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头顶,镇子里的影子缩在墙根下。叶凌霄站在十字路口中央,脚边是一块半埋入土的石碑,表面磨得光滑,看不出字迹。他没再往前走,沈清璃也停了下来,两人背靠着一段残墙,砖石粗糙,硌着后背。
他们刚走到这儿,空气就变了。不是风停了,也不是声音没了,而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突然集中了,像无数根细线从四面八方拉紧,缠在身上。叶凌霄呼吸放慢,手指轻轻搭在腰侧,那里没有刀,也没有剑,但他知道自己的动作必须稳。
沈清璃将短杖点地,掌心贴住杖身。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扫向左前方那座只剩半截的塔楼。刚才还有动静的地方,现在静得反常。她低声说:“他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街对面一间塌了屋顶的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布衣,颜色和墙皮差不多,若不是身形立得笔直,几乎看不出来。他没从巷子里走出来,也没踏过门槛,就是忽然出现在那儿,像是原本就在,只是先前没人注意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只看着他们。
叶凌霄没动,沈清璃也没抬杖。两人都没做出防备的姿态,可身体已经绷紧。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了过来:“你们昨夜歇在东巷第三户,火堆熄于寅时二刻。”
他顿了顿,又说:“她左肩旧伤,遇雾必痛,昨夜翻身三次,都没惊动你。”
叶凌霄眉头没皱,也没抬头去看沈清璃的反应。他知道这些事没法解释,也不能装作不知。对方说得太准,不是探子能打听来的,是亲眼所见,甚至一直跟着。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叶凌霄开口,语气平得像在问路,“可知道那谣言是从谁嘴里最先说出来的?”
那人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鞋底与石头相碰,发出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镇子里格外清晰,像是提醒他们——他是真的,不是幻影。
“你们不该来。”他说,“更不该往里走。”
“我们已经来了。”沈清璃接话,声音冷了些,“你说这些,是想吓退我们?”
“不是吓。”那人说,“是告。你们每进一里,命就薄一分。再往前,连尸首都找不全。”
叶凌霄笑了笑,不是笑给别人看,是让自己松下来。“若怕死,就不会走这一趟。”他说,“查不清的事,比死还堵心。”
那人看着他,眼神没变,也没动怒。他像是听惯了这种话,也见过太多不信邪的人。可他还是站在这儿,把话说完。
“你们以为是在查谣言?”他问,“其实你们早被人算好了行程。从离开药棚那天起,每一步都落在别人眼里。你们去问老人,老人会说真话;你们进村,孩子会跑开;你们睡在废屋,有人守在屋顶——这些,都不是偶然。”
沈清璃握紧了短杖。她没打断,因为她知道,对方说的没错。他们一路走来,遇到的每一个细节,确实太“巧”了。可正因为如此,她更不能退。
“所以你是来传话的?”她问,“告诉我们要回头,不然就没命?”
“我是来让你们明白,”那人说,“你们以为自己在追线索,其实你们就是线索的一部分。你们越查,越有人借你们的手把话说出去。那些话,本来没人信,可因为是你们惹来的祸,百姓才觉得是真的。”
叶凌霄盯着他,没说话。这话他听得懂。他们救了人,可怪病一好,山里动物疯了,鸡不叫狗不咬——这些事总得有个由头。而他们,正好成了那个由头。
“那你到底是谁?”他问。
那人没答。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影重新隐进铺子的阴影里。可他没转身,也没消失,而是站在原地,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不会停。你们这种人,从来不信命,也不信警告。可我要说的是——你们不怕死,但你们救过的那些人呢?他们也会被牵进来。你们每走一步,他们的命就多一分危险。”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不是快步离去,也不是腾空而起,就是普通地迈步,穿过铺子后门,走进一条窄巷。沈清璃立刻将短杖贴地,闭眼感知震动。可那脚步声走了不到五步,就没了。地面再无传递任何声响,仿佛那人凭空消失了。
叶凌霄站在原地,手慢慢从腰侧放下。他没去看沈清璃,也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条巷口。阳光照进去一半,另一半还在阴里。
过了片刻,沈清璃睁眼,低声道:“他走了,但眼还在。”
叶凌霄点头。他早就知道,这种地方不可能只有一个盯梢的。刚才那个人,或许只是出来说话的,真正的监视者还在高处,在断墙后,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越是不让查,就越说明这里有东西。”他说。
沈清璃没反驳。她把短杖收回身后,手却没松开。她也知道,刚才那番话不是威胁,是实情。他们已经被盯死了,不管走哪一步,都会被人知道。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更不能停。停下来,等于认了罪;退回去,那些信过他们的人,反而真要遭殃。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照旧。”叶凌霄说,“往里走一段,看看他们会怎么做。”
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石碑边缘。阳光落在他肩上,影子拖得很长。沈清璃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前行。他们没再交谈,也没四处张望,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们都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个人不是来杀他们的,是来让他们知难而退的。可他失败了。他们没退,反而更清楚了一件事——这个镇子,藏着比谣言更深的东西。而那个神秘人,不过是守门的。
街道两旁的屋子依旧破败,门窗歪斜,有的墙上还留着烧过的痕迹。他们走过一座塌了半边的祠堂,门楣上的符形还在,叶凌霄这次多看了两眼。那不是随便刻的,是有人刻意留下来的东西,和他们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他没停下,也没指给沈清璃看。他知道,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只能用最平常的方式,把该记的记下。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沈清璃忽然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没回头,但她的小动作他懂——右前方那栋屋子的窗框动了一下,极轻微,像是有人在里面调整位置。他们没表现出察觉,依旧缓缓往前。
直到转过一个弯,视线被一堵断墙挡住,叶凌霄才低声说:“三个人,位置变了。”
“不是换岗。”沈清璃说,“是轮值。他们在保持压力,不让咱们放松。”
“那就别让他们如意。”叶凌霄停下脚步,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不多了,得省着用。他把水囊塞回去,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光线开始斜照进巷子。
“今晚不走远。”他说,“找个能挡风的地方歇,明天再往里探。”
沈清璃点头。她知道,现在不能急。对方已经露面警告,下一步可能会有更直接的阻拦。他们得保存体力,也得摸清这些人的规律。
他们选了一间靠墙的屋子,屋顶没塌,门也完整。叶凌霄推门进去,屋里有张破桌,墙角堆着些干草,像是以前有人住过。他蹲下检查地面,没有新脚印,也没翻动的痕迹。
沈清璃站在门口,短杖点地,确认周围没有潜伏者靠近。她走进来,背靠墙坐下,手依旧握着杖。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雾从谷口漫进来,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灰白色的纱。镇子里的影子越来越长,最后混成一片。
叶凌霄坐在窗边,望着外面。他知道,那些眼睛还在。他也知道,刚才那个神秘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们已经被困在这个局里,退不了,也藏不住。
可他不怕。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包袱里的火折子,确认它还在。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等着夜里第一声动静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