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药棚的泥地上,叶凌霄靠在墙边,呼吸渐渐平稳。他闭着眼,胸口缓慢起伏,脸色依旧泛白,指尖搭在膝上,微微发凉。昨夜那场仪式耗尽了他全身真气,连抬手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一样。屋内符文的光芒已经熄灭,只余下几道浅淡的痕迹刻在石板上,像是干涸的河床。
沈清璃坐在他旁边,外袍盖在他肩头,自己却挺直着背,眼睛没合过。她手握短杖,铜环朝上,指腹时不时轻触一下杖身,仿佛在确认它是否还在震动。外面风停了,鸟也不叫,连山那边的溪水声都变得断续。她皱了下眉,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她缓缓起身,脚步放轻,走到门口,推开门缝往外看。雾散得差不多了,远处山林轮廓清晰,树枝静止不动,像是被人按住了似的。她记得昨夜敌人逃走时,脚步杂乱,有的往西,有的朝北,走得急,还踩断了几根枯枝。可现在,整片山林安静得不像话。
她走出药棚,在屋檐下来回走了两圈,目光扫过四周。村道上开始有人影晃动,是那些被救醒的村民陆续起身。一名妇人抱着空药碗走出来,低着头,脚步迟疑。沈清璃迎上去,伸手想接过碗,妇人却缩了一下,把碗递过来时手指避开了她的掌心。
“身子还好吗?”沈清璃问。
妇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好是好了……就是夜里做了梦,梦见山神发怒,说有人动了不该碰的东西。”
沈清璃没接话,只将药碗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碗底还沾着一点残渣,颜色发暗,不像是药汁留下的痕迹。她抬头再看那妇人,对方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僵硬,肩膀收着,像是怕被人盯住。
又有两个男人从另一间草屋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了过来:“……听说他们用的是邪法,怪病能好,是因为拿活物祭了地脉……”“哪来的活物?昨夜谁都没少啊。”“不是人,是山里的东西。你没见鸡都不叫了吗?”
话音落,两人看见沈清璃站在药棚门口,立刻闭了嘴,低头加快脚步走开了。
沈清璃站着没动,手里的短杖轻轻一震,铜环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叮”。她眼神沉了下去。
她转身回屋,脚步比出去时重了些。叶凌霄睁开了眼,眉头微动,嗓音沙哑:“怎么了?”
“外面不对。”她走到他身边蹲下,声音压低,“人都醒了,可没人来谢,也没人说话。送碗的时候躲着人,眼神回避。还有人在传话,说我们用了邪法,惊了山神。”
叶凌霄慢慢坐直了些,手掌撑在地上,借力抬起上身。他闭眼调息片刻,再睁开时目光清明了些。他没说话,而是将左手贴在地面主纹的位置,指尖缓缓移动,感知地脉流向。
“地气还在流转,但有点滞。”他低声说,“像是有股外力在拉扯,不强,但一直缠着,像细线绕在脉上。不是昨天那种爆发性的反扑,更像……有人在远处点火,烟还没飘过来。”
沈清璃盯着他:“你是说,敌人没死心?”
“他们跑了,但不会就这么算了。”叶凌霄缓了口气,“昨夜那一战,他们输了,可输得不够彻底。这种人,不会认栽。”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节有些发抖。恢复还得时间,现在动手不得。他看向沈清璃:“你听到的具体说了什么?”
“说我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她重复了一遍妇人的话,“还说山里动物疯了,鸡不叫,狗不吠,是地脉被扰了。有人在议论,说怪病好了,可代价是别的灾要来了。”
叶凌霄眼神一闪:“这是要坏我们名声。”
“不止是坏名声。”沈清璃声音更低,“是在让人怕我们。怕了就会怨,怨了就会赶我们走。他们不用出手,只要让百姓觉得我们是祸根,自然会把我们推出去。”
屋里一时安静。炉子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点灰烬。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空陶碗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叶凌霄靠回墙边,闭上眼,没再说话。他知道这比直接打杀更难防。刀剑能挡,人心难测。昨夜拼死守住的阵,今天可能就毁在几句流言里。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半幅旧布帘。外面村道上人多了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着,但口型看得出是在议论。有个孩子跑过,母亲立刻把他拽回去,抱进屋里,门“砰”地关上了。
她回头看向叶凌霄:“他们已经开始信了。”
“不是信。”叶凌霄睁开眼,“是怕。人一怕,就容易听别人说什么。尤其刚病过一场,心里本就不稳。这时候有人说‘你们好了,可山要遭殃’,谁能不怕?”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画符时划破的血痕,已经结痂,但隐隐作痛。他想起仪式最后那一刻,鲜血滴入主纹,第八重符序轰然点亮。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结果。可现在,有人要把这份结果说成灾祸的源头。
“他们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急着解释,急着辩白。只要我们一动,他们就能顺势加料,把事情越描越黑。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让我们自己垮。”
沈清璃沉默片刻,忽然道:“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坐着。”
“不是坐着。”叶凌霄声音低下去,“是在等。等他们把话说完,等百姓自己发现不对。真相藏不住,谣言也撑不久。但他们要的就是这段时间——足够让信任裂开一道缝。”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这缝一旦开了,补起来就难了。”
沈清璃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们可以不争,可百姓不能不疑。怀疑一起,哪怕后来澄清了,那份信任也回不到从前。
她走到炉边,把剩下的药液倒进陶罐,封好口。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清理地上的灰烬和碎草。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
叶凌霄看着她,忽然说:“你昨晚没睡。”
“我不困。”她说。
“你一直在听。”
“我在听外面有没有动静。”
“现在有动静了,是人声。”
她停下扫帚,转过身:“可这些声,比昨夜的风更冷。”
叶凌霄没答。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有一点虚汗。身体没恢复,脑子却不能停。他在想,敌人背后的新势力到底是谁?为什么选这种方式?他们要的不只是赶走他们,是要彻底毁掉他们的立足之地。
沈清璃走到门口,又往外看了一眼。村道尽头,几个男人正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种气氛——不是感激,也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压抑的躁动,像锅底积了火,还没冒烟,但锅已经开始烫了。
她收回目光,低声说:“他们已经在画我们的罪了。”
叶凌霄靠着墙,闭上眼:“让他们画。画得越多,破绽越多。”
沈清璃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风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她没动,也没回头,只是盯着远处那个正在画图的人影。
那人突然抬起头,朝药棚这边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