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还没散尽,叶凌霄就睁开了眼。他靠在墙边,手还搭在包袱上,火折子还在,没被动过。屋外很静,但地面传来一丝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人在远处踩过湿土,脚步不重,却持续不断。他没出声,也没动身子,只是将右手慢慢抬起来,在胸前比了个手势——向左绕行。
沈清璃原本闭着眼,听到指节擦过布料的声音便醒了。她没抬头,睫毛微微一颤,短杖贴地滑了半寸,掌心压住杖身,感知片刻后,轻轻点头。那不是风带来的震颤,也不是野物走动,是人,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两人起身的动作都很轻。叶凌霄背起包袱,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昨夜睡过的干草堆。草没乱,灰烬也未被翻动,说明没人进来过。但这不代表安全,恰恰相反,对方根本不需要靠近,他们只要知道你在哪里就够了。
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雾像水一样漫进来。街道空着,断墙投下的影子横在地上,长短不一。他们没走主路,贴着倒塌的屋檐往外移,脚踩在碎瓦和枯枝上,每一步都先试再落。沈清璃走在后面,短杖时不时点一下地,三次探查后,她低声说:“前面两处有人换位,东边高墙后有动静,但没跟上来。”
叶凌霄点头,没说话。他们早猜到会被盯梢,现在不过是确认了轮值的方式。这些人不急着动手,也不赶人,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你们逃不掉。
他们拐进一条夹道,两边是塌了半边的屋子,屋顶漏天,墙上裂口像张开的嘴。尽头有间房,门框歪斜,屋顶塌了一大半,积着厚厚的尘土和落叶,看上去很久没人来过。叶凌霄蹲下检查门槛,泥土干燥,裂缝里长出细草,至少半个月没人进出。他推了推门,木头发出吱呀声,门扇晃了晃,没倒。
屋里光线昏暗,东墙有扇小窗,糊着的纸早烂了,只剩几缕残片挂在框上。地面铺着陈年灰土,踩上去留下浅印。叶凌霄先进去,绕到墙角蹲下,手指抹过地面,沾了一层灰。他吹掉表层,底下泥土颜色变了,呈暗褐色,近黑,还带着一股微腥气,不像寻常泥土。他捻了捻,质地粘腻,像混了灰烬和某种干涸的液体。
沈清璃站在门口扫视一圈,随后走向东墙。那里有一片墙面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同,像是被反复涂抹又刮掉过。她走近细看,发现上面刻着一些痕迹——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见的符形,线条扭曲,排列杂乱,有些从下往上画,有些横穿竖切,末端带钩或分叉,像是用手指蘸了什么东西划上去的。部分线条末端还有滴落状的痕迹,已经干透,颜色发乌。
她没碰,退后半步,目光来回扫了几遍,记下形状。叶凌霄走过来,站到她身边,盯着那些符号看了许久。他学艺十八年,看过不少古籍残卷,其中一本讲的是前朝禁术,提到过一种叫“惑心引”的标记,专用于扰乱神志,使人易受言语蛊惑。书上说,此符不以笔墨绘,需借阴时血气点染,施术者常以指代笔,故线条多不连贯,末端常有坠滴。
他低声说:“这东西我在《玄异录》残卷里见过,叫惑心引。不是用来伤人的,是让人听进去话,信不该信的。”
沈清璃皱眉:“你是说,镇民突然不信我们,不是因为谣言传得久,而是有人先在这里画了这些?”
“不止是这里。”叶凌霄转身走到屋角,捡起一只翻倒的陶碗。碗内壁残留着黑色粉末,不多,但分布均匀,像是有人特意抹过一遍。他凑近嗅了嗅,有股淡淡的气味,类似迷香,却不刺鼻,反而带点甜味,闻久了会让人脑子发沉。
“这种香不会立刻起效,但若混在炊烟里、井水中,日复一日吸进去,人心就会松动。一点小事也能变成大祸。”他说,“再加上这些符号,就像在人心上开了缝,谣言一吹,自然就裂了。”
沈清璃走到墙根,忽然蹲下。那里有一道拖痕,从墙角一直通向后窗。痕迹不深,但连续,像是有人背着什么东西快速移动留下的。窗框上的朽木有刮擦的印子,窗外土地松软,踩踏痕迹凌乱,明显有人匆忙离开。
“施术的人已经走了。”她说,“这里只是个据点。”
叶凌霄把陶碗放回原处,没再碰其他东西。他知道这类痕迹一旦扰动,可能会引发未知反应。他只在纸上用炭条描下几个关键符号,动作很慢,一笔一画都对准原迹。沈清璃则用短杖轻点地面,确认周围没有潜伏者接近。她能感觉到地下有细微震感,但来自远处,不是冲这边来的。
“他们布这个局,不是一天两天了。”叶凌霄收起纸,低声说,“从我们进村开始,百姓的态度变化太快。有人生病,我们治好了,可病一好,怪事就来了——鸡飞狗跳、牲畜暴躁、夜里有人梦游……这些都不是巧合。”
“是引导。”沈清璃接道,“先把异常归到我们头上,再用这些手段让人相信。等我们想解释时,人心已经偏了。”
屋里光线更暗了些,雾气从窗口渗进来,贴着地面流动。叶凌霄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他知道现在不能急,也不能退。证据有了,但还不够。他们需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用了什么方法,影响了多少人。
沈清璃走到他旁边,手仍握着短杖。她没问接下来怎么办,因为她知道,现在问也没用。对方既然敢留下这些痕迹,就不怕他们发现。真正危险的,不是这些看得见的东西,而是那些还没露出来的。
叶凌霄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又抬头看向东墙上的符号。那些扭曲的线条在昏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张张无声开口的嘴。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屋外的雾还在漫,街道依旧空着。但他们都知道,那双眼睛始终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