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上的水壶响了。
嘶——像是谁在很轻地吹口哨,声音从壶嘴挤出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婉柔从里屋出来,用抹布垫着手,把水壶提下来。壶把烫,隔着抹布还能感觉到,她手抖了一下,赶紧换另一只手。
倒水,冲茶。茶叶是陈年的茉莉花茶,早没香气了,在水里舒展开,像一堆枯树叶。她把茶缸子放在桌上,在楚风对面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还有楚风手里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在批文件,厚厚一摞,堆在桌角,摇摇欲坠。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很深的阴影,眼窝陷进去,颧骨凸出来,像刀削过。
林婉柔看着他批。
批得很快,有时停顿,用铅笔在某个字下面划一道线,有时直接翻页。他的手很稳,但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裂纹——冬天了,干燥,开裂,渗着一点血丝。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石头睡了?”楚风突然问,没抬头。
“嗯。刚睡着,抱着你送的那把小木枪。”林婉柔说,声音很轻,“梦里还嘟囔:‘爹打胜仗’。”
楚风手里的铅笔停了停。
笔尖悬在纸上,墨色的影子在灯光下微微颤动。过了两秒,他才继续写,写得更快了,沙沙声像急雨。
“明天几点走?”林婉柔问。
“凌晨四点。”楚风说,“部队已经在城外集结了。”
“这么早……”
“赶时间。”楚风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沧县那边,傅作义的援兵最迟后天中午到。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把路断了。”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批文件。
林婉柔没再问。她起身,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门缝——石头睡在小床上,被子踢开了一半,露出穿着旧棉袄的小身子。屋里没灯,但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照在孩子脸上,能看见睫毛长长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门,走回桌边,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楚风的行李——那早就收拾好了,一个行军背包,装了两套换洗内衣、袜子、毛巾,还有她硬塞进去的一小瓶酒精棉球。她收拾的是自己的医药箱。
打开木箱,清点:镊子、剪刀、纱布、绷带、碘酒、刚提纯的盘尼西林——只有五支,用油纸包着,放在最里面。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好像多数一遍就能多出几支似的。
“你不用去。”楚风突然说。
“我知道。”林婉柔没停手,“医院这边走不开。但……万一……”
她没说完。
楚风懂。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批完,合上,推到一边,身子往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不会有万一。”他说,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
林婉柔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从箱底翻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缴获的美军物资,硬得像砖头,但能放很久。她掰了一小块,递给楚风。
“尝尝。明天路上饿了能顶一顶。”
楚风接过来,放进嘴里。饼干在牙齿间发出嘎嘣的响声,碎屑掉在桌上。很干,没味道,像在嚼木屑。他费力地咽下去,喉咙动了动。
“还行。”他说。
林婉柔笑了——很短的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没了。她把饼干重新包好,塞进楚风的背包侧袋,塞得很紧,怕掉出来。
屋里又静下来。
挂钟指向十一点半。
楚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只能看见指挥部院子里那两盏路灯,光晕黄黄的,照着地上还没化干净的雪。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是工厂上夜班的车间,或者医院的值班室。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这次去,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嗯。”
“家里……”
“家里有我。”林婉柔打断他,声音很稳,“医院、学校,还有那些伤兵……我都照看着。你放心。”
楚风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臂。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脸上有疲惫,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像煤油灯的灯芯,燃着,不晃。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指尖粗糙——是常年消毒、洗器械磨出来的。他握得很紧,想把那点凉暖过来。
“婉柔……”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林婉柔摇摇头,“别说那些‘万一我回不来’的话。我听着烦。”
她抽出手,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找什么。翻了一会儿,找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白色药片——阿司匹林,也是缴获的。
“这个你带上。”她把铁盒塞进背包,“头疼的时候吃半片。别多吃,伤胃。”
楚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时钟敲了十二下。
当——当——当——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敲在谁的心上。
林婉柔终于收拾完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忽然觉得还不够——还想再塞点什么,塞点热乎的,塞点能暖身子的,塞点……能保平安的。
可她能塞的,都塞了。
她转过身,走到楚风面前,踮起脚,用手理了理他军装的衣领。领子有点歪,她把它抚平,手指碰到他的脖子——皮肤温热,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很有力。
“早点睡吧。”她说,“四点就要起了。”
“你先睡。”楚风说,“我还得去一趟指挥部,最后确认一遍部署。”
林婉柔没劝。她知道劝不动。
她只是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楚风站在那儿,听着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脱衣服,上床,盖被子。然后安静了。
他背上背包,很沉,压得肩膀一坠。他调整了一下背带,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停。
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那缸茉莉花茶还冒着热气。茶叶沉在缸底,舒展开,在水里慢慢旋转。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冷,风从尽头窗户的破洞钻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紧大衣,快步走到楼梯口,下楼。
指挥部一楼还亮着灯。
方立功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攥着一份物资清单。桌上摊着算盘,珠子拨得乱七八糟,旁边一摞草稿纸,写满了数字。
楚风没叫醒他,只是轻轻把清单抽出来,看了一眼——弹药、粮食、药品、燃油……每一项后面都有数字,有些打了红圈,意思是“不够”。
他放下清单,走到墙边的大地图前。
地图上,红色的箭头从根据地出发,像一把刀子,直插沧县。蓝色的是敌军防线,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他的手指沿着红色箭头的轨迹慢慢移动,停在沧县城墙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团座。”
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风回头,看见孙铭站在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永远这样,像影子,无声无息。
“都安排好了?”楚风问。
“嗯。”孙铭点头,“特战队先遣组已经出发,走山路,明早六点前能抵达预定位置。电台保持静默,到点开机。”
“侦察呢?”
“派了三组,化装成老百姓,混进沧县了。”孙铭顿了顿,“刚刚传回消息——傅作义把主力三个团都调到城南了,城北防守薄弱。还有……”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城里的内应传话,说愿意在攻城时打开西门。条件是……事后保他全家安全,给个出路。”
楚风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看地图。手指在西门的位置摩挲着,摩挲了很久,直到把那个小圆圈都磨模糊了。
“告诉他,”楚风终于开口,声音很冷,“可以。但如果耍花样……”
他没说完。
孙铭懂了:“明白。我安排了人盯着他全家。”
楚风点点头。他累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揉着额头,走到桌边,拿起方立功的茶缸——茶早凉了,他不管,仰头喝了一大口。凉茶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里一缩。
“团座,您去歇会儿吧。”孙铭说,“四点我叫您。”
“睡不着。”楚风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可他其实没闭紧——眼皮还留着一条缝,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电灯。灯泡用久了,发黑,灯光昏黄,照得满屋子都是暗沉沉的黄。
他听着。
听窗外风声,听远处隐约的狗叫,听指挥部后院马厩里战马不安的蹄声——它们也感觉到要出征了,躁动,喷着响鼻。
还听见……歌声。
很轻,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军营的方向。听不清歌词,但调子熟,是改编的《黄河大合唱》,唱得参差不齐,有的跑调,但声音很大,在夜里传得很远。
那些兵也在等。
等天亮,等出发,等一场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仗。
楚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其实也没那么多年,但感觉像上辈子——他刚来这个世界,在苍云岭,第一次下令开炮。那时手也在抖,心也在跳,炮声过后,耳朵嗡嗡响了好久。
现在呢?
手不抖了,心还在跳,但跳得很稳。像钟摆,左一下,右一下,不慌不忙。
他知道自己变了。
变硬了,变冷了,手上沾的血洗不掉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此刻胃里那点因为凉茶引起的抽搐,比如太阳穴那点一跳一跳的疼,比如……想起石头抱着小木枪睡觉的样子时,心里那点软得发酸的滋味。
他睁开眼。
孙铭还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孙铭。”楚风说。
“在。”
“要是我回不来……”
“您会回来。”孙铭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楚风笑了——很淡的笑,嘴角扯了扯:“我是说万一。”
孙铭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万一。我会把您带回来。活的。”
这话说得很硬,硬得有点傻。
但楚风听着,心里那点酸忽然就化开了,化成一点暖,从心口漫上来,漫到喉咙,漫到眼睛。
他低下头,假装看地图。
过了很久,他才说:
“好。”
挂钟指向三点半。
窗外,天还是黑的,但黑得不那么浓了,像墨里兑了水,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灰。远处军营的歌声停了,换成集合的哨声——短促,尖锐,一声接一声,划破凌晨的寂静。
楚风站起来,背上背包。
背包很沉,压得他肩膀往下坠了坠。他调整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方立功还在睡,眼镜滑到了下巴。孙铭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桌上,那份物资清单被风吹起一角,哗啦哗啦响。
他转身,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
他走出去,走进凌晨的黑暗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很沉,很稳,一步一步,朝着军营的方向,朝着那一片渐渐亮起的、密密麻麻的火把光。
而在指挥部二楼,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后。
林婉柔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手里攥着个小布包——是刚才临时缝的,里面装了最后一点白糖,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平安回来”。她本来想追下去塞给他,可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看不见了,直到军营那边的火把光开始移动,像一条火龙,缓缓朝着东方,朝着还没亮起来的天边,蜿蜒而去。
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
她关上窗,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床上,石头翻了个身,咂咂嘴,梦里嘟囔了一句:“爹……”
她伸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拍着拍着,手停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微微颤抖。
但没有声音。
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还有远处,那越来越远的、沉重的、奔赴战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