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往上涌，脚下的石阶已经看不清棱角。叶凌霄踩实了第一步，手按在岩壁上，指尖触到一层滑腻的苔。他没说话，只微微侧头，余光扫向身后。
沈清璃紧跟着踏上同一级台阶，短杖轻点地面，掌心贴着杖身感受震感。她眉梢一动，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地下没有动静，但空气里有风的走向变了。
他们刚翻过那道被藤蔓遮住一半的坡道，山谷的形貌便骤然压了下来。两侧岩壁高耸如削，头顶只剩一条灰白的天缝。湿冷的气息裹着腐叶味钻进鼻腔，脚底碎石松动，每走一步都得试三次才敢落稳。
叶凌霄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停在半空。
沈清璃立刻止步，短杖横贴地面，闭眼凝神。三息之后，她睁眼低声道：“左边高处，有东西动。”
话音未落，几团黑影从上方岩脊跃下，落地无声，却带起一阵腥风。是狼，不止一头。双眼泛红，獠牙外露，嘴角挂着黏液，前肢撑地时肌肉绷得发抖，像是被什么逼出来的狠劲。
叶凌霄低喝：“贴壁！”
两人同时后撤，背靠岩壁。狼群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散开围成半圆，低吼声从喉咙深处滚出，震得脚底微颤。最大的一头站在斜坡高处，肩背隆起，毛色深褐，耳朵缺了一角，正死死盯着他们。
沈清璃短杖点地，又探一次。这头是领队，位置最高，呼吸节奏也最稳。
叶凌霄从包袱里抽出火折子，咔的一声擦亮，布条随即点燃。他抬手一抛，火焰划出弧线，落在右侧空地上，“砰”地炸开一点火星。狼群受惊，几头扭头看向火光。
就在这瞬息之间，沈清璃挥杖击石，手腕一抖，短杖尖端撞上一块突出的岩角，发出一声尖锐脆响。高频震动顺着地面扩散，狼群耳朵齐齐抽动，动作一滞。
两人趁机蹬地而起，冲向左侧藤蔓密集处。那些藤条粗如手臂，垂挂交错，勉强能借力攀爬。叶凌霄先上，抓着藤条往上拽，脚下石块滚落，砸中一头扑来的狼，发出闷哼。
沈清璃紧随其后，翻身跃上半坡，落地时膝盖一沉，迅速调整重心。她回身望了一眼，那群狼已在下方聚拢，却没有追上来，只是仰头盯着，喉间仍滚动着低吼。
“它们不走了。”她低声说。
“不是不走，是在等。”叶凌霄喘了口气，抹掉手心的汗，“这片谷地有规矩，谁闯进来，就得按这里的路走。”
他望向前方。小径断在一处碎石坡前，坡面倾斜，石块大小不一，有些嵌在土里，有些松动裸露。再往后，雾更浓了，什么都看不清。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前行。
爬到坡顶时，沈清璃伸手扶住一块立石借力。叶凌霄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沉，整块石板突然翻转。他反应极快，反手一把将沈清璃往前推去。她顺势扑出，滚到安全地带，回头时只见叶凌霄连人带石坠入坑中，轰的一声闷响。
坑底传来撞击声，接着是压抑的咳嗽。
沈清璃立即趴到边缘往下看。深约两丈，四壁是凿过的岩石，底部潮湿，长满青苔。靠近角落的地方，几根铁刺倒悬而下，尖端锈迹斑斑，但仍有寒光。叶凌霄躺在中央稍干的区域，左臂蹭破了皮，正在缓缓坐起。
“能动吗？”她在上面问。
“没事。”他声音稳着，“别下来，这是翻板机关，你站的位置也不一定牢。”
他抬头打量四周，发现坑壁某处土质松软，颜色比别处浅，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他摸出小刀，走到墙角开始撬动一块松动的石砖。砖后泥土簌簌掉落，露出一个拳头宽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
他把手伸进去探了探，空间够一人匍匐通过。
“底下有道。”他说，“我能出去。”
他把小刀咬在嘴里，趴下身子，一点点往洞里钻。身后传来细微摩擦声，衣料刮过粗糙的岩壁。大约半盏茶时间，外面响起他的声音：“通的，出口在另一侧斜坡下，我能拉你下来。”
沈清璃立刻动手拆绑腿布条，一条接一条连成绳索，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根粗藤上，另一端抛下坑中。
叶凌霄接住，固定在地道口的石棱上。她抓住布条，慢慢下滑。到底时脚下一滑，单膝跪地，但很快站稳。
两人汇合，沿着地道前行。通道狭窄，只能低头弯腰，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和腐木味。走了约百步，前方透出微光。
出口是一处断崖边的石缝，外头风更大了。他们钻出来，眼前是一条横跨深渊的朽木桥，由几根老藤牵拉着，连接对面岩台。桥面由残断的木板拼成，有些地方只剩骨架，风一吹就晃。
沈清璃走近边缘，短杖轻点桥头木桩。她闭眼片刻，再睁眼时指向第三、第五、第七块木板：“这些能踩。”
叶凌霄点头，解下绳索一头甩过去，在对岸树干上绕两圈拉紧。他先过，脚步放轻，每一步都照她说的位置落脚。走到中途，一块木板突然断裂，他身子一歪，右脚悬空，左手猛地抓住绳索，借力荡回桥面，翻滚起身，继续前进。
他安全抵达对岸，转身蹲下，朝她伸手：“轮到你了。”
沈清璃踏上第一块木板，风正强。她一步步挪动，短杖不离手，随时准备支撑。走到第六块时，脚下“咔”地一响，整块木板断裂。她身体失衡，整个人向右侧倾倒。
叶凌霄飞扑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拉。她顺势扑上桥面，膝盖磕在硬木上，疼得吸了口气，但没出声。他将她拽到身边，两人伏低身形，等桥体停止摇晃。
身后远处，传来低沉的兽吼，不止一头，正在逼近。
叶凌霄迅速割断绳索。藤索崩断，桥体剧烈晃动，随即向深渊一侧倾斜，几根主缆发出吱呀声，眼看就要彻底断裂。
他们站起身，不再回头，沿着岩台小路继续往里走。
雾渐渐稀了些，前方隐约可见一片灰绿色的植被，叶子宽大，边缘泛紫，在风中微微摆动。地面开始出现零星的碎骨，颜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叶凌霄停下脚步，望着那片区域。沈清璃站在他身旁，短杖握紧，目光扫视四周。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