睡眠瘫痪症——人在快速眼动睡眠期（做梦期）突然醒来，但大脑中控制肌肉运动的区域还处于睡眠抑制状态，导致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这种现象通常与压力、疲劳、睡眠不规律有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然后尝试集中注意力，先活动一根手指——右手的食指。轻微的颤抖传来，然后手指能弯曲了。接着是手掌，手腕，手臂……
就像冰层慢慢融化，对身体的掌控一点点恢复。他挣扎着晃了晃脑袋，终于能转动脖颈了。侧过头，看到枕头上一片深色的水渍——那是冷汗浸透的痕迹。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后背全是冷汗，睡衣都湿透了。
窗外阳光正好，下午两点左右的春日暖阳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卧室里安静祥和，与梦中那个阴暗冰冷的水牢判若两个世界。
但林宇的心却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噩梦本身——噩梦只是心理压力的投射，他能用科学解释。而是因为梦里出现的那个人，以及那个名字。
“林六……”
他想起来了。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
去年九月，荣城钢管厂的事情移交给狼道之后，他闲着也是闲着，便到青山观景区去散心，游览完之后，便是在杨家集君悦饭庄吃的饭。当时，他无意听到对方提到了‘何大关’所以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他邻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冯高山——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只觉得那人面相阴鸷，不像善类。另一个，就是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冯高山当时举着杯，笑着对那汉子说：“林六，我当初说什么来着，告诉你别趟这浑水，你非得不听，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汉子——林六——破口大骂道：“都是叔伯关系，我他妈怎么知道他会坑我。”
后来，林宇经历了在杨氏祠堂地下与杨玉君共同遇险等一系列事件，才知道冯高山是个多么阴险狠毒的角色。而他也与那个叫“林六”的汉子，再也没交集过，渐渐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
直到今天中午，在北门羊汤馆。
“怪不得觉得眼熟……”林宇喃喃自语，冷汗又冒了出来。
不仅仅是眼熟。现在仔细回想，那个汉子的相貌，和何大关居然有几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而是那种家族式的相似——同样的方脸轮廓，同样的粗眉毛，同样的厚嘴唇。只是何大关更瘦削、更阴狠，何大关是光头，而那汉子更魁梧、更粗犷，还有些头发只是相当稀疏。
“林六……何大关……？”林宇的思绪飞速运转。
在东山省，尤其是荣城周边县市，“林”不是大姓。何大关是荣城本地人而且是杨家集人，杨家集大姓是“杨”，而他姓何，明显祖上就是外来户，但他的同伙里有没有姓林的？他有没有兄弟？
林宇忽然想起，去年在调查何大关背景时，罗鹏曾提过一嘴：“何大关这人，早年就是杨家集一带的混混头子，手下有一帮人，其中好像有他本家的兄弟，但具体不太清楚。”
本家的兄弟……会不会就是林六？但为什么一个姓何，一个姓林？
除非是表亲？或者同母异父？
林宇眯起了眼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中午的偶遇，真的是巧合吗？
他去钢管厂，是临时起意。去北门羊汤馆，也是因为出租车刚好停在那儿。遇到林六，更是纯粹偶然——店里那么多空位，他偏偏选了那张桌子；林六也偏偏一个人在那里喝汤。
但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呢？
如果林六是专门在那里等他？或者，林六经常在那家店吃饭，而他今天的出现，刚好被林六撞见？
更深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林六认识他吗？如果林六和何大关是兄弟或同伙，那么何大关如果还活着的话和他林宇可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林六很可能知道。甚至，林六可能参与过——就像梦里那样。
但今天中午，林六的表现完全像个陌生人。聊羊汤，聊杨家集，反应自然，没有丝毫异样。要么是他演技太好，要么是他真的不认识林宇。
可如果真的不认识，为什么会在梦里出现？梦是潜意识的投射。林宇的潜意识，显然将林六和那段恐怖的经历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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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么巧……”林宇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外，香颂府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派安宁景象。但他知道，这安宁之下，可能潜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首先，林六和何大关到底有没有关系。这需要调查，但他现在没有可靠的人手，狼道罗鹏那边，暂时不便过多接触；而三大投行在荣城钢管厂这事儿上可以说是谁都不干净，因此公司的力量更加不能用。
其次，今天去钢管厂，有没有被人盯上？他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去了羊汤馆，又去了废弃楼房那边，还躲在断墙后观察……这些举动，如果被岗哨或监控拍下，会不会引起注意？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如果林六真的和何大关有关，那么今天中午的偶遇，是意外还是试探？
林宇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想查查荣城本地有没有关于“林六”这个人的信息。但很快又放弃了——这种市井人物，不太可能在网络上留下痕迹。除非有案底。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上午练车的疲惫还未完全消除，下午又被噩梦惊醒，此刻只觉得头脑发胀。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就像上午练车时那样。
眼下最实际的，是先集中精力通过驾校考试。拿到驾照，是他当前阶段的小目标。其他的事，需要从长计议。
至于林六……如果真是巧合，那就最好。如果不是，那么该来的总会来。他需要做的，是保持警惕，做好准备。虽然他的手脚在车祸后没有完全好彻底，但是现在他也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学生了，毕竟他可是和张伯实打实的学了些拳术的，就算打不过，趁对方不注意或者吃惊一跑了之还是能做到的。
林宇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上。这次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中午羊汤馆里的每一个细节：林六的笑容、说话的语气、喝汤的动作、提到的杨家集……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藏着信息。
而他，需要时间去解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卧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孩子的嬉笑声、谁家阳台收衣服的动静。
平凡生活的背景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珍贵。
林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看似平静的生活中，看清暗处的波纹，然后，稳稳地向前走去。
就像操控手动挡的车。离合要稳，油门要准，视线要远。
如此，才能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