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
沧县城墙上的烟还没散尽,黑灰色的,一缕一缕,懒洋洋地往上飘。楚风站在城门楼里,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小米粥——粥是热的,但米粒很少,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小口喝着,眼睛看着东边天空。
天空是那种刚洗过的青色,干净,透亮。几片薄云像撕碎的棉絮,挂着不动。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团长。”孙铭走进来,脚步很轻,“城里的残敌清剿完了。俘虏三百多,大部分是保安团,傅作义的正规军跑了一部分,从北门溜的。”
“嗯。”楚风应了一声,没回头。
他还在看天。
手里的粥碗渐渐凉了,碗边凝起一圈米油,黄黄的。
“王营长那边统计出来了。”孙铭继续说,“炮弹还剩四成,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阻击战。粮食……够五天。药品……”
“听见没?”楚风突然打断他。
孙铭一愣:“什么?”
楚风放下粥碗,走到窗边,侧耳听。
远处,极远的地方,有一种声音——很低,很闷,像夏天的雷在云层里滚,但又不太一样。更像……
“飞机。”楚风吐出两个字。
孙铭脸色一变,冲到窗边。
声音越来越近了。
从东南方向来,开始只是嗡嗡的,像一群大马蜂。很快,嗡嗡声变成轰鸣,震得窗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是国民党空军。”楚风说,声音很冷静,“p-51。至少六架。”
他转身,对传令兵下令:“通知防空部队,进入阵地。告诉王承柱,炮营伪装隐蔽。还有——”
他顿了顿。
“让咱们的‘疾风’中队,准备起飞。”
命令传下去。
城里瞬间动起来。士兵们从刚占领的屋子里冲出来,扛着机枪往城墙上跑。防空阵地设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四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已经架起来,枪口斜指向天空。弹药手打开木箱,黄澄澄的子弹链在晨光里发亮。
楚风登上城墙最高处。
望远镜举起来。
东南方的天空,六个黑点出现了。
很小,像一群南飞的雁,但速度很快,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能看清轮廓了——双翼,单发,机翼下挂着炸弹。是p-51“野马”,国民党空军最好的战斗机,也能挂炸弹当攻击机用。
它们飞得很高。
在阳光里,机身的银色反着刺眼的光。
“距离八千……七千……”旁边的观测兵在报数,声音绷得紧紧的,“高度……约四千!”
楚风放下望远镜,看向城外的简易机场。
机场是昨晚连夜修的——其实就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野地,铲掉了秸秆,压了压土。六架“疾风-1乙”已经拖出机库(几个临时搭的草棚子),地勤正在做最后检查。
飞行员们站在飞机旁,仰头看着天。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楚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疾风”对“野马”。
像猎犬对上了豹子。
“团长!”周参谋跑上城墙,喘着气,“‘疾风’中队请求起飞!”
楚风没立刻回答。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那些越来越近的敌机。它们开始降低了,编队散开,成攻击队形。目标很明确——城墙,炮兵阵地,还有城里那片刚搭建起来的指挥部帐篷。
“让他们起飞。”楚风说,声音很稳,“告诉中队长:不要硬拼。缠住他们,拖时间。高射机枪会掩护。”
“是!”
周参谋跑下去。
很快,机场那边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六架“疾风”依次滑跑,起飞。发动机的声音很响,但比起p-51那种低沉的轰鸣,显得单薄,尖利。飞机离地,爬升,在晨空里拉出六道淡淡的烟痕。
楚风看着它们爬高。
“疾风”的爬升速度慢,慢得让人着急。像一群笨重的鸟,拼命扑腾翅膀,却飞不高。
而p-51已经进入攻击航线了。
第一架俯冲下来。
像一块银色的石头,从高空直坠。发动机的尖啸声撕破空气,刺得人耳膜疼。机翼下的炸弹脱离,晃晃悠悠地往下掉。
“隐蔽——!”
城墙上一片吼声。
楚风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颗炸弹落下。时间好像变慢了——炸弹旋转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能看见炸弹尾翼上的铆钉,看见弹体上暗绿色的漆,还有……
轰!!!
爆炸在城墙外一百米处。
大地猛地一震。土块、碎石、冻土,像喷泉一样炸起来,又噼里啪啦落下。冲击波扫过城墙,楚风的军帽被掀飞了,掉在垛口边,滚了两圈。
他没去捡。
第二架,第三架,俯冲。
炸弹一颗接一颗落下。有的落在城墙根,炸塌了一段女墙;有的落在城里,炸起一团团黑烟;有一颗差点命中炮兵阵地,就在王承柱那门山炮旁边十米处爆炸,气浪掀翻了两名炮手。
高射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
声音很密,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曳光弹拖着红色的尾巴,朝天空射去,织成一张稀疏的网。但敌机飞得太快,太高,子弹追不上,只是在空中徒劳地绽放。
就在这时候,“疾风”赶到了。
它们从侧面切入,像一群不怕死的麻雀,扑向那些银色的猛禽。
空战在沧县上空爆发。
楚风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世界在摇晃。飞机在翻滚,追逐,子弹在空中划出发光的线。一架“疾风”咬住了一架p-51的尾巴,机枪开火——子弹打在敌机机翼上,溅起几点火星,但没能击落。
p-51一个翻滚,摆脱了。
然后反过来,咬住了“疾风”。
“疾风”拼命机动,转弯,爬升,但速度差太多了。p-51轻易跟上,机枪再次开火。这次打中了——“疾风”的尾翼被打碎了一片,飞机猛地一颤,开始冒烟。
楚风的手攥紧了望远镜。
指关节发白。
那架“疾风”没有跳伞。它拖着黑烟,做了一个近乎自杀的转向,再次扑向那架p-51。飞行员好像疯了,不要命了,迎着敌机的火力冲上去。
两架飞机在空中交错。
机枪对射。
子弹在空中划出的光带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短暂而残酷的婚礼。
然后——
p-51的座舱盖碎了。
飞行员的身影晃了一下,飞机开始失控,歪歪扭扭地向东滑去,高度越来越低。
而那架“疾风”……
它已经不行了。
整个机尾都在燃烧,黑烟滚滚。飞机失去控制,开始螺旋下坠。飞行员还是没有跳伞。
楚风看着。
看着那架燃烧的飞机,像一片秋天的叶子,旋转着,旋转着,坠向城外的田野。
轰——
落地。炸成一团火球。
火光冲天,黑烟升腾。
城墙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其他飞机追逐的声音。
楚风放下望远镜。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从胃里爬上来,堵在喉咙口。
“团长……”孙铭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楚风摆摆手。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军帽。帽子沾了土,他拍了拍,戴上。然后重新举起望远镜。
空战还在继续。
剩下的五架“疾风”,在和五架p-51缠斗。没有战术,没有章法,就是拼命。一架“疾风”被打中了发动机,拖着火,撞向一架p-51——撞上了!两架飞机在空中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碎片像雨一样洒下来。
又一架没了。
楚风数着。
第三架“疾风”被击落,飞行员跳伞了,白色的降落伞在空中绽开,慢慢飘落。
第四架……
第五架……
当最后一架“疾风”被击落时,天空安静了。
只剩下四架p-51——它们也付出了代价,一架重伤拖着烟飞走了,剩下的三架盘旋了一圈,似乎弹药耗尽,或者觉得任务完成,掉头返航。
轰鸣声渐渐远去。
天空恢复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的火,还在烧。黑色的烟柱,一道,两道,三道……像给天空划下的伤疤。
楚风走下城墙。
脚步很沉。
机场那边,地勤和卫生员已经在跑向坠机点。楚风没去。他走进城门楼,在昨晚铺地图的柜台前坐下。
桌上,那碗小米粥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他盯着粥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碗,一口一口,把冷粥喝完。
粥很凉,滑进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团长……”周参谋走进来,眼睛红红的,“飞行中队……六架飞机,全部损失。飞行员……牺牲四人,两人跳伞生还,其中一人重伤。”
楚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里的士兵正在清理废墟,扑灭余火。老百姓从躲藏的屋子里出来,呆呆地看着被炸毁的街道,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飞机残骸。
有个老汉蹲在一处炸塌的房前,用手扒拉着瓦砾,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一会儿,不动了,就那么蹲着,肩膀微微颤抖。
“告诉家里。”楚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需要更多的飞机。更好的飞机。”
“是。”
“还有……”楚风转过身,看着周参谋,“牺牲飞行员的名单,给我。他们的家人……按最高标准抚恤。”
“是。”
周参谋退出去。
楚风重新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表是缴获的日本货,表壳上有个凹痕。打开,表针在走:上午八点十七分。
距离傅作义的援兵到达,还有四个小时。
他合上表盖。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李云龙大步闯进来,一脸硝烟,帽子歪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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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楚!”他嗓门很大,“他娘的!刚才那空战你看见没?咱们的‘鸟儿’……打不过啊!”
“看见了。”楚风说。
“得想办法!”李云龙一屁股坐在对面,“傅作义的援兵下午就到,要是再来几架飞机……咱们这刚打下的沧县,守不住!”
楚风没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铅笔很短了,只剩小半截。他在一张空白纸上画。画飞机,画航线,画防空阵地。
画得很慢。
铅笔芯断了。
他换了一支,继续画。
李云龙看着他画,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老楚,你说……咱们当年打鬼子的时候,也没飞机,不也打赢了?”
“那时候鬼子飞机少。”楚风说,笔没停,“现在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李云龙瞪着眼,“不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飞机再厉害,也得落下来加油装弹吧?咱们找着它的窝,摸过去,炸了!”
楚风停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
“你是说……”
“打机场。”李云龙凑近,压低声音,“沧县东南一百二十里,有个国民党的小机场。平时停着十来架飞机。咱们派一支精干小队,趁夜摸过去,把它炸了!”
楚风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手指从沧县出发,往东南移动,停在一个标着“刘家堡”的小点上。那里确实有个简易机场,情报显示驻守兵力不多,一个连左右。
风险很大。
但如果不炸……
下午援兵一到,天上飞机再来,沧县真的守不住。
“需要多少人?”楚风问。
“给我一个加强排。”李云龙说,“带上炸药,迫击炮,还有咱们新弄的那批‘铁拳’(反坦克火箭筒)——打飞机窝棚,好用!”
“时间呢?”
“现在出发,夜里能到。凌晨动手,天亮前撤回。”
楚风沉默。
他看着李云龙——那张黑瘦的脸上,眼睛亮得吓人,有一种赌徒押上全部家当时的疯狂,也有一种老兵看透生死后的平静。
“好。”楚风说,“你去准备。但要记住——”
他顿了顿。
“炸完就撤,不要恋战。我要你活着回来。”
李云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放心!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他起身,大步走出去。
脚步声咚咚咚,很快远了。
楚风重新拿起铅笔。
但这次,他没画。
他只是握着笔,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张画满线条的纸上。纸的一角,沾了点小米粥的污渍,黄黄的,已经干了。
远处,传来集结的哨声。
李云龙的队伍,要出发了。
楚风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着那些士兵——几十个人,背着沉重的装备,脸上抹了锅底灰,站在晨光里。李云龙在训话,声音很大,但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队伍开拔。
从南门出去,消失在城外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田野里。
楚风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孙铭走过来,低声说:“团长,俘虏营那边有点麻烦。几个国民党军官闹事,说咱们虐待俘虏。”
“按规矩办。”楚风说,声音很淡,“不听话的,关禁闭。再闹……你知道怎么办。”
“是。”
孙铭退下。
楚风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
天空中,又传来那种声音。
很低,很远。
但这次,不是从东南方来的。
是从东边。
更远,更高。
楚风猛地抬头。
天空湛蓝,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声音……他听过。在根据地的防空演习里,在“谛听”传来的情报录音里——
是喷气式飞机。
美军的rf-80侦察机。
它来了。
不投弹,不扫射。
只是飞过。
高高地,冷冷地,像一只俯瞰猎物的鹰。
飞过沧县上空。
飞过那些还在燃烧的飞机残骸。
飞过城墙上的士兵。
飞过楚风抬起的脸。
然后,远去。
声音消失在云层后面。
天空又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楚风放下抬起的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走回屋里,关上门。
把那个湛蓝的、空荡荡的、令人不安的天空,关在外面。