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还在缓缓落下,像一层灰雾浮在半空。叶凌霄没有动,脚底死死钉在原地,呼吸压得极低。头顶那道窄缝透下一点天光,照在塌陷的石板边缘,底下黑窟窿深不见底。他眼角扫过左右,木桩已经合拢成弧,绳索绷直如弦,铁钩悬在半空,随时能绞住人的脖子。刚才那一声轰响过后,再没人说话。
沈清璃蹲在左侧,铁尺贴着大腿外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她盯着上方缝隙,眼珠不动,连眨眼都放得极慢。第三人靠在一根木桩上,右腿打颤,左手死死攥着木棍,指节泛白。他喘气粗重,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叶凌霄闭了下眼。空气比刚才沉了些,吸进肺里发闷。他知道不能再耗下去。
“别碰地面。”他开口,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脚下这块土,有机关。”
沈清璃没回头,只轻轻点了下头。第三人喉咙动了动,没应声。
叶凌霄慢慢蹲下,手掌贴地,一寸一寸往前探。土面硬实,但敲上去有空响。他用刀尖轻轻刮开表层,碎土剥落,露出一段金属边角——是铰链,嵌在地下,连着一根细轴。他屏住呼吸,手指顺着轴线摸过去,发现它通向中央塌陷区的边缘。
“不止一处。”他低声说,“整个圈都在动。”
话刚落,地面忽然传来一阵低震,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缓缓推进。左右两侧的木桩同时往内移了三寸,绳索随之收紧,几根铁刺从土里顶出,离第三人左脚不过半尺。他猛地缩腿,后背撞上木桩,发出一声闷响。
“别动!”叶凌霄喝住。
沈清璃立刻横跨半步,铁尺挑起一支刚射出的短箭,箭头朝下,尾羽带油,湿漉漉的。她捏住箭杆甩到一边,眼神一紧。
“油箭。”她说。
叶凌霄盯着木桩移动的节奏。三寸之后,震动停了。四周又静下来,但那种压迫感更重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每盏茶时间动一次。”他说,“下次再进三寸,中间这块地就没了。”
第三人喘着气,嘴唇发白。“我们……不能一直蹲着。”
“不蹲着,就得踩机关。”叶凌霄盯着地面裂缝,“下面可能是翻板,也可能是坑道,掉下去就上不来。”
沈清璃眯眼看向窄缝。“能不能爬?”
“太高。”叶凌霄摇头,“而且那缝太窄,人挤不上去。就算上了,外面也可能有守的。”
第三人咳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他们不是想杀我们……是想困死。”
叶凌霄没答。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路:穿林、渡沟、斗兽、避陷阱。每一步都被算准了。敌人没追,是因为根本不用追。他们早就知道三人会往这边走,也知道他们会怎么应对异常。
这陷阱是为他们量身做的。
他闭上眼,回忆进林以来的所有路径选择。每一次转向,每一次绕行,是不是都在对方预料之中?他想起昨夜那排石板,看似随意,实则连成一线。他们避开了一处触发点,却还是踩中了另一处。说明对方布控的不是单个机关,而是整片区域的反应逻辑。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他忽然问,“一路上,有没有重复的东西?比如石头的摆法,或者树的位置?”
沈清璃皱眉。“你是说记号?”
“不是明记号。”叶凌霄睁眼,“是结构。比如某几块石头拼出来的形状,或者某种排列方式。只要是重复出现的,都可能是线索。”
第三人喘着气,艰难摇头。“我没注意……只记得疼。”
沈清璃沉默片刻。“我在第三处断崖边,见过两块石头叠成三角形,像是人为堆的。当时以为是猎人标记,没多想。”
“在哪一侧?”
“左边,靠近溪流那边。”
叶凌霄记下。他又问:“还有吗?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沈清璃咬唇回想。“倒木横在沟上那天,树根朝南,可影子偏西。那棵树……像是被人挪过位置。”
叶凌霄眼神一闪。他记得那根倒木,湿滑难行,三人用绳索连着才过得去。当时他只顾测试承重,没看树的朝向。
“不是自然形成的。”他说,“有人改过地形。”
第三人突然低声道:“我踩中泥沼那天……沈姑娘抛腰带救我,她站的位置,地上有三道划痕,像是刀刻的。”
叶凌霄立刻看向他。“什么形状?”
“记不清了……一道长,两道短,斜着……”他闭眼用力回想,“像个人字。”
空气忽然更沉了。叶凌霄没再问,而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土面。他用刀尖在安全区边缘轻轻画了一道线,然后沿着线往外,一点点试探周围土质的硬度变化。
震动又来了。
这一次更明显。木桩再次内移三寸,铁刺升起更多,有两支直接顶破了之前留下的脚印。中央区域被压缩了将近一半。他们现在只能挤在一起,背靠着背,稍一动就可能蹭到机关。
沈清璃的铁尺横在胸前,护住腹部。她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加剧。第三人靠在木桩上,脸色发青,手按着肚子,像是内里也开始疼。
“撑不住了。”他哑着嗓子说。
“再撑一会儿。”叶凌霄盯着地面,“他们在等我们乱动。”
“可我们不动,也会被挤死。”沈清璃咬牙,“空气也越来越少。”
叶凌霄没答。他正盯着自己刚才画的那条线。土面被震动震出细纹,其中一道裂痕,恰好穿过他画的线,延伸向塌陷区边缘。那裂痕的走向,和第三人说的“人字”斜划,方向一致。
他心头一跳。
“沈清璃。”他低声叫她,“你还记得那三道划痕的角度吗?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
沈清璃皱眉,努力回想。“一道从东往西,两道斜向北……像是指向某个点。”
“指向哪?”
“不清楚……但那天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只记得,我站的位置,影子落在一块扁石上。”
叶凌霄猛地抬头,看向塌陷区边缘的一块残石。那石头平铺在地,表面有烧灼痕迹,像是被火烤过。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随便一块石头。它的位置,正好在他们最初站立时的投影范围内。
他缓缓起身,没踩地面,而是单膝跪在一块未松动的石板上,伸手探向那块扁石。指尖触到表面,粗糙,有裂纹。他顺着裂纹摸去,发现其中一道,走向与沈清璃说的方向吻合。
就在这时,第三人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滑。
“撑住!”沈清璃一把拽住他胳膊。
叶凌霄迅速回身,一手抵住第三人后背,一手扶住木桩。第三人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牙齿打颤。
“不行……我动不了了。”
叶凌霄盯着他按在腹部的手。那里有一小片暗色,渗出来了。
他咬牙。“再忍一会。”
“没用了……”第三人喘着,“我们出不去。”
叶凌霄没接这话。他重新看向那块扁石,手指顺着裂痕划到底端。那里有个微小的凹点,像是被人凿过。他用刀尖轻轻戳了一下。
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整个地面,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